第十一章 山在虚无缥缈中(2 / 2)
第二,易容术也是根本靠不住的——你可以改扮成张三李四,去瞒过不认得的人,但这里的人却是一个大家族,每个人彼此都一定很熟悉,他很容易就会被人认出来。
第三,那圣坛之外也许连一点标志都没有,就算他能找到那里,也认不出来,也许他根本就找不到。
这法子不但太冒险,简直可说是有点荒谬。
但这却是他能想得出来的唯一的法子,何况他运气一向不错。
所以他只有等。
石扳冷得要命,硬得要命,睡在上面,骨头都会睡硬,骨髓都像要结冰。
他真想下来溜溜,活动活动筋骨,接下去说不定有多少场硬战要打,这些日子来,他的精神和体力却差劲得很。
可是,假如刚好在他活动的时候,有人进来了,那怎麽办呢?
所以他只有老老实实的,躺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白己对白己苦笑。
楚留香这一生中,几时做过这种缩头缩脑、畏首畏尾的事。
他胆子真的这麽小了,真的这麽怕死?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怎麽会变成这样子了。
江湖传说,楚留香根本不是人,是个鬼,是神。以前他若真的是神,现在他已变成了见人。
天上地下,也只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人变成神,使神变成人。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
楚留香的心往下沉,自从交上桃花运後,他就没有以前那样的好运气了。
两个人走进了石屋,一个人的脚步声较轻-脚步声重些的一个人,走在後面。
楚留香的心里盘算着,他有把握在一刹那间,制往後面的那个人,同时将出路挡住。
前面的人短跑也跑不出去。
这当然也是冒险,但他实在已没法子再等下去,何况,以後的人说不定更多。
他念头转得很快,动作更快,一想到这里,他的人已飞了起来。
没有亲眼看到过的人,绝对无法想象楚留香骤然行动时是什麽样子。
那就像是飞鹰,却比飞鹰发动更快,那又像是兔,却比兔更悍彪迅急。
他行时如风云,下手时如雷电。他并没张开眼去看走在后面的这个人,但身形一闪,已雷电般往这人击下。
只可借他算错了一点。
这人的脚步虽重,反应也快得惊人,身子突然的溜榴一转,人已滑出七尺。
楚留香凌空翻身,翻身追击,疾然反掌斜削这人的後颈。
这人身又一转,指尖划向楚留香的脉门,招式灵变连削带打,以攻为守,只作凭这几招,已可算是一流的高手。
他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这一事竟是虚招,再也想不到楚留香身子悬空时,招式还能改变,而且改变得令人无法思议,他只看见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在空中游鱼般一翻,足尖已踢向他软肋下气血海穴;他虽然看到,也知道应该如何闪避,但等他要闪避时,已来不及。
他思想还在准备下一个动作,人却已倒下。
楚留香一击得手,掌心却已沁出冷汗。
他虽然将这人击倒,距离门户却已有七尺,并没有挡住前面一个人的出路。
这人说不定早巳逃脱,只要他走出了这屋子,楚留香就休想走出去了。
他又算错了-着。
他也永远想不到,这人居然还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直到现在,才看见这个人。
艾虹
楚留香又惊又喜,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大叫了出来。
艾虹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身上穿的也不短而诱人的红衫。
她也穿着件宽大的麻袍,完全掩没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
她脸上也似乎戴了个面具,她的情感也全都被在这面具里。
可是她刚才为什麽不乘机逃出去报警呢?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感激,忍不住走过去,想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衣袖里,胸部後退了两步。
她也变了,已不是以前那娇俏柔媚,如小鸟依人的女孩子。
她看若楚留香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个陌生入。
楚留香也只有停下脚步,勉强笑道:谢谢你。"没有回应。
楚留香还是要问:"你怎麽会在这里的?难道你也是这一家的人?你认不认得张洁洁?她是不是也在这里?"他问的话,就像是石头沉入水中,完全得不到一点反应。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说,我只求你,告诉我,这里的圣坛究竟在什麽地方"。
艾虹冷冷的看着他,突然抬起手,反手点住了自己的穴道,她也倒下。楚留香突然很吃惊,但惊讶得并不太久。
他已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忍伤害楚留香,但也不能为楚留香做任何事。
这已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
楚留香只有感激,她已尽了她的心意,他对她还能要求什麽呢?
外面是条很长的石廊,两边当然有别的门,每道门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
谁也不知道推开门後,会发现什麽?会遇到什麽事?
任何一道门的後面,都可能是楚留香所要寻找的圣坛。
任何一道门後面,也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幸好外面并没有防守的人。
这里已是虎穴,无论谁走进来,都休想活着出去,又何必再要防守的人?
"既然是圣坛,总该有些特别的地方。"
楚留香为自己下了个决定,低着头,垂着手,尽力使白己的脚步安详稳定。
他还记得那麻冠老人走路的姿态,也许这里的人走路都是那样子的。
灯光是从石壁间嵌着的铜灯中发出来的,光线柔和,并不太亮,楚留香觉得很幸运,他虽已换上麻冠麻衣,但脑上一定弄得很糟。
既没有镜子,又缺乏工具,更没有充裕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要易容改扮,简直就好像六十岁的老太婆,想把自己扮成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样。
走过这条长廊,他身上的衣服,就几乎已经快湿透了。
转过弯後是什麽地方?
他悄悄探出头,悄悄的张望,还是没有人。"连人声都没有。
他刚松了口气,呼吸突然停顿。
前面的确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
但後面呢?
楚留香不敢回头,又不能不回头——他已发觉後面仿佛有人的呼吸声。
後面不只一个人——有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幽灵般一连串跟在他身後,就像是突然自地下出现的鬼魂。
楚留香回过头,脖子就像是忽然变成了石头,完全僵硬。
一张全无表情的脸,正对着他,一双冰冷冷的跟睛,正看着他。
楚留香忽然觉得这里的灯光实在太亮了。
这人还在冷冷的看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楚留香向他点了点头。
这人居然也向楚留香点了点头。
楚留香道:"你好?"
这人道:"你好"楚留香道:"吃过饭没有?"
这人道:"刚吃过。"
楚留香道:"吃的是什麽。这人道:"肉。"
楚留香道:"什麽肉?猪肉还是牛肉?"
这人道"都不是,是人肉,想混进这里来的人肉。"楚留香笑了,道:"那一定难得很。"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予始着石壁一滑,人已转过弯,滑出去三四文。
然後他身子就像箭一般的向前穿了过去。
他不敢回头,一回头身法就慢了,他也用有着回头去看,後面的人反正一定会追来的。
长廊的尽头又是长廊。同样的石壁,同样的门。
这见鬼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条石廊,多少道门。
楚留香心里突然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左转右转,转来转去,说不定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兜圈子。
别人根本不必追,在那里等着他就行了,等着他自己倒下去。
但明知如此,要跑到什麽时候为止呢?——倒下去为止?
这地方看来很简单,很平常,并没有什麽特别可怕的危机和埋伏。
楚留香直到现在,才知道这地方只有一个弯可以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顽皮孩子们常常会将一空盒子隔成许多路,再捉老鼠放进去,看着老鼠在格子里东奔西突。
楚留香忽然间发觉白己现在的情况,和格子里的老鼠也差不了多少,说不定上面也有人正在看着他,一想到这里。他立刻停下来。
无论为了谁,无论为了什麽原因,他都不愿将白己当做老鼠。
就算别人并没有这麽想,至少他自己已经有了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後面的人居然还没有追到这里来,-是因为楚留香的轻功太高,还是因为他们明知楚留香已经无路可定?
无沦为了什麽,他们迟早还是要追来的。
楚留香长长叹了一口气,决定接开最近的一道再说。但就在这时,最近的一道门忽然开了,里有个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见这个人,只看见只手-只柔若的纤纤玉手,也许就正是那只催魂夺命的手。
楚留香却已穿了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已无法顾忌得太多,他决心要赌一赌。
冒险,岂非本就是楚留香生命中一部份,正是最重要的一部份,他进入那道门。门立即关了起来,关得很紧。
屋子里竞没有灯,楚留香连这只手都看不见了。
这究竟是谁的手?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看不见,只能嗅到一阵阵淡谈的香气。
这香气仿佛很熟悉。
楚留香刚想说话,这只手已掩住了他的嘴。
一只光滑柔软的手,却冷得像冰。
没有人能掩住楚留香的嘴。有灯光的时候不能,黑暗也不能。
除非他认得这个人,信任这个人,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伤害他。
这个人是谁呢?
楚留香耳畔响起了温柔、却带着埋怨的低语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这里来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去?"这声音更熟悉,是艾青的声音:"我刚假装不认得你,你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就应该定,我真没有想到有时你也笨得像只驴子。"楚留香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拉开,轻轻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非来不可。"艾青道:"为什麽?难道……难道你是来找我的?"楚留香无语。
艾青也轻轻四息了一声,幽幽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绝不会为了我冒这种险,我……我只不过是你许许多多女人当中一个而已,你可以忘记别人,当然一样可以忘记我。"她的声音幽怨凄楚,她对楚留香已动情。
楚留香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怜惜,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对不起这女孩子,忍不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柔声道:"我并没有忘记你,也曾千方百计找到你,可是……可是…。"艾青道:"可是这次你并不是来找我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在这里。"楚留香只有承认。
艾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淡,道:"其实你也用不着觉得对不起我,我去找你,的的确确本是为了要杀你的。"楚留香道:"可是後来你……,艾青道:"後来我还是在骗你,那次我突然失踪,并没有人逼我,是我白己溜走的。"楚留香放开了握住她的手,又开始摸鼻子了,仿佛连鼻子里都有了酸水,又酸又苦。
艾青道:"难道你以为天下的女人都要缠着你,难道你以为白己真的很了不起?"楚留香苦笑道:"无论如何,你今天总算冒险救了我。"艾青谈淡的说道:"我救你,只不过是因为我觉得你很傻,傻得很可怜,上了别人的当,还在自作聪明。"楚留香道:"我究竟上了谁的当?究竟是谁在暗中主使你杀我?"艾青道:"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何况你根本就不舍勿道。楚留香道:"我一定要知道。"艾青冷笑道:"你以为谁会告诉你,你以为你白己能查得出来。楚留香道:"要你告诉我,圣坛在哪里,我就能查出来。"艾青道:"圣坛?你想到圣坛去?"
她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似乎充满了恐惧。
楚留香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到那圣坛里去找一个人。"艾育道:"找谁?"
楚留香道:"找你们的圣女。"
艾青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什麽样的人才能见到圣女。"楚留香道:"不知道。"
艾青一字字道:快死的人,现在你也许还有希望逃出去,但你若想见她,就非死不可。"楚留香道:"我也非去见她不可。"
艾青道:"你想死?"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用叹气来答复别人的话,通常就等於承认。
艾青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好吧!我这就带你去。"楚留香大喜道;"谢谢你。他这句话还没有说,突然觉得有根针刺人他的腰上的软麻穴。这次他真的倒下去。艾青的声音更冷,笑道:"我本来还想设法救你一条命,可是你居然想死,我不如期成全了你"楚留香只有听着,现在他就算还能开口说话,也无话可说了。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连她也会这样子对付他。
他忽然发觉白己对女人的了解,并不比一头驴子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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