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2 / 2)
插翅虎身中两支金蜂针,剧毒逐渐发作,只觉呼吸困难,四肢麻木,右脚不住的颤动,已经支持不住。
一时不禁使他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还是黑道上的一名小脚色,跟随黑财神跑码头,他在珠江一带贩毒走私,有时也做劫杀行旅客商的勾当,简直无恶不作。
有一次,打劫过路客商,伤了三条人命,正好遇上少林嫡传岭南郭介侯的大弟子蔡甘棠,黑财神一伙七人,悉被击毙。
自己差幸见机得快,弃刀跪地,痛哭流涕的叩头求饶,说了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妻儿,实出无奈,又误交匪人,万望他开恩,说了许多讨饶乞命的话,连头都磕破了,等自己抬起头来,岭南门下的大弟子蔡甘棠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他想起这段往事,背脊里直冒凉气。
因为那时岭南大侠郭介侯的大弟子蔡甘棠就只有姬青青这般年轻,也和姬青青这样冷傲的站在他面前。
他发觉身中剧毒,愈来愈严重,一时性命要紧,那还顾得颜面,右膝一屈,扑的跪了下去,连连磕头道:“姬少侠,在下多有冒犯,求你开恩,快给我解药吧!”
姬青青一脚踩在他的背脊上,冷笑道:“崔武,原来你还想要命。”崔武又矮又胖的身子,伏在地上,那敢挣动,说道:“姬少侠饶命,好死不如赖活,你要问什么,在下只要知道,都说……都说。”
孙二娘冷声道:“哼!你们是令主面前的哼哈二将,如果把机密都抖出来了,看你们还有命不?”
这话明的虽是出言警告他们,不得漏露机密,但也无异于告诉姬青青,他们上面还有一个主子,叫做“令主”,好让他追问他们。女人,只要对你有意思,明里暗里都会向着你的。
无怪孔老夫子曾经慨叹的说道:“惟妇人与小人为难养也。”
姬青青右脚一松,仰天笑道:“你们两个矮冬瓜,原来还是哼哈二将。”
口气一转,接着道:“好吧,崔武,只要你肯实话实说,我就饶你一命,起来。”插翅虎所中金蜂针剧毒已发作,挣扎着爬动了两下,想站起来,伸着左手,张口结舌的道:
“求……解……解……药……”
孙二娘道:“姬相公,你再不给他解药,他就会躺下去了。”
姬青青道:“没用的东西。”数了五颗解药,放在他掌心。
崔武一手接过,没命的往口中送去。
说也奇怪,解药入口,插翅虎颤动的身躯果然好了许多,坐在地上,只是喘气。
姬青青道:“好了,现在我问你们一句,你们两人就答一句.谁要向我打马虎眼,我就再拿针刺你们一下。”
巴如风道:“要是我们都回答了,姬少侠是否把还有五颗解药见赐?”
姬青青道:“那要看看你们回答的是否使我满意而定。”
插翅虎崔武道:“怎么还要五颗?”
巴如风道:“被金蜂针刺中,须要十颗解药,七颗内服,三颗外敷,咱们服下五颗解药,只能解去体内一半剧毒。”
插翅虎道:“好吧,姬少侠,你要问什么,就请快问吧!”
姬青青道:“你们令主是谁?”
巴如风为难的道:“姬少侠,你第一个问题,在下二人就答不出来。”
姬青青道:“怎么?你们不肯说?”
插翅虎道:“不是咱们不肯说,咱们只知他是西路令主,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姬青青道:“此话怎说?”
刀煞巴如风道:“咱们只认识一块上面刻有一个令字的竹牌,不论任何人只要亮出令字竹牌,咱们就得听命于他,不知他的姓名来历。”
姬青青道:“这么说,令主不是一个人了。”
插翅虎道:“是的,令主并不固定是谁,上面把令牌交给谁,由谁来执行命令,谁就是令主。”
姬青青道:“这倒神秘得很。”
刚说到这里,只听丁建中的声音以“传音”说道:“姬贤弟,你问他们上面是什么人,他们究竟是什么组织?”
他要查的正是一个神秘组织,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姬青青问道:“你们上面是什么人?”
插翅虎道:“姬少侠,你饶了咱们罢,这样问下去,咱们这五颗解药,永远也没希望了。”
姬青青道:“为什么?”
刀煞巴如风道;“姬少侠,你想想看,咱们十年来连令主是谁,都弄不清,令主上面的人,咱们如何能知道?”
姬青青记着丁大哥的话,接下去问道:“那么你们这是什么组织呢?是帮,还是会?总有个名称吧?”
插翅虎道:“咱们真的不知道,咱们只是被迫参加,上面没有说,咱们也不敢问。”
姬青青道:“如何被迫?”
插翅虎道:“在下家小,被上面扣作人质,在下不得不接受他的命令。”姬青青朝巴如风问道:“你呢?”
巴如风道:“在下也是一样,他们把咱们家小,安置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每月准许见面一次,但见面的地方是他们临时通知的,因此谁也无法知道究竟被关押在何处?”
姬青青道:“真是越说越神秘了,哼,你们不是捏造出来骗我的吧?”
刀煞巴如风道:“在下说的,句句是实,姬少侠若是不信,不妨问问二娘,她的遭遇,和咱们相同,而且也同属于西路令主辖下。”
姬青青回头朝孙二娘道:“你也有家小在他们手中么?”
孙二娘粉脸微红,垂首道:“不瞒姬少侠说,奴家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落在他们手中。”
姬青青摇头道:“你们不会联合起来对抗他么?”
孙二娘摇头道:“没有用,他手下高手极多,虽然都是被迫参加,但人心隔肚皮,而且只要是人,多少都有私心,何况关系着切身利害,虽然大家的家人,被他们留作人质,但一家生活,都归对方供养,家人们除了失去自由,平日生活得都很好,也可以说家小生活有了着落,平时纵然有人背地里发发牢骚,真要敢背叛他的人,还是不多。”
姬青青道:“这么说,大家就甘心受他驱策,就没有人敢反抗他了?”
孙二娘道:“据说也有人反抗过,但反抗的人都亲眼看到一家大小遭到杀戮,最后连自己也送了命,有血淋淋的例子在前,谁肯置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于不顾?”
只听丁建中以传音入密说道:“他们知不知道对方这人在哪里?”
姬青青道:“你们可知他:在什么地方么?”
巴如风道:“不知道,咱们平日各人自顾自住在不同的地方,不过由上面指定你一个范围,并不干涉你的行动,每月也有月规银子可领,足够你舒舒服服的生活,遇上有事,自会有人传达命令。”
丁建中以传音入密说道:“问他们西路令主手下有多少人?”
姬青青依言问道:“那么,这西路令主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插翅虎道:“不清楚,但据在下所知,西路令主所辖范围极广,也许有几个省份。”
丁建中知道哼哈二将,在这神秘组织中,比起东天王戴天行,绳金寺方丈了一等人的身份还低,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这就以“传音”道:“姬贤弟,给他们解药,让他们走吧!”
姬青青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敢违拗丁大哥,这就倾了十粒解药,分给两人,说道:
“便宜了你们,拿去,以后不要再犯在我手里,否则就没有这样轻松了。”
两人接过了解药,快迅吞下了两颗,把其余的三颗,用嘴嚼烂了,敷在伤口上。
姬青青走到孙二娘身边,一手拍开了她的穴道,在她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轻笑道:“多谢你的合作,也多谢你的金蜂,你可以走了。”
孙二娘对他真是又爱又恨,自知一袋金蜂,已无法要得回去,死命的看了他一眼,嘴皮微动,以“传音入密”说道:“这两人凶狠出名,你得防他们一点!”
话声一落,身形如风,飞快的朝山下掠去,转瞬之间,走得没了影子。
姬青青看了巴如风、崔武二人一眼,冷冷说道:“我要休息了,你们还不快走?”
插翅虎崔武和姬青青动过手,知他武功并不高过自己,方才只是被他冷不防打了一支金蜂针,身为针毒所制,保命要紧。此时针毒已解,他原是反复无常,卑鄙无耻的小人,坐在地上,和刀煞巴如风暗暗使了一个眼色,站起身口中尖声道:“多谢姬少侠,咱们那就告辞了。”
话音未落,右手一按围在腰际金瓜锤的活扣,紧接着暴喝一声:“小子纳命来!”
金光一闪,手中金瓜锤突然飞出,朝姬青青当胸打倒。
刀煞巴如风跟着一跃而起,他来不及拔刀,左手一探,使了一招“黑豹探崖”,五指化抓,猛向姬青青后腰抓来。这两人同样身躯矮胖,也同样恶毒,这一突起发难,快捷无比。
姬青青初出江湖,缺乏阅历,更想不到这两个矮冬瓜会出尔反尔,刚刚还磕头求饶,好话说尽,转眼就拔刀相向,要你命。
一时骤不及防,心头大吃一惊,口中不由得惊“啊”出声,要待挥剑封架,都嫌不及。
但就在他惊啊方起,但见一道人影划空飞泻,落在姬青青面前,双手一分,朝外推出。
这人来势之快,虽比插翅虎崔斌,刀煞巴如风发动攻击,迟了半步,但他几乎和两人同时到达。
这双手一分之势,只听“砰”“砰”两声,两个矮胖身子像肉团一般,凌空翻了一个斛斗,一东一西,分头摔出去一丈来远,在地上又打了两个滚,才行稳住。这人正是隐身暗处的丁建中。
姬青青惊魂甫定,气愤的道:“丁大哥,这两人坏死啦!”
刀煞巴如风并不认识丁建中,插翅虎崔武可见识过丁建中的厉害,一见现身的是丁建中,心知要糟,口中赶紧打了一个口哨,藉着一滚之势,双脚一顿,身如狐鼠,贴地低窜出去。
刀煞巴如风刚刚站起,就听到崔武的暗号,也急忙一个转身,往右奔去。
姬青青话声才落,突见两人分头逃走,急急叫道:“丁大哥,他们要逃走了。”
“跑不了的。”丁建中微微一笑,喝道:“回来”。两手随着喝声朝两人身后凌空一招。
刀煞巴如风,插翅虎崔武两个肉团般的身子,一东一西,堪堪掠起,就突然感到身后涌来了一股极大的吸力,一下吸住身子,凭空吸了过去。
这简直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但觉身子猛然一震,耳中听到“砰”然一声,自己已被摔在山石之上。这一下真还摔得不轻,两人眼前金星乱冒,背脊骨摔得隐隐作痛。
等到定过神来,只见姬青青一手握着长剑,脸色铁青,剑尖指着自己两人,喝道:“姓巴的,姓崔的,大爷方才说过,你只有一次机会……”
插翅虎崔武看出情形不妙,急忙求道:“姬少侠高抬贵手,在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刀煞巴如风接口道:“姬少侠,咱们一时糊涂,冒犯少侠,还望少侠开恩……”
“你们还有下次?”姬青青眉峰凝聚,倏地跨上一步,冷冷哼道:“你们自己说,愿意废去武功,还是自己断一臂?”插翅虎崔武连连打躬作揖的道:“少侠开恩。”
姬青青铁青着脸道:“没有什么开恩不开恩的,像你和姓巴的这种人,反覆无常,卑鄙恶毒,坏事做尽,已经害死过不少人,依我性子,今晚就休想活着回去,让你们自己选择,已经很客气了,你们再不动手,等我出手,就没有这么便宜了。”
刀煞巴如风突然举起朴刀,刀光一闪,“削”的一声,斫下了一条左臂,登时鲜血直冒,他咬紧牙关,说道:“姬少侠,在下可以走了吧?”
他果然是个凶狠恶毒的凶人,自己砍下左臂,居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姬青青没想到他果然自断一臂,点头道:“很好,你可以走了。”
刀煞巴如风一声不作,回身大步而去。
插翅虎崔武看得一张冬瓜脸上,一阵痉挛,畏怯的道:“在下也要自断一臂么?”
姬青青道:“崔武,你一肚子坏水,比姓巴的还坏,你既然怕自断一臂,下不了手,那就由我废了你的武功,也是一样。”
插翅虎崔武到了此时,也插翅难飞,连连摇手道:“不,在下自己动手,在下愿意自断一臂。”
姬青青催声道:“快点,我们没时间和你磨菇。”
“是,是……”他抬目望望姬青青手中长剑,又道:“姬少侠可否赐长剑一用。”
姬青青道:“可以,但你别想再打什么主意。”
插翅虎崔武道:“在下不敢了。”
他当然不敢,一个姬青青,已使他吃足苦头,何况边上还负手站着一个丁建中。
姬青青道:“拿去。”抬手把长剑朝插翅虎递去。
插翅虎崔武这一回倒是不敢再耍花样,接过长剑,咬咬牙猛地一挥,剑光一闪,血雨飞洒,半截手臂,应剑落地。
自断手臂,痛得他口中闷哼一声,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直绽出来,他迅快把长剑往地上一插,伸手从怀中掏出二包刀创药,悉数敷在断臂伤口之上,说道:“姬少侠,在下也可以走了吧?”姬青青冷声道:“滚!”
插翅虎崔武目光怨毒,盯了丁建中,姬青青两人一眼,顿顿脚,纵身掠起,飞奔而去。
丁建中看着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一面微微笑道:“贤弟处置得很好,这两人虽是穷凶恶极之徒,但今晚并无重大恶迹,让他们自断一臂,这一教训,也足够了。”
姬青青嫣然笑道:“丁大哥,你也认为不杀他们是对的么?”
丁建中道:“就算他们十恶不赦,但咱们行道江湖,总该给人以自新之路,他们如果再怙恶不悛,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说到这里,微一沉吟道:“不过我看这两人临走之际,目露怨毒,只怕未必肯改过自新,而且对贤弟怀恨甚深,贤弟日后行走江湖,可得防范一二才好。”
姬青青哼道:“丁大哥方才不是说了,他们真要怙恶不悛,那是他们自取灭亡,杀了他们也不为过。”
丁建中道:“这两人一身武功,全都不弱,一对一,贤弟未必能有必胜的把握。”
姬青青笑道:“我才不怕他们呢,从现在起,我一直和大哥在一起,最厉害的人,我也不怕。”
她说者无心,但丁建中心头猛然一震,脸上不自然的笑道:“贤弟的依赖心不是太重了吗?”
他不待姬青青回答,催道:“时间不早,咱们快进去休息一会,天亮了,就得赶路。”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两人相偕上路,这一带姬青青就比丁建中熟得多了,由她带路,就免得临歧踌躇。
直到傍晚时分,赶到佛坪(县名),这是山区中的一个小城,城中街道狭小,店铺也稀稀落落的,还比不上通都大邑一个小镇甸来得热闹。
大街上只有一家客店,叫做太白居,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客房。两人走进太白居,早有一名伙计迎了上来,陪笑问道:“两位公子请上楼雅座。”
姬青青道:“我们是来住店的,可有干净上房?”
那伙计陪笑道:“有,有,小店后院有三间上等官房,是专门为过路的达官贵人准备的,两位公子请随小的来。”说罢,就抢在前面,替两人领路。
进入客店,两边都是用木板隔的房间,大概约有二十来间之多,住的都是一些贩夫走卒。
伙计领着两人穿行长廊,直入后面一所院落之中。
别看这家客店,地处僻远的山间小县,前面的木板房间,因陋就简,这后院可着实幽静!
一个小天井,放着几排花架,花卉盆景,清香扑鼻,中间一排三间,糊着雪白纸窗,果然幽静。那伙计陪笑道:“三间官房,两位公子还满意吧?”
丁建中点点头道:“很好。”
姬青青道:“我们要两个房间。”
丁建中听得暗暗好笑,故意说道:“贤弟,我们只要一间就够了。”
姬青青脸上一红,急道:“小弟睡相不好,还是要两个房间,大家睡得舒服些。”
丁建中含笑道:“随便你。”
姬青青急忙朝伙计吩咐道:“我们就要两个房间,你快去给我们送茶水来。”
伙计哈腰,说道:“回公子爷……”
他底下的话,没说出口,就拿眼望望两人,咽了一口口水,似乎嗫嚅的说不出口。
姬青青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好了。”
那伙计陪笑道:“两位公子原谅,这三间官房,是一起的,公子爷要住,就得全包下来。”
姬青青道:“原来如此,那就由我们包下来就是了。”
伙计一年中间,也难碰上几个住官房的公子,口中连声应“是”,替两人打开房门,就匆匆退去,他奉承巴结,惟恐不勤,一回送水,一回送茶,忙个不停。丁建中、姬青青赶了一天的路,此时经过一番梳洗,顿觉精神为之一爽。姬青青换了一件长衫,更是丰采如玉。
丁建中早已在房中倒了两盅茶,他手托茶盅,站在窗下,看到姬青青走来,含笑道:
“贤弟,我已经替你倒好了茶,你先喝一盅,休息一会,再出去吃饭。”
姬青青道:“多谢大哥。”从桌上取起茶盅,轻轻喝了一口。忽听门口响起店伙的声音,叫道:“喂,这位相公,别往里走,这后进官房,早有两位公子爷包了。”
那人好像并不闻声止步,口中说道:“啊,这里居然小有花木之胜,当真难得,这两位公子爷谅来也是读书种子,斯文一脉,学生以文会友,倒要请见、请见。”话声清朗,说来不徐不疾,一听就知是个读书相公。
店伙听得急道:“咦,你这人怎么搅的?告诉你这后院官房已经有人包了,你还乱闯乱叫,万一两位公子爷责怪下来,小的可担当不起,再说,人家公子爷你又非素识。”
那清朗声音敞笑一声道:“哈哈,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咳,说给你听,你也不懂。”听此人的口吻,倒真还有些风流跌宕。
话声甫落,人已跨上石阶,拱拱手道:“学生听说两位公子文旌在此,特来慕名拜会。”
丁建中放下茶盏,走出房门,往外瞧去。
只见阶上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相公,容貌清俊,衣饰华丽,手中轻摇着一柄折扇,真如玉树临风,潇洒已极!
丁建中只觉这位相公甚是可亲,心中早已生了好感!他终究是初出江湖,那有什么阅历,一时间竟然毫不觉得他来得兀突,反倒觉得此人恂恂儒雅中,还有一股英爽之气,不像一般时下文人,摇头晃脑的酸溜溜模样。心中一喜,连忙从房中趋出,拱手说道:“兄台枉顾,不知有何见教?”
那相公一眼看见丁建中,一张俊脸上,宛若春花乍展,笑上眉梢,随见他行云流水般走了上来,拱拱手道:“我说啊,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今天果然得会雅人,岂不快哉,兄台请了,学生这厢有礼。”
丁建中忙道:“兄台过奖,小弟草草劳人,怎敢当得雅字,萍水相逢,得挹芝字,幸何如之,如蒙不弃,就请到屋中坐。”说着连连肃客。
两人这一搭上话,就像老朋友一般,店伙就悄悄退下去。
那相公忽然回头,高声叫道:“喂,店家,我要和这位公子谈诗论文,好好的盘桓,你把我马匹照料好了,自有重赏。”
店伙已经退到院门口,听到“重赏”二字,耳朵就亮了,连声应“是”,急步朝外行去。
那相公潇洒一笑,朝丁建中抬手道:“今日一见,岂是无缘,兄台宠召,学生那就不客气了,哈哈,今夕何夕,咱们正好剪烛西窗,促膝谈心呢!”随着话声,跨进房间。姬青青早已在房中听到他的话声,觉得他不过是个疏狂之士,不知丁大哥怎么会把他引了进来?
本来自己可以和丁大哥谈谈心,无端闯进这么一个狂士,岂不扫兴?心中这一不高兴,就故意背转身子,看着窗外,没加理睬。
那相公跨入房中,就含笑道:“这位兄台……”
丁建中忙道:“他是在下义弟姬青。”说到这里,不觉笑道:“在下丁建中,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那相公脸含笑容,连连拱手道:“原来是丁兄、姬兄,幸会,幸会,学生路梧商,一叶知秋之意也。”
丁建中道:“路兄是雅人,连大号都有雅人深致。”
姬青青眼看路梧商一直笑吟吟的,拿眼波勾着自己,心中不禁生气,心想:“这人流腔滑调,一定不是什么好路数,大哥怎么还和他谈个不休?”
路梧商却在此时回眼一笑道:“姬兄文质彬彬,静若处子,再加上玉容丰神,有如玉露明珠,哈哈!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姬青青听得心头暗暗一怔,忖道:“听他的口气,莫非已经知道我是女儿之身了?”
心中想着,脸上神色微变,轻哼道:“路兄休得取笑。”
路梧商看他神色有异,慌忙拱手道:“失言,失言,姬兄幸勿介意才好。”姬青青没有理他。
丁建中深怕姬青青得罪了人,立时拿话岔了开去。两人从经史百子,谈到琴棋书画,上下古今,滔滔不绝。
丁建中着实喜爱他这种脱俗不群,风流飘逸的仪表,越谈越觉投机,真是相见恨晚。
姬青青看两人谈得起劲,一赌气,起身往外行去。
路梧商忽然望着丁建中,脸色一正道:“你我一见如故,小兄比你痴长几岁,恕我冒昧,叫你一声贤弟,斯文重道义,何况圣人也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贤弟,我们兄弟相称,正是最好不过!”
丁建中见他萍水相逢,首次相见,便小兄、贤弟的叫了起来,心中暗暗好笑。但继而一想,是啊!他这人乃是恃才傲物,脱落形骸的狂狷之士,自己行道江湖,一直以侠义自居,怎么还远不及他豪爽,当下便一抱拳道:“大哥吩咐,小弟敢不如命?”
路梧商喜形于色,“格”的一声轻笑,说道:“这样才是好贤弟啊!时光不早,这里名为太白居,倒是道地的南方味儿,小兄意欲作个小东,痛饮几杯……”说到这里,忽然咦道:
“姬贤弟那里去了?”
丁建中笑道:“他大概在院子里。”
路梧商站起身道:“走,走,一说起酒,喉咙酒虫就快爬出来了。”两人跨出房门,果见姬青青一个人站在院前,欣赏着盆栽花卉。
路梧商大笑道:“姬贤弟,你独个儿在这里欣赏盆景,真是名花倾国两相欢,相对无言花解语,来,来,咱们喝酒去。”
这回,丁建中也听出来了,暗道:“这位路大哥,莫非知道姬青青来历,不然,怎会看出她是易钗而弁的女儿之身?”
一面只好岔着他的话头,接口道:“姬贤弟,时候不早,路兄既要作个东,咱们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
说罢,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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