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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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女朋友去了满家岭一趟,发现那里条件太艰苦了,于是打了退堂鼓,这下就把满大夫给害惨了,一拖就拖到了快三十,大好的光阴都给拖没了。

她问:“现在只剩下一年多时间,你能担保这点时间里你能结成婚?”

“能。”

“梅伢子会在那里等着你?”

“她等我干什么?”

“就是啊,如果你二十九岁的时候,她已经出嫁了,你怎么办?”

“那就桃伢子吧。”

“桃伢子是谁?”

“梅伢子的妹妹。”

“如果桃伢子也出嫁了呢?”

“那就杏伢子吧。”

“杏伢子是谁?”

“梅伢子的妹妹。”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有三个梯队在那里等着你啊?难怪你不着急。”

他也跟着笑。

她问:“你怎么转来转去转不出梅伢子那一家呢?”

“不是一家,是——一个村的,都是亲戚。”

“那你怎么转来转去转不出梅伢子那个村呢?”

他搔搔脑袋:“只有那里的人才愿意嫁到满家岭来么。”

说来说去还是转不出满家岭!谁愿意嫁到满家岭去,他就娶谁,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都是他开医院的帮手,生孩子的工具。

她提醒他说:“就算你赶在二十九岁的时候结了婚,你怎么能担保一年当中一定能生出伢来呢?”

“肯定能的。”

“为什么?”

“种好。”

“你又没生过孩子,怎么知道你种好?”

“因为岭上的人种好。”

她现在已经知道他说的“岭上的人”是谁们了,就是满家岭的男人,不包括满家岭的女孩。满家岭的女孩不叫“人”,叫“女”,所以有“满家岭的女不能嫁满家岭的人”的说法。而满家岭的媳妇们,既不是“人”,也不是“女”,只是“田里的”,或者“谁谁屋里的”,等到有了儿子,就是“谁谁他妈”,如果没儿子,就再生,躲到外面去生,一直生到有儿子为止。

她真替梅伢子捏把汗:“就算你们满家岭人的种好,但光有好种没有好田也不能保证你一年内生出孩子来呀。”

“田没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

“我妈替我相过的。”

“相谁?相梅伢子?”

“嗯。”

“你们满家岭现在还兴父母——给儿子相媳妇?”

“我没空回家么。”

“那你妈妈帮你相了梅伢子之后怎么说?”

他忸怩了一下,说:“我妈说梅伢子长得太粗了,但是——肯定会生养。”

“长得太粗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骚着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

“太胖?”

“不是。”

“太壮?”

他点点头,补充说:“皮肤不好,山风吹的。”

“你不喜欢长得粗的?”

他憨厚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我妈说我被城里人带坏了。”

“你不喜欢太粗的人,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答不上来,准备开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十元钞票,放到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她没谢绝,但也没拿那钱。

他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中的纸袋:“这些照片哄他们半年没问题的。”

“干嘛要用照片哄呢?不是还可以找人冒充吗?”

“到哪里找人冒充?”

“我不是可以冒充吗?”

他不太相信地看着她:“你国庆——还能冒充?”

“怎么不能?”

“你春节还能冒充?”

“怎么不能?”

“你到那时还没男朋友?”

“有也不碍事。”

他很开心:“真的?那太好了,还是我给你出路费。”

她心情矛盾地看着他,看到他开心,她也很开心,但想到自己对他的意义只在冒充女朋友上,又很心酸。

他一点没觉察,喝完了第二瓶冰汽水,打了几个嗝,上了一趟厕所,就告辞了。

她照例送他下楼。

到了楼下,他照例说:“我走了”。

但这次她不再勉强要远送他了,也不再想法挽留他,知道这些都没用,他根本就不懂,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他现在肯定在惋惜看照片用掉的时间,急着赶回实验室去。

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她想起徐志摩那首《偶然》,以前她每次读到“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悲凉,但不明白悲从何来,今天好像终于搞明白了。

她回到家,看着他坐过的椅子,发了一会呆,然后凭着记忆,把徐志摩的《偶然》抄在那份挂历上,不过做了些篡改: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然投影在你的山心——

我曾经讶异,

也曾经欢喜——

以为可以永远追随你的踪影。

你我相逢在医院的病房,

你有你的,我没我的,方向;

我记得也好,

最好我忘掉,

在这交会时你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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