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1 / 2)
真到了要跟韩国人谈谈的时候,丁乙又怯场了。谈什么?难道去求韩国人不要揭发小温?那怎么说得出口?况且说了也不见得有用。
她有种感觉,韩国人是个很顶真的人,拿着个鸡毛当令箭,抓住了把柄就不留情。
记得上次她去做术前准备,碰上一个拉丁美洲女人,态度不大好,她随口告诉了韩国人,韩国人就坚决要去投诉,连她这个受了气的当事人都说“算了算了”,韩国人还不依不饶,说你不去投诉我去投诉,最后韩国人真的去投诉了。
小温的事比拉丁美洲女人严重多了,韩国人会放过小温?
但她还是想试试,又怕韩国人肯听她的呢?从一直以来的情况看,韩国人对她还是不错的,毕竟大家的丈夫都是出轨人士,也算一条战壕的战友,多少有点同病相怜吧?如果她把经济上的利害关系告诉韩国人,兴许韩国人会看在丁丁的份上放满老板一把?
她现在就是拿不准韩国人到底知道多少,如果韩国人只是在猜疑,还没完全证实,那她就不该去找韩国人谈,免得反而透露了秘密。她决定再打个电话给小温,看看韩国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和证据。但小温也不是很清楚:“从她平时的旁敲侧击来看,她应该掌握了一手资料,但从她对你说的话来看,好像又没完全掌握,她不是说还要调查吗?”“她怎么会怀疑你的数据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怪我这人心太好了,老板给了她一个小项目在做,好让她完成这一年的fellow(研究员)任务,写出一篇论文发表。但她这人脑子很死,只知道下死功夫,一做就大批量地做,买原材料都花了不少钱。虽然她不在老板手下领工钱,但她用的那些材料该老板掏钱买啊。自从她来了之后,我们实验室的钱就用得花花似水淌。我好心教她一点取巧的方式,结果她觉得我在教她搞假——”“你教她什么取巧的方式?”“这个——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她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对她的一片好心,全都被她当了驴肝肺。”“你光好心不行,你得讲究个方式方法。你教她取巧,她当然要怀疑你的诚信。”“我已经说了,我们实验室的事,你不懂,我说的取巧,并不是搞假——”
小温讲了一通专业方面的东西,她听不懂,无法判断这个“取巧”到底是不是搞假,于是打断小温:“算了,你不用给我讲这些了,我不懂。但我想去找韩国人谈谈,看看她能不能——在你们实验室内部把这问题解决了,别捅到外面去。”
“好啊,好啊,她一向都很维护你,如果你肯出面叫她别管这事,她一定会听。”
她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说韩国人很维护我?”
小温吞吞吐吐起来:“就是一种感觉。”
“是不是因为她每天晚上都呆在实验室监督你们?”
“是啊是啊,像个鬼影一样,我走哪她跟哪。”
她心一沉,讥讽地说:“那你是嫌她坏了你们的好事了?”
“什么好事?”
“还能有什么好事?你心里明白。”
“你是说她想找我们的岔子?”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方面的岔子了。”
“还能是哪方面?当然是实验方面的。”
“不过从她对我说的来看,她呆在实验室不是要找你们实验上的岔子,而是要——监督你和你老板,免得你们做出——破坏他婚姻和家庭的事来。”
小温大感兴趣:“她是为这才每晚跑到实验室来的?”
“那你以为是为什么?为调查你们数据造假来的?”
“我们的数据没有造假,最后全部都做出来了——”“你怎么还这么固执呢?不管你后来做出来还是没做出来,你老板写报告的那阵子,你们还没做出来,报的是假数据。”
“丁大姐,你不是搞我们这行的,不懂我们的事。像我们这样的,根本不算造假。如果我们这就算造假的话,那搞我们这行的一大半都造假了——”
“我的确不知道你们这行的内幕,但我至少知道搞假就不对。”
“但是别人都在搞,就你不搞,你能拿到科研经费吗?你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拿科研经费。如果老板拿不到科研经费,连你们娘儿俩都没饭吃了,你还充什么清高?”
“我就不信搞你们这行的都是靠弄虚作假成大事的。”
“有些当然不是,但偶尔搞一点——提前量的,大有人在。这种事,全靠运气,你运气好,撞上了好项目,刚好在deadline(截止日期)之前做出了你想要的结果,那么该你走运。但如果你运气不好,在deadline前做不出你想要的结果,那你怎么办?难道拱手把项目让给别人?”
她哭笑不得:“你这个人啊,说起歪道理来一套一套,我说不过你。我看我也别管你们的闲事了,你们都是搞这行的,懂得行规和行情,你们说这样搞好,那你们就这样搞吧。”
小温硬得很:“又没谁请你过问这事,是你自己——”
她气得摔了电话,马上打电话给姐姐骂这个小温:“你说这人是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想帮她,她却反过来给我上政治课,好像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似的。”
姐姐宽慰说:“算了,她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我到底还要不要跟韩国人谈?”
“那就要看韩国人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了,如果没什么证据,还不如不谈。”
她给韩国人打了个电话,把跟小温联系上的事告诉了韩国人,然后说:“小温说她没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不会对你承认的。”
“到底是哪方面的事?”
“是实验方面的事。”
她心里一咯噔,看来韩国人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了,不然不会这么爽快地承认是实验上的事。她装糊涂:“实验上能干什么不好的事?”
“呵呵,可以干的多着呢。她的实验结果肯定做了假,她把假结果给了老板——”
“难道你们老板看不出来?”
“那怎么看得出来?实验结果跟老板预期的一样,而且老板又没亲自复制那些实验。”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暴露的。我做的是类似的实验,问她一些细节的时候,她不肯告诉我,表情也很慌张。后来我看到老板自己在做那些实验,我就知道她肯定搞了假——”
“有没有可能你猜错了呢?”
“不可能,我已经拿到她的实验数据了,发现她把几套数据都flip(翻转)了,才得到她想要的结果,不然正好是相反的结果。”
她很惊讶:“你怎么可能拿到她的实验数据的呢?”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事到如此,她只好开口请求了:“这事已经过去了,我听说他们后来做出了正确的结果,我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把这事——闹大了。”
韩国人很不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你数据造假。”
她把这事跟自己的利害关系说了一下,但韩国人还是不理解:“是温搞假,又不是老板搞假,怎么会影响他呢?你放心好了,老板照样是老板,他一分钱抚养费都不会少的。”
“我觉得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以后很难拿到科研经费了,说不定这个项目的下一期钱就拿不到了。没了科研经费,他的pi也做不成了,这对他来说,是灭顶之灾。”
“但他还有别的项目的钱呀。”“如果别的项目的赞助人知道这事,会不会也不给钱他了呢?”
“我觉得不会。”
但她觉得很有可能,这是个信用问题,搞科学的人没了信用,谁还会相信他搞出来的结果?她暗示说:“其实这事闹出去对你也不好,你自己在这个实验室干,如果实验室闹出丑闻,谁还敢相信你写的论文?”
“所以我们不能姑息纵容造假,不然人家连我们都不相信了。”
她无奈地说:“我知道不能姑息纵容造假,但是他们不是已经把正确的结果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也不能抹杀曾经造假这个事实啊。”韩国人恨铁不成钢地说,“丁,你这种生活态度太成问题了,完全没有是非观点,把自己的个人利益放在科学研究的真实性和正确性之上。如果搞科研的人,都像温那样做假,那该会伤害多少人的利益!”
她被韩国人上了一堂政治课,上得又羞又气,又没话反驳韩国人,越发痛恨小温,也越发替前夫着急。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她急的并不是他有没有能力付抚养费,而是他的前途。他这一生,似乎就是在事业上有点热情,爱情啊家庭啊什么的,都是他人生的任务和点缀。如果没有爹妈和满家岭的压力,他这辈子不结婚都行。他结婚就是为了放下包袱,尽快满足他的爹妈和满家岭的爷们,然后一门心思去干事业。
可以说,他在事业上是很一帆风顺的,还从来没栽过,这样的人,一旦栽了,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她曾经暗中希望他跟她离婚之后会倒霉,但不是事业上倒霉,而是爱情和婚姻上倒霉,最好是让他再也找不到像她那么好的女人,甚至找不到女人。如果他真的跟小温结了婚,那就希望小温是个泼妇,懒妇,邋遢妇,不会生孩子,也不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那样的话,他说不定会后悔跟她离婚。
但如果他事业上栽了,那就超出她的恶毒用心之外了,她对他的事业没有怨恨,虽然他忙得顾不上她和孩子,但她早就习惯了,并没抱怨,她不满意的,是他借事业之名,呆在实验室跟小温在一起。如果他呆在实验室,只是为了纠正小温的假数据,那么她也没什么怨言了。
她立即给他打了个电话,想把跟小温和韩国人的谈话告诉他。
但他很不耐烦:“我没时间听你聊这些婆婆妈妈的东西。”
“这不是婆婆妈妈,是跟你实验室有关的事。”
“我的实验室,要你管什么?”
“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为了我好,就别来打搅我,婚都离了,怎么还在——”
她气晕了,摔了电话,在心里咒道:你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凶,真是猪头煮熟了,牙巴骨还是硬的。我看你也就是在我面前凶,人家韩国人一封揭发信,就可以要了你的小命,你凶个什么呀?好心讨不到好报,你倒霉活该,我在一边看你的笑话。
姐姐听了她的汇报,呵呵笑起来:“好,咒得好!这人太不知好歹了,该咒。妹,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别管他了,让他去倒霉吧,了不起咱们不做他抚养费的指望就行了。”
真像是上天有眼一样,她刚下决心再不管他的事了,桃花运就找上她的门来,是丁丁的homeroomteacher(班主任),姓madden。她听女儿说过madden先生,当时只觉得这个姓很好玩,脑子里出现的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老男人模样,所以没怎么往心里去。
结果有天madden先生通知她到学校去开家长会,她按时去了学校,发现不是全班集合性的大家长会,而是一对一的恳谈会。madden先生也不是脾气不大好的老男人,而是个英俊年轻的男人,很像某个电影里的一个英语老师,她忘记那个电影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drewbarrymore在里面演一个记者,装成学生到一个高中去卧底,与那位英语老师双双坠入爱河。
她看那个电影的时候,就挺喜欢那个男演员,很文雅,眼神有点忧郁,爱得很真诚很执着,是她喜欢的类型。不过她老早就过了追星的年代了,所以没费心去搜寻那个演员的信息。但今天突然看见madden先生,又让她想起那个演员,十分惊艳。
她没想到这么英俊潇洒的年轻男人会在小学教英语,想当然的有点同情madden先生。但madden先生显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小学教书有什么屈辱的地方,很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先跟她用汉语谈了一会中国,说自己曾经在北京待过两年,在那里教英语学汉语,还学京剧,然后拿出丁丁的作文给她看,说:“我很担心,想跟你谈谈。”
她看了丁丁那篇作文,居然是写她离婚的事的,说知道父母离婚了,但妈妈不告诉她,瞒着她,她很替妈妈担心,怕妈妈因为离婚而感到羞耻,因为中国的女人都为离婚感到羞耻。
她震惊了,丁丁是怎么知道父母已经离婚的?又是怎么知道中国的女人为离婚感到羞耻的?这个小人儿,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天的家长会,本来预定十五分钟,但madden先生跟她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光谈了女儿和女儿的作文,也谈了她的离婚,中国女人对离婚的看法,中国社会对离婚女人的看法,中国的英语教学,美国的汉语教学,京剧,饺子,长城,出国,等等,包罗万象。
后来她跟姐姐说起这事,姐姐笑着说:“丁丁是不是从电影里学了一手,在帮妈妈介绍男朋友哦?我这是先生的赶不上慢养的,在做媒方面要输给丁丁了。”
“这孩子,人小心大,乱点鸳鸯谱,人家madden先生才多大?刚三十出头吧?又没结过婚,会看得上我这样的人?”
“美国人才不管这些呢,他们要的是在一起开心,有共同语言和兴趣爱好。你们都是学英语出身,又都在中国教过英语,他对中国文化又那么感兴趣,我觉得丁丁这个媒做得好。”
“人家肯定是一时的兴趣,等过了这阵,还不是就算了?”
“你不要抱着个‘白头到老’的教条不放嘛,一开张就在考虑这人能不能跟你白头到老,其实白头不白头,到老不到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的时候要开心,不然吵吵闹闹过日子,还没老就白了头了。”
-----很象“madden先生”的演员michaelvartan在drewbarrymore出演的电影“neverbeenkissed“里的剧照:;
一旦打破了“白头到老”的神话,丁乙的生活变得简单明快了,不然她会挖空心思探讨bill(madden先生坚持让她叫他的名,而不要叫姓,说他的姓令人崩溃)的动机和意图,到底是一时的新鲜,还是有长期打算。
而长期不长期这种事情,不探讨一辈子怎么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比如她的前夫满文方,当初她最关心的就是他爱不爱她,能爱多久,会不会跟她结婚,婚姻能否维持一生一世。她当然是确定了他会跟她白头到老才决定嫁给他的,如果那时她就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离婚,那她根本就不会嫁给他。
结婚之后,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向着白头到老迈进,仿佛半途离婚就彻底否定了她这一生一样。
为了白头到老,她那么紧张他,怕他被人抢走,他的一丁点冷淡都能最深地伤害她。
那样的日子,过得真沉重。
她现在已经想不明白,为什么总要追求白头到老呢?或许她从来就没想明白过,就是天经地义觉得爱情和婚姻就等于白头到老,不能白头到老,就不算爱情,就不是幸福婚姻,一生就过得不值。
也许这是人们证明自己的一种方法,向世界证明自己,也向自己证明自己。
也许人的一生,都是在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上学的时候,我们争取入队入团,争取当干部,争取考第一,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被人接受入队入团了,当上干部了,考上第一了,自己的价值就得到了人们的承认。
等到大学毕业,找工作又成了证明自己、得到他人承认的一种手段。她在国内的时候,找工作算是比较一帆风顺的,虽然不是什么肥缺,但都算不错。
但你在一个领域里得到承认,不能代表你在另一个领域里也得到了承认。
比如找对象,就不能用找份好工作来代替。
你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成了女强人,你在工作和事业领域里得到了承认。但那不等于你在爱情和婚姻领域里也得到了承认,你还得在爱情和婚姻的领域里打拼,求得某人的承认。
这个承认可以是短期的,也可以是长期的。
那么人们总希望自己的婚姻白头到老,是不是希望能找到一个人,他一生都承认你认可你呢?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挽手在路上散步,那就等于是一幅活动广告:看哪,那对老人,多么相亲相爱!
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看那个女人,她得到了一个男人一生的承认和认可,可见她是值得人爱的。
而如果你跟配偶中途离婚了,那就等于在向世人昭告:看那个女人,连一个男人都拢不住,她能好到哪里去?
男人成了衡量女人的砝码。
现在她从“白头到老”的迷雾里跳出来了,终于看清了自己,看清了周围的人,也看清了这个世界。
她的价值不需要任何男人的爱情来证明。她就是她,可爱就可爱,不可爱就不可爱。获得一个男人的爱情,她的可爱值不会提高;失去一个男人的爱情,她的可爱值不会降低。
男人不是砝码,他不是用来称量女人的,他有自己的头脑,有自己的看法和爱好,而且他的看法和爱好经常是错误的,至少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他爱上谁,不爱上谁,并不完全是由这个“谁”来决定的,男人有他自己的看法。世界上有很多好女人离了婚,甚至被她们的丈夫抛弃了,但那不等于她们不可爱,只是她们的丈夫不再爱她们而已。也许从来都没爱过,但那又怎么啦?照样不改变女人的价值。
她决定从此享受生活,让“白头到老”靠边站!如果跟谁白头到老了,她不会反感;如果没跟谁白头到老,她不会难过。
一切顺其自然。
bill看上去很文静,像个成天手捧文艺书籍静心阅读的主,但其实很好动,骨子里充满活力,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安排,最开始大多与中国有关,比如邀请她去学校参加食品义卖,家长们烤的烤蛋糕,做的做点心,拿到学校门口去卖,为班级募捐。
她也去了,卖的是自己手工做的水饺,很受欢迎,为丁丁的班级募到了十几块钱。
后来bill又邀请她向学生们介绍中国的端午节,她使出浑身解数,和丁丁一起花了很多时间,收集图片,写演讲稿,做幻灯片,让丁丁的同学们大开眼界。
然后bill就开始引进美国文化了,邀请她们母女去看棒球赛,有本市球队参加。bill是本市棒球队的拥趸,只要有比赛,都要想尽办法去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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