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直将归路指茫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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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不会用唯一能杀死他的招术,一次次击向他了。

再也不会像个小女孩一样缠着他,一会见不到他就会哭了。

再也不会乖乖地坐在他的膝前,却偏偏要像个大人一样对他说话。

再也不会撩起帘子,探出头,叫他一声“哥哥”了。

他已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她。

他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无法再拥有她,哪怕只有一时、一刻、一日。

最后的温暖,残留在他的怀抱里。就连这点温暖,他也无法留住。

他抱着她,缓缓站了起来。

“心,就是罪吗?”

“为什么世人都有心,却只有你没有?为什么世人都有罪,却只有你没有?”

“无罪的你死了,有罪的为何却苟活着?”

“天要你死,我却要有罪者尽死!”

他将小鸾轻轻放到天平的玉盘上。

一身嫁衣缓缓垂下来,将天空也染上血色。卓王孙轻轻抬手,将玉盘送了出去。小鸾静静地躺在玉盘上,仿佛一朵凋谢的花。

卓王孙袍袖一拂,离他最近的幽冥岛人被他一把抓在手中,嘶的一声轻响,他的内力透体而入,那人一声惨叫,胸口就觉一阵刺痛,心脏猛然一声沉重的跳动,竟然冲破胸膛,跃到了卓王孙手中。

卓王孙握着它,心脏还在他手中勃勃跃动着,带着腥热的温度。他轻轻甩手,将心脏扔到天平的另一只玉盘上。

小鸾的身体,裹在如雪的嫁衣中,缓缓下沉。

卓王孙环顾众人,冷冷道:

“遥远的西方有一个传说,神在审判人的时候,就会将他们的心挖出,放在天平上。一头是羽毛,一头是心,用天平衡量哪一个更重。如果心重不过羽毛,那就表示这个人有罪。”

天平,在巨大的悬崖上倾斜,步小鸾慢慢下沉。

一颗心,当然压不起她的重量。

卓王孙冷冷道:“你有罪。”

他的内力倏然一撤,那人惊恐的尖叫这才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身体在同一时刻猛然爆散。

卓王孙却闪电般飞到另一人身边,一举手,将他提了起来。

心,勃勃跃出了胸腔,被摔在玉盘上,溅开大片血花。天平,仍在缓缓倾斜。

“你有罪。”

又一个人爆炸成赤红的血末,玉山被染成一片血红,纷纷飞舞的,是凄艳的红色之雪。

卓王孙的身形飞舞,宛如一只青色的巨蝶,穿过纷扬的红雪,一次次停栖在惊惧的人群中。而后,将鲜血与生命带走,剜出心脏,扔到天平的另一端。

毫不犹豫,绝无怜惜。

没有愤怒,没有疯狂,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就是末世的神祗,在审判着世人的命运。

“你有罪。”

“你有罪。”

惊恐,倏然蔓延。这些幽冥岛人早已有了舍身的觉悟,但现在,他们的心却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慌。魔王,在玉山顶上肆虐着,夺走每一个人的生命。他们,将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永生都无法再进入轮回。

惊恐几乎将他们的精神击溃,他们忍不住尖锐地嘶啸起来,狂乱地夺路而逃。

但巨大的玉石凭空飞起,将道路堵死。整座玉山都在凄厉地颤抖,仿佛亦畏惧于魔王的威严,随时都会崩塌。

“你有罪。”

“你有罪。”

心脏,从破碎的胸腔剜出,飞舞在玉山之顶,在玉盘上堆起高高的一叠,宛如一座狰狞的山丘。猩红的血泉涌出,将大地染成血海。山风吹过,透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本为观音修行的珞珈之山,已化为赤红的炼狱。

魔王的杀戮,像是无终无结的梦魇,永在凌迟。

小鸾的身体簇拥在血色嫁衣中,缓缓下沉。

仿佛,天平亦在这一刻被魔王诅咒,无论放上多少颗人心,这座天平,都永远不会被压起。

若连她也有罪,就让整个世界为她殉葬罢。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有用的。”

卓王孙猝然回首。

秋璇隔着血红的落雪,静静望着他,眸中有淡淡的哀伤。

卓王孙垂手,猩红的血沿着他的衣袖滴落。

他看了她一眼,冷冷道:“莫非你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罪?”

秋璇摇了摇头:“知道吗?天平并不在这座山上,而在你心中。它称量的不是罪孽,而是你心中的份量。”

“只有你心中的天平沉下去了,它才会平衡。所以,要想让它平衡,就拿你最爱的人的心,放上去。只有比小鸾还要珍爱的人的心,才会让它平衡。”

她微笑:“那,就是我。”

卓王孙双眸一寒:“你说什么?”

秋璇淡淡笑了笑:“我在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只有将我的心放上去,天平才会平衡。你想否认哪一句?”

卓王孙厉声道:“你在求死!”

秋璇抬头,逆着他的目光:“试试?”

说着,她缓缓拉开了自己的衣襟,微笑看着卓王孙。

一时间,卓王孙竟不能逼视她。

可,可小鸾已经死了。她为什么不能死?

为什么要挡住自己杀戮?是自己对她太过纵容了么?才让她仗着自己的爱,为所欲为么?

卓王孙的面容越来越冷,几乎令这座玉山化为冰雪。

“你,在,求,死!”

他一字一字吐出。

杀机,在他的掌心跃动。只有鲜血,才能让魔王平息怒火。

秋璇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

一如望向那朵永无机会绽放的海棠。

是不得好死,还是同归于尽?

她展颜微笑,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毫无畏惧。

“卓兄,你相信佛吗?”

卓王孙回头,只见郭敖正微笑看着他,却已是小晏的容颜。

那如诸神精心雕琢的面容,在如血的玉山上绽放着晴明的光芒。

晏清媚失声道:“不要过去……”

她的心愿已了,现在,她只想带着他回到扶桑国,给他转轮圣王该有的一切。她绝不愿意对抗一个如般的卓王孙。

郭敖转身:“母亲,你相信佛吗?”

那一刹那,晏清媚竟至于无言。不相信佛,她何须去求二十四种启示?不相信佛,她何必苦苦让他复活?

郭敖的眸子照着卓王孙。

“唯有佛之心,才是真正纯洁无罪。我前生可以舍身救鸽,此生也可以剜心以救天下人。”

“唯有我的心,能压起这座天平。”

卓王孙目光中露出一丝讥嘲。

“你?你能救世人?”

“弑父杀母,背信弃义,你无罪?”他冷冷道:“真是天大的笑话。”

郭敖沉默片刻,缓缓道:“正因我有罪,魔王开启的炼狱,只能由我来终结。”

他缓缓转身,向那巨大的天平走去。

玉盘的一端,已堆积起小山一般的心脏。但无论多少颗心,都无法令这个天平平衡。只因步小鸾的死,实在太过沉重。

魔王的震怒与悲痛,将这座天平化为众生罪之审判,他将杀尽世人,方能平息自己的怒火。

而今,佛站在这座天平前,逆着魔王盛怒的目光。

他不禁想起在地底看到的那尊雕塑。

佛陀慈眉善目,坐在自己的母亲之前,为她讲经。仞利天上的美景虽然繁华,但佛母因为思念佛而悲苦。佛虽超出尘缘,四大皆空,但仍为母讲经,消解母亲的思念之苦。

他的母亲呢?

记忆仿佛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褪色得那么淡。他只记得,自己的母亲青凤,是死在他怀中的,苍苍白发萎顿在他手臂上,宛如一蓬秋草。

那便是他的罪,无可宽恕之罪。

佛微微垂目。

躬身。

鲜血爆出,心被他从胸腔中生生挖出,擎在手上。秋璇与晏清媚脸色齐齐大变。

佛展颜,微笑。

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正如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他亦曾是另众生惊惧的魔。峨嵋峰顶,他曾残忍地屠戮武林同道,鲜血染红了古刹;华音阁前,他曾发动阁众与天罗教的火并,让两个传承数百年的门派,几乎走向灭亡。

他亦曾调转剑锋,刺入救命恩人的身体;亦曾用刀锋,将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逼入火海;亦曾当着华音阁众的面,冷静地将姬云裳杀死于长空的秘密公布于世。

甚至,他亦曾暴虐地对待秋璇,几乎强行侵犯于她。[注释12]

他心中的阴霾,曾是那么的重;他心底的罪孽,曾经是那么的多。多到连自己都不忍宽恕,重到轮回都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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