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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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下山容易上山难”来着?丁乙现在恨不得提着那家伙的耳朵狠狠教训他一番,因为她的切身经历证明下山比上山更可怕,上山嘛,主要是用劲的那一刻腿很痛,也主要是用劲的那条腿很痛。而下山就不同了,不论哪条腿上前,都是两条腿痛,伸出去的那条腿悬挂痛,没伸出去的那条腿支撑痛,还有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被卷进去了,到处痛。到最后,她都不敢迈步了,心有预痛。

她央求说:“歇一会吧,实在走不动了,腿太痛了,比上山还痛。”

满大夫只好又背起她,感叹说:“唉,你说城里女人有什么用?”

她辩驳说:“城里女人在山里没用,但回到城里就有用了。”

他没答话。

她又发现他一个规律,如果他被你驳倒了,他不会说“你说得对”,更不会认错,他会不吭声,好像怕赞同你一句,你就会骄傲一样。

她也就点到为止,不穷追猛打,只安逸地趴在他背上,像坐轿子一样,而且是肉轿子,一颠一颠的,很舒服。

她不喜欢沉默,但他不喜欢说话,她只好采用提问的方式逼他说话:“怎么几个大爷都住这么高?”

“老人嘛,当然住得高。”

“老人住这么高多不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

“上下山不方便啊。”

“你以为他们都像你一样不会爬山?他们爬了一辈子山,比谁都会爬。”

“再老点呢?老得不能动了呢?”

“那就不爬山了。”

“就住上面,从来不下山?那吃的用的从哪儿来?”

“小的们会给他们送上去的。”

“如果小的们不肯给他们送上去呢?”

“怎么可能呢?”他好像不屑多解释,“这是小的们的本份——”

她不明白族里的老人靠什么来统治那些“小的们”,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说也未必说得过,但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统治着整个满家岭的人,使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应该服从老人,侍奉老人。这里的思想政治工作真是太强大了,不费一枪一弹,也不用发红头文件,不知道凭着什么,就把人治得服服帖帖,连满大夫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不例外。

她问:“你们这里到外面读书的多吗?”

“读什么书?”

“大学。”

“不多。就我一个。”

“中学呢?”

“有几个。”

“那些读完中学没考上大学的人干嘛呢?”

“不干嘛,回家来。”

“一辈子守在这里?”

“守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吗?”

“那你为什么要出去读书?”

“因为我考上了。”

“你觉得在城市里好,还是在这里好。”

“当然是在这里好。”

“那你为什么留在城里呢?”

“因为我想在这里开个医院。”

这个答案好像有点南辕北辙,她想了一会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想在这里开个医院,但他一没技术二没钱,当然开不成,所以他要到城里去学医,再在城里当大夫赚钱,等他赚够钱了,就回到这里开个医院。

真是太曲线救岭了!

难怪他身边那帮医生护士都不愿嫁他呢,因为他只是满家岭派到城里去卧底的嘛,迟早是要回到山里来的,如果嫁给他,就得跟着他到山里来,谁愿意啊?

她有点伤感,他老早就设定了自己的人生轨道,根本没她什么事,就是现在需要她冒充一下他的女朋友而已,冒充完了,两人该干嘛还干嘛,他不会因为她帮了他的忙就改变他的人生轨道。如果她想跟他在一起,只能是她改变自己的人生轨道。

如果她是在电影上看到这里的一切,她会觉得很好笑,会嘻嘻哈哈地对一起看电影的人说:“这都什么地方啊?太老土了,完全没进化嘛!”,但她身临其境地来到满家岭,亲自过了满家岭的生活,她就不觉得好笑了,一切都显得天经地义。

也许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活法,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认同某种活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地方的人可能不理解另一个地方的活法,但如果深入到那个地方,在那里呆久了,就会被那里的活法潜移默化。

城里人看山里人,看不明白,觉得很好笑,但也许山里人看城里人也是这样,同样看不明白,同样觉得好笑。只有满大夫这种两个世界都生活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哪里的生活更好,而他很明显更喜欢满家岭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满家岭的生活,也许暂住两天没问题,但如果一辈子住在这个地方,恐怕还没那个能耐,没商店逛,没电影看,生了急病恐怕还没抬出山去,就死在路上了,女的更苦,还得下田,我的妈呀,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

回到他家,他妈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正在等他们回来吃饭。这次没吃肥肉面,吃的是一种稀粥,有少量的米,多数是一种她叫不出名来的淀粉类块状物,问他,他说是山薯。

她尝了一口,觉得很好吃,山薯嚼在嘴里像红薯,有点甜味。午饭有三个菜,一个是炒得绿油油的蔬菜,还有一个菜是一种褐色的蘑菇,最后一个菜是一种粉红的肉块,比猪肉的纹路粗,有股烟熏味,很香。

她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呀?真好吃。”

“这是熏山鸡。”

“在哪里买的?”

“这里又没菜场,上哪里买?”

“这些菜都不是买的?”

“都不是。”

“是哪来的呢?”

他一碗碗指着介绍:“这个是山蕨,这个是山菇,都是我妈在山上采的,山鸡是我爸猎的,我妈熏的。”

她啧啧赞叹:“真好吃!比菜场买的东西好吃多了!”

他妈妈又在跟他嘀咕,他翻译说:“我妈说家里还有两只山鸡,都给你带回去吃。”

她喜出望外,但一再谦虚:“那怎么好意思?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别客气,我们要吃的话,我爸再猎几只就行了。”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他对她说:“你昨天说想洗澡的,我们现在可以到后山的塘里去洗。”

“好,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不用带洗发香波什么的吗?”

“不用,别把塘里的水搞脏了——”

她还是去收拾了一个包,里面放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还藏了瓶洗发香波和一块香皂在里面,都是她先知先觉从城里带来的。

水塘在山后,离他家不远,但照例是背一段,走一段。等她来到跟前,才发现不是她想象的清凌凌的泉水,飞流直下,像浴室的蓬蓬头一样,人就站在泉水下洗澡,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塘”,不太大,水也不是很清澈,更像个泥塘,而且已经有好些人煮饺子一般地泡在里面了。

她惊讶地问:“就在这里洗?”

“嗯。”

“这水多脏啊!”

“瞎说。这水干净得很。”

“这么多人?”

“怕什么?”

“但是——好多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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