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怒 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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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走了,带着他"旋风三十六刀"中仅存的两个人走了,连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

卫天鹏无疑是个极谨慎的人,而且极冷酷。

他走的时候,连看都没有再去看地上的那些尸体,他们虽然是他子弟,可是对他已没有用。

小方却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不将他们埋葬了再走?"卫天鹏的回答就像他做别的事一样,都令人无可非议。

"我已经埋葬厂他们。"他说,"天葬。"

卜鹰还没走。

他又躺了下去,躺在沙丘后的避风处,用那件宽大的白袍将全身紧紧裹住。

沙漠就像是个最多变的女人,热的时候可以使人燃烧,冷的时候却可以使人连血都结冰。

一到了晚上,这片酷热如烘炉的大沙漠就会变得其寒彻骨,再加上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无声无息中就能扼杀天地问所有的生命。没有人愿意冒这种险。

现在天色刚刚暗下,卜鹰显然已准备留在这里度过无情的长夜。

小方在他旁边坐下来,忽然对他笑了笑,道:"抱歉得很。"卜鹰道:"为什么要抱歉?"

小方道:"因为明天早上醒来时,我一定还是活着的,你要等我死,一定还要等很久。"他已经找到了那只曾经想食他尸体的鹰,现在他已准备吃它的尸体。

他叹息着道:"现在我才知道,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就会变得没什么不同了。

卜鹰道:"平常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小方道:"哦?"

卜鹰道:"你平常吃不吃牛肉?"

小方道:"吃。"

卜鹰笑道:"你吃的牛肉,也是牛的尸体。"

小方苦笑。

他只能苦笑,卜鹰说的话虽然尖锐冷酷,却令人无法反驳。

"赤大"还没有倒下去。

它能支持到现在,因为小方将最后的一点水给了它,因为马虽然是兽,可是马的兽性却比人少,至少它不沾血腥。

它不食尸体。

卜鹰忽然又道:"你不但有把好剑,还有匹好马。"小方苦笑道:"只可惜我这个人却不能算是个好人。"卜鹰道:"所以别人才会叫你要命的小方。"

小方道:"你知道?"

现在天色已经很暗,已经看不见他的脸色,他的声音中充满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卜鹰道:"我不知道的事很少。"

小方道:"你还知道什么?"

卜鹰道:"你的确是个很要命的人,脾气译得要命,骨头硬得要命,有时阔得要命,有时穷得要命,有时要别人的命,有时别人也想要你的命。"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至少就有十二个人在追踪你,要你的命。"小方居然笑了笑,道:"只有十三个?我本来以为来的还要多些。…

卜鹰道:"其实根本用不着十三个,只要其中的两个人来了就已足够。"小方道:"哪两个?"

卜鹰道:"搜魂手和水银。"

小方道:"水银?"

卜鹰道:"你没有听过这个人?"

小方道:"水银是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卜鹰道:"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知道他是个杀人的人,以杀人为生。"小方道:"这种人不止他一个。"

卜鹰道:"但是他要的价钱至少比别人贵十倍,因他杀人从来没有失过手。"小方道:"我希望他是个女的,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如果我一定要死,能够死在一个美女手里总比较愉快些。"卜鹰道:"他可能是个女的,可能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也可能是个老头子,老太婆。"小方道:"也可能是你。"

卜鹰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也可能是我。"风更冷,黑暗已笼罩大地,两个人都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互相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又过了很久,小方忽然又笑了:"我实在不该怀疑你的。"卜鹰道:"哦?"

小方道:"如果是你,现在我已经是个死人。"卜鹰冷冷道:"我还没有杀你,也许只因为我根本不必着急。"小方道:"也许。"

卜鹰道:"所以你只要一有机会,就应该先下手杀了我。"小方道:"如果你不是水银呢?"

卜鹰说道:"杀错人,总比被人杀错好。"

小方道:"我杀过人,可是我从来没有杀错过人。"卜鹰道:"你杀的人都该死?"

小方道:"绝对是。"

卜鹰道:"可是我知道你至少杀错了一个人。"小方道:"谁?"

卜鹰道:"吕天宝。"

他又道:"你明明知道他是富贵神仙的独生子,你明明知道你杀了吕天宝后,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你当然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肯为他卖命。"小方道:"我知道。"

卜鹰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小方道:"因为他该死,该杀。"

卜鹰道:"可是你杀了他之后,你自己也活不长了。"小方道:"就算我杀了他之后马上就会死,我也要杀他。

他的声音里忽然充满愤怒:"就算我会被人千刀万剐打下十八层地狱去,我也要杀了他,非杀不可。"卜鹰道:"只要你认为是该杀的人,你就会去杀他,不管他是谁,都一样?"小方道:"就算他是天皇老子,也一样。"

卜鹰居然也忽然叹了口气,道:"所以现在你只有等着别人来要你的命了。"小方道:"我一直都在等,时时刻刻都在等。"卜鹰沉声道:"你绝对不会等得大久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小方也知道自己不会等得太久,他心里已经有了种不祥的预兆。

水银是无孔不入的,绝不会错过一点机会。

水银流动时绝没有一点声音。

你只要让一点水银流入你的皮肉里,它就会把你全身的皮都剥下来。

一个人如果叫做"水银",当然有他的原因。

小方也知道他绝对是个极可怕的人。

他受的伤很不轻,伤口已溃烂,一只鹰的血肉,并没有使他的体力恢复,在他这种情况下,他好象只有等死。

等死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卜鹰忽然又在问:"你知不知道搜魂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搜魂手姓韩,叫韩章。

他并不时常在江湖中走动,但是他的名气却很大,因为他是"富贵神仙"供养的四大高手之一,他用的独门兵刃就叫做"搜魂手",在海内绝传已久,招式奇特毒辣,已不知搜去过多少人的魂。

卜鹰道:"但是还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小方道:"什么事?"

卜鹰道:"他另外还有个名字,他的朋友都叫他这个名字。"小方道:"叫他什么?"

卜鹰道:"瞎子。"

瞎子并不可怕。

但是小方听见这两个字,心就沉了下去。

瞎子看不见,瞎子要杀人时,用不着看见那个人,也一样可以杀了他。

瞎于在黑暗中也一样可以杀人。

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在这种令人绝望的黑暗中,瞎子远比眼睛最锐利的更可怕。

卜鹰道:"他并没有完全瞎,但是也跟瞎子差不多了,他的眼睛多年前受过伤,而且……"他没有说下去,这句话就像是忽然被一把快刀割断了。

小方全身上下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忽然一根根竖起。

他知道卜鹰为什么闭上了嘴,因为他也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既然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另外一种声音。

一种不能用耳朵去听,耳朵也听不见的声音,一种只有用野兽般灵敏的触觉才能听见的声音。

有人来了!

想要他命的人来了。

他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越来越近。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沙粒,冰冷的长剑。

小方已握住了他的剑。

他还是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

但他已感觉到一种夺人魂魄的杀气。

他忽然往卜鹰那边滚了出去。

卜鹰刚才明明是躺在那里的,距离他并不远,现在却已不在了。

但是另外一定有个人在,就在他附近,在等着要他的命。

他不敢再动,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身子仿佛在逐渐僵硬。

忽然间,他又听见了一阵急而尖锐的风声。

他从十四岁时就开始闯荡江湖,就像是一条野狼般在江湖中流浪。

他挨过拳头,挨过巴掌,挨过刀,挨过剑,挨过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暗器。

他听得出这种暗器破空的风声,一种极细小。极尖锐的暗器,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机簧打出来的,而且通常都有毒。

他没有闪避,没有动。

他一动就死。

"叮"的一声,暗器已经打下来,打在他身旁的沙粒上。

这个人算准他一定会闪避,一定会动的,所以,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退路,不论他从哪边闪避,只要一动就死。

他没有动。

他听出风声不是直接往他身上打过来的,他也算准了这个人出手的意向。

他并没有十成把握,这种事无论谁都绝不可能有十成把握。

在这问不容发的一刹那间,他也没法子多考虑。

但是他一定要赌一赌,用自己的性命作赌注,用自己的判断来下注。

这一注他下得好险,赢得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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