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郭大路的秘密(1 / 2)
秘密是什么呢?
秘密就是你唯可以独自享受的东西。
它也许能令你快乐也许令你痛苦它无论是什么,都是完全属于你的。
它若是痛苫,你只有独自承受,若是快乐你也不能让人分享。
连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为假如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有些秘密的确是种享受。
当你刚吃了顿好饭,洗了个热水澡,身上穿着件宽大的旧衣服一个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对着窗外满天夕阳的时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泛起种温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这种,就不妨永远保留着它,否则就不如快些说出来吧。
郭大路坐在下已经了很久。
只要还有样别的事可做他就不会坐在这里。
有的人宁可到处乱逛,看别人在路上走来走去,看野狗在墙角打架,也不肯关在屋子里。
郭大路就是这种人。
但现在他唯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里发怔。
窗下结着根根的冰柱,有长有短也不知有多少根。
郭大路却知道共有六十三根,二十六根比较长,三十七根比较短。
因为他已数过十七次。
天气实在太冷,街上非但看不到人,连野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过了二十多个冬天但却想不起来哪天比这几天更冷。
一个人真正倒霉的时候,好像连天气都特别要跟他作对。
他常常都很霉,但却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倒霉过。
倒霉就像是种传染病,一个人真的倒霉,跟他在起的人也绝不会走运的。
所以他并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燕七﹑王动﹑林太平也都坐在这里也都正在发着怔。
林太平忽然问道:“你们猜这里共有多少根冰柱子?”
燕七道:“六十三根。”
王动道:“十六根长三十七根短。”
郭大路忍不住笑了道:“原来你们也数过。”
燕七道:“我已数过四十次。”
王动道:“我只数过三遍,因为我舍不得多数。”
郭大路道:“舍不得?”
王动道:“因为我要留着慢慢的数。”
郭大路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这话虽然很可笑但却又多么可怜。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
紫擅木的桌子,镶着整块的大理石。
郭大路喃喃道:“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将这桌子抬到娘舅家去?”
王动道:“你没有。”
郭大路眨眨眼道:“要不要我来试试?”
王动道:“你根本不必试!”
郭大路迢“为什么?”
王动道:“我也知道你当然能拾得起一张空桌子,但桌上若压着很重的东西,那就不同了!”
郭大路道:“这桌上什么也没有呀。”
王动道:“有。”
郭大路道:“有什么?”
王动道:“面子,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面子,是我们大家的面子。”
他淡淡的接着道:“我们不但收了人家的租金,还收了人家的保管费,现在若将人家的东西拿去当了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郭大路叹了口气,苦笑道:“不错这桌子我的确抬不起来。”
王动道:“世上最重的东西就是面子,所以这张桌子只有一种人能抬得起来。”
郭大路道:“哪种人?”
王动道:“不要脸的人。”
林太平叹了口气道:“那种人通常都是吃得很饱的。”
燕七道:“猪通常也都吃得很饱的!”
林太平笑了道:“所以一个人若要顾全自己的面子,有时不得不亏待自己的肚子,面子毕竟比肚了重要得多。”
燕七道:“因为人不是猪,只有猪才会认为肚子比面子重要。”
林太平道:“所以有人宁可饿死也不愿做丢人的事。”
王动道:“但我们并没有饿死是不是?”
林太平道:“是。”
王动道:“我们虽然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吃饱,但总算已撑到现在!”
郭大路拯胸道:“谁也不能不承认,我们的骨头确比大数人都硬些。”
王动道:“只要我们肯撑下去,总有天能撑到转机的。”
郭大路展颧笑道:“不错冬天既已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王动道:“只要我们能据到那天,我们还是样可以抬起头来见人,因为我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林太平迟疑着,终忍不住道:“我们能撑得过去吗?”
郭大路抢着道:“当然能。”
他走过去揽住林太平的肩,笑道:“因为我们虽然什么都没有了,但至少还有朋友。”
林太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
无论多么大的困难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他都已不在乎。
他忽然跑了出去。
直到晚上他才回来手里多了个纸包。
他举起这纸包,笑道:“你们猜,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郭大路眨眨眼,道:“难道是馒头?”
林太平笑道:“答对了。”
纸包里果然是馒头。
四个大馒头,每个馒头里居然还夹着块大肥肉。
郭大路欢呼道:“林太平万岁”
他拿起个馒头又笑道:“我实在佩服,现在就算杀了我,我也变不出半个馒头来。”
燕七盯着林太平道:“这些馒头当然不是变出来的?”
林太平笑了笑道:“也许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拿了个馒头给王动。
王动摇摇头道:“我不吃。”
林太平道:“为什么?”
王动叹了口气道:“因为我不忍吃你的衣服。”
郭大路刚咬了口馒头,已怔住。
他这才发现林太平身上的衣服已少件最厚的。
林太平穿的衣服本就不多。
现在他嘴唇已冻得发白,但嘴角却带着很愉快的笑容,道:“不错我的确将衣服当了,换了这四个馒头,因为我很饿,一个人很饿的时候,将自已的衣服拿去当总没有人能说他不对吧。”
王动道:“那么你就该吃完了再回来也免得我们…”?
林太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没有一个人躲着偷偷的吃,只因为我很自私?”
王动道:“自私?”
林太平道:“因为我觉得四个人在起吃,比我个躲着吃开心得多。”
这就是朋友。他有福能同享有难也能同当。
一个人若有了这种朋友,穷点算得了什么,冷点又算得了什么?
郭大路慢慢的嚼着馒头,忽然笑道:“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太平笑道:“你说的话不老实,这只不过是个冷馒头。”
郭大路道:“虽然是个冷馒头,但就算有人要用全世界的大鱼大肉来换我这冷馒头我也不肯换的。”
林太平的眼圈忽然好像有些红了,抓住郭大路的手道:“听了你这句话,我也觉得这馒头好吃多了。”
有些话的确就像是种神奇的符,不但能令冷馒头变成美昧,令冬天变得温暖,也能令枯燥的人生变得多姿多采。
你若也想学会说这种话就要先学会用真诚对待你的朋友。
郭大路忽然叹了口气,道:“只可借我这件衣服太破。”
林太平道:“破衣服并不丢人。”
郭大路叹道:“只可惜那活剥皮绝不会这么想否则一─”
燕七笑笑道:“否则你早就脱下来去换酒了对不对?”
郭大路苦笑道:“答对了。”
燕七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郭大路道:“用不着去试你的衣服比我还破。”
燕七不理人很快的走出去又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提着壶水。
燕七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茶既然可以当酒,水为什么不能?”
郭大路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风雅。”
燕七笑道:“一个人穷得要命的时候,想不风雅也不行。”
这就是他们对人生的态度。
有酒的时候他们喝得比谁都多,没有酒的时候他们水也一样喝。
他们喝酒的时候很开心喝水也一样开心。
所以他们活得比别人快乐。
但喝酒和喝水至少总有种分别。
酒越喝越热,水越喝越冷。
尤其是在这种天气里喝冷水。
郭大路忽然站起来开始翻跟斗。
燕七笑道:“你干什么?”
郭大路道:“我有经验,动动就会热起来的,你们为什么不学学我?”
燕七摇摇头,道:“因为我也有经验动得快,饿得也快。”
郭大路笑道:“你想得太多了只要现在不冷又何必……”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
他忽然看到有样东西从他面前掉了下来。
金子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郭大路怀里掉下来的,他正开始第六飞藣斗正在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这金子就从他怀里掉了下来。“当”的,掉在他面前。
金子掉在地上,会发出“当”的声就表示这金子很重。
这的确是根很粗的金链子,上面还有个金鸡心。
这金鸡心至少比真的鸡心大倍。
一个穷得好几天没吃饭的人,身上居然会掉出这么多金子来,简直是件令人无法相信的事。
但王动他们却无法不相信,因为他们三个都看得很清楚。
他们只希望自己没有看见。
他们实决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林太平连自已的衣裳都拿去当了,郭大路身上却还藏着条这么粗的金链子。
一个身上藏着金链子的人居然还在朋友面前装穷,居然还装得那么像。
这算是什么朋友?
他们实在不愿相信郭大路会是这样的朋友。
王动突然打了个呵欠,喃喃道:“一个人吃饱了,为什么总是想睡觉呢?”
他去睡了,从郭大路面前走过去好像既没有看见这条金链子,也没有看见郭大路这个人。
林太平打了个呵欠,喃道:“这么冷的天气,还有什么地方比破窝里好?”
他也去睡了,也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有燕七还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发怔。
又过了很久,郭大路的脚才慢慢的从上面落下来,慢慢的把身子站直。
他身子好像已难再站得直。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盏灯。
一盏很小的灯因为剩下的油也已不多。
但这条金链子在灯下看来还是亮得很。
郭大路低着头看着这条金链子,哨道:“奇怪为什么金子无论在多暗的地方看来都会发亮呢?”
燕七淡淡道:“也许这就是金子的好处,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将金子看得比朋友还重?”
郭大路又怔了半天忽然始起头道:“你为什么不去睡?”
燕七道:“我还在等。”
郭大路道:“等什么?”
燕七道:“等着听你说…。”
郭大路大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若把我看成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
燕七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出去。
郭大路没有看他。
外面的风好大,好冷。
灯已将暗,忽然间,也不知从哪里卷出了阵冷风吹熄了灯。
但金链子还在发着光。
郭大路垂着头,看着这条金链子,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弯下腰,拾起了这金链子。
他捧着这金链子,捧在掌心。
他眼泪突然泉涌而出,一粒粒滴在掌心。
冰冷的金链子,火热的眼泪。
他忽然跪下去,终于哭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因为他不愿别人听到他的哭声。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他不愿别人知道这秘密,也不愿别人分担他的痛苦。
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痛苦得多么深多么深刻。
那虽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现在他只要想到还是会心碎。
他知道自己终生要背负着痛苦,至死都无法解脱。
刚纔的事也令他痛苦。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失去这些朋友。
但他并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原谅他,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他自己。
也许世上有种真正的病苦那就是不能向别人说的痛苦。
“不能说“─“我怎么能说?…。”
“我怎么还有脸留在这里?”
外面的风更大更冷。
他咬紧牙悄悄擦干眼泪,站起来,外面的世界无论多冷酷无情他都已准备独自去承受。
他做错了事,就自己承当﹑既不肯解释,也不肯告饶。
就算在朋友面前也不肯。
可是上天知道他实在将朋友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
“朋友们,再见吧,总有天,你们会了解我的。到那天我们还是朋友可是现在……”
他眼泪又在往下流。
就在他伸手去擦眼泪的时候看到燕七。
不但看到了燕七也看到了王动和林太平。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这屋子静静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
他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们三双发亮的眼睛。
他也希望他们莫要看到他的脸,他脸上的泪痕。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道:“你们不是已睡了吗?”
林太平道:“我们睡不着。”
郭大路勉强笑了笑,道:“睡不着也该躺在被窝里,在这种天气,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被窝里更好?”
王动道:“有。”
燕七道:“这里就比被窝里好。”
郭大路道:“这里有那点好?”
王动道:“只有一点。”
燕七道:“这里的朋友,被窝里没有。”
郭大路忽然觉得阵热意从心里冲上来,似已将喉头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能说得出话来。
他垂下头道:“这里也没有朋友,我已不配做你们的朋友。”
王动道:“谁说的?”
燕七道:“我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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