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有子万事足(2 / 2)
——这个人为什么还没有走?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如果他要报复,为什么不把小方一刀割掉?
小方挣扎着坐起来,虽然坐了起来,还是比赵群矮了半截。
——有些人好像总是要比另外一些人矮半截的。
这个小城虽然在边陲,却是个很繁荣的市镇,这家酒楼当然是在一条很热闹的街道上。
窗外的天色虽然灰黯,现在却已是正午,正是吃饭的时候,不管生意多坏的酒楼饭铺,多少都应该有几个客人。
这家酒楼绝不像是生意坏的酒楼,如果生意坏,这地方早就没法子维持下去。
可是现在酒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方看着赵群,赵群看着小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酒楼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外面的街道上却有各种声音传了过来,有人声,有车声,有马蹄马嘶声,有小贩的叫卖声。
赵群终于说话了,说的却不是他心里在想的事。
他忽然问小方:"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说?""不是。"小方道。
"不是?"赵群问道。
"不是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方道,"是你有话要对我说。"
"哦?"
"有件事你早就应该告诉我了。"
"哦?"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穿白衣、饮烈酒、唱悲歌的歌者?"小方问。
"我记得。"
赵群道,"我当然会记得。"
"我们埋葬了他之后,在苏苏为阳光治伤的时候,在那个山坡上,你是不是对我说过,有件秘密要告诉我。""是。"
"但是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我没有。"
赵群道,"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说出来。"
小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色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现在呢?""现在……"
赵群还没有说下去,但小方已经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也已经用不着说出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小方不但眼色奇怪,声音也很奇怪,"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赵群在笑:"你知道我是谁?"
他的笑容也同样奇怪:"你说,我是谁?"
小方的回答绝对可以使每个人都大吃一惊——最少可以使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每个人都大吃一惊。
"你就是吕三。"小方说。
赵群又笑了。
他居然没有否认,连一点否认的意思都没有,他只问小方:"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吕三?"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他问这句话,就等于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吕三。
所以他自己回答了这一个问题:"其实我知道你迟早总是会想到的,你并不大笨,现在也应该是你应该知道的时候。"有很多的事,有很多关键,如果他不是吕三,就无法解释。
"不错,我就是吕三。"
他居然立刻就承认,"你当然早就知道赵群这个名字是假的,这张脸也是假的,所以你现在虽然知道我就是吕三,但是等到你下次见到吕三时,还是没法子认得出来。
"还有下次?"
小方冷冷地问,"这一次还不是最后一次?"
"还不是。"
"是不是因为你还不想让我死得太快了?"
"是。"
吕三微笑,"千古艰难唯一死,谁都不想死,只不过有时候死了反而比活着好得多。"——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会痛苦。
"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这道理。"
吕三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苏苏留下来给你?"他自己又替自己回答了这一问题,他的回答无论什么人听见都会觉得难受得要命:"因为你杀了我的儿子。"吕三说:"所以我也要你还给我一个儿子,你自己亲生的儿子。"有时候一个人往往会一下子就变成空的,身体、头脑、血管,全都变成空的,连思想、感觉、精神、力量,什么都没有了。
未曾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一定不会相信一个人真的会变成这样子小方相信。
小方现在就是这样子。
——一刹那间的真空,永无止境的痛苦回忆。
——一刹那间往往就是永恒。
小方仿佛听见吕三在说话:
"你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吕三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想吐,"你在江湖中的名声已经完了,你的母亲、你的朋友、你的情人、你的儿子,都已经落入我手里,只要我高兴,随便我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都行。"他在笑:"可是你永远都想象不到我会用什么法子对付他们,所以你只有往最坏的地方去想,越想越痛苦,不想又不行的。"这是真的。
没有人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越不该想的事,偏偏越要去想。
这种痛苦本来就是人类最大的痛苦之一。
小方仿佛又听见自己在说:"最少我还没有死,还有一口气。""你还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我根本已不必杀你。"吕三道,"因为现在你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他的笑容更温和:"如果你认为你还有一口气,还可以跟我拼命的话,你就更错了。"小方在冷笑,一种连自己听见都会觉得非常虚假的冷笑。
"你不信?"
吕三道:"那么我不妨就让你试一试。"
他招了招手,他的身边忽然就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酒楼上本来并没有这么一个人,可是吕三一招手,这个人就出现了,连小方都看不出他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出了鞘的剑,剑气森寒,秋水般的剑光中有一只眼。
"魔眼。"
"这是你的剑。"
吕三将剑抛在小方脚下,"这柄剑,本来也是我的,现在我还给你。你既然还有一口气,你不妨就用这柄剑来跟我拼一拼。"小方没有动。
剑光在闪动,"魔眼"仿佛在向他眨眼,可是他没有动。
他为什么不伸手去握起这柄剑?
吕三看着自己的手。
吕三的手洁净、干燥、稳定,小方的手在抖,指甲已经变成黑的。
这么样一双手,怎么配去握这么样一柄剑?
吕三轻轻叹息。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会伸手的。"
他说,"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一伸手抓起这把剑,你就死定了。"他的叹息声听起来也同样令人想吐。
"现在你活着虽然痛苦,可惜又偏偏不想死。"吕三道,"死了什么都完了,现在你多多少少还有一点希望。"——还有希望?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希望?
吕三道:"你心里说不定还在盼望着,卜鹰、班察巴那他们说不定还会跑来救你。"他又叹了口气:"可惜就算他们真的来了,也一样没有用的。"他忽然回头向那捧剑来的黑衣人笑了笑:"你不妨告诉他,你是什么人?"黑衣人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鸟,不是飞鹰大鹏那种鸟。
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已经涂上酱油麻油作料、已经被烘干烤透了的麻雀。
他静静地看着小方,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告诉小方:"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鸟。"黑衣人道,"我的名字叫麻雀。"
麻雀绝不是一种可怕的鸟。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只鸟,就一点都不可怕。
不管他看起来像什么,不管他说他自己是什么,他都是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叫"麻雀",这个人就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
江湖中以飞禽之名为绰号的高手有很多,"金翅大鹏"、"追魂燕子"、"鹰爪王",这些人绝对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可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却是"麻雀"。
因为这个"麻雀"不是一只鸟,而是一个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会"啄",啄人的眼,啄人的心脏。
不是用他的嘴啄,也不是用他的手,而是用一对他一伸手就可以抽出的独创外门武器"金刚啄"。
一个人如果能独创出一种武器来,这个人无疑是个有头脑的人。
一个如果不但有武功而且还有头脑,这个人就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
吕三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眼色看着"麻雀"极不值得欣赏的脸。
他又问"麻雀",用一种已经明知确定答案所以极放心的态度问:"我交代你做的事,你是不是已经全做好了?""是。"
吕三微笑,走到临街的窗口,再回头对小方说:"你也过来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了。"他的态度就们是一位极殷勤的主人请一位客人去看一出极精采的好戏。
——他交代"麻雀"做的是什么事?
窗外就是这边陲小城中一条最主要的街道,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小贩、各式各样的行人。
一个摇铃的货郎正停留在一家糕饼店的前面,一个自发苍苍的老太大正站在货郎的推车前,准备去买一点针线。
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站在老太太身后偷偷地看,看车上的胭脂花粉香油。
糕饼店里的一个年青的伙计,正站在门口看这个衣服穿得很紧的小姑娘。
旁边一家店铺是卖年货的,现在年已经过了,店里的生意很清淡。店子里的掌柜正在打瞌睡,却被隔壁一家绸缎计的爆竹声惊醒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好像准备要出来骂人。
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头子,正在跟另一个卖花的小伙子吵架抢生意。
斜对面一家小酒铺的门口,躺着个醉汉,正准备扯起嗓子来唱山歌。
几个要饭的正在围住几个穿红戴绿的胖大太讨赏钱。
两条样子一点都不像财神的大汉正在一家米店门口送财神。
那边锣鼓声响,一队舞狮的人已经敲敲打打地舞了过来。
街上的老太太、小姑娘、胖大太、大姑娘,都扭过头去看,看这些在寒风中赤裸着上身的年青人,看他们身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
她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看着她们,看小姑娘的脸、大姑娘的脚,看老太大的首饰、胖太大的大屁股。
还有几个缺德的小伙子,正在指着这些胖太大的大屁股吃吃地笑,悄悄他说:"那上面最少可以打两桌叶子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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