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驱恶(2 / 2)
康健笑道:没见过世面的小子,那哪里是宗人府,宗人府正堂在朱雀门里,那是宗人府囚牢罢了。
辟邪脸上的表情倒象是被利刃刺了一下,打了个寒噤,对小顺子道:那又如何,你能不能安分些。自己却又忍不住盯着门口的牌匾,宗人府三个大字正在朝阳下焕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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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久十二岁,没事的时候,他就会数一遍面前的铁栏。宗人府囚室的铁栏,从东到西一共十二根,就象自己的年龄,从西到东一共十二根,永远也不会变,是不是就象自己的生命在十二岁时就会嘎然而止,再也不变了呢?
同胞哥哥颜镶,正躺在母亲的怀里熟睡,自己正在冷冷清清继续数着这个不变的数字,十一、十二。一袭红色的袍角从自己眼角掠过,抬头可以看到那个清雅修长的身影正指挥狱卒搬了十几坛酒进来,接着就有人打开了囚房的门锁象堂会上武戏开打的音乐,嘈杂而清脆。两个狱卒进来,拉起颜久。
儿子走了。颜久走出囚房时向母亲行礼,颜镶被他们从母亲怀里拖了出来,撞在颜久身上,郑王妃象发了疯似的哭起来。
家里所有的男孩子都集中在父亲的囚房里,颜久有些失望,他一直想见到的妹妹颜祯并不在这里,那个美丽的十岁女孩,时时会打开一袭精致的寒绢手帕,露出一个象她面颊一样嫣红的桃子来,这是从我母亲院子里的桃树上摘的,她笑,跺着脚道,哎呀,这手帕沾了桃毛,不能再用了。手帕轻盈地飞落,颜祯的笑声一起洒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
就在铁栏外,一定是适才推推搡搡的时候,从自己袖中落出来的,颜久使劲伸出手去,只差一点点,就能够到那块已经被人踩脏了的手帕。那角红袍停在自己面前,一只白皙均净的手将手帕拾起来,塞到颜久的手里。
奴婢七宝给颜亲王叩头。红袍总管七宝太监在囚室外跪倒。
七兄,请起,请起。颜王背着手,从窗口笑着走过来,颜王与匈奴征战二十多年,面庞晒得黝黑,两道修眉间尽染戎马风尘之色,只有笑起来时,才变得儒雅亲切,颇显皇室贵胄的本色,几年不见,七兄仍是容颜如故,想必今后成仙也不是难事,呵呵。
七宝太监道:王爷抬举奴婢了。
颜王笑道:七兄此来,可否带着最后的旨意?
是,太后的懿旨,十五岁以上男子及王妃、侍妃、郡主均赐自尽,未成年男子罚入宫为奴。
颜王世子颜铠只有十九岁,却站出来喝道:让那妖妇做她的清秋大梦,我们颜家子孙都是皇室贵胄,岂能入宫与她为奴?转身对自己十个兄弟道:不怕死的颜家子孙站到我身后来!
颜王的儿子年纪虽小却个个泯不畏死,少年脸上都是一脸决断,齐刷刷站到颜铠的身后。七宝太监念了声佛,抬头一看,却有一个少年孤零零站在囚室中央,没有挪步的意思。
你个贪生怕死的小杂种!颜镶从颜铠身后跃出就想当胸给他一拳。
颜王伸手拦住,走到颜久面前,蹲下握住他的双肩,柔声道:阿九,是不是父王宠坏了你,此时没有勇气跟父王一起死?
颜久平静地道:不是,儿子并不怕死。儿子只是知道父王的壮志大业未酬,如今人人都一死了之,谁替父王完成平定四方,江山一统的伟业?
颜王笑道: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以你的身份入宫为奴是何等凶险,不等你替父王报仇,恐怕就遭人毒手,何必再去受罪?
儿子年纪虽小,也知道入宫是什么意思,再大屈辱,儿子也甘承受。
好!颜王不禁大笑,道,阿九,你且记得,现在死是件好事,如果你一旦选择活下去,就要努力挣扎,不要辜负老天给你这次重生的机会。
是。
颜王牵着他的手,将他领到七宝太监的面前,道:七兄,这是我最喜欢的孩子,现在就交给你了。
七宝太监仔细打量这个心智远远超越年龄的十二岁少年,道:奴婢领会得。
颜久跪下,向七宝太监叩头,师傅,今后徒弟的性命就交给师傅。
七宝太监点头,向颜王道:王爷还记得多年前,有人向王爷进言要早日收买奴婢一事么?
颜王笑道:难得你还记得。
不错,当时王爷言道:闻琴弦而知雅意,听他的琴声就知道七宝太监不是俗物,何必用这些阴谋的伎俩玷污了他。奴婢虽然与王爷从未深交,闻得此言却足感王爷相知的盛情,奴婢虽然在王爷生前没有替王爷办过什么事,如今却可向王爷保证,只要七宝一息尚存,定然会护得这个孩子周全。
颜王颤声道:七兄也是我的知己,这里还有个大秘密,希望七兄替我保全。
是。
颜王在七宝太监耳边轻轻说了两句话,一向镇定自若的七宝太监脸色大变,浑身颤抖,手足冰冷。
颜王却笑道:七兄,你我神交已久,你琴箫双绝,此时何不奏上一曲,以壮我父子行色?
七宝太监朗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管细小的洞箫,道:此箫乃王爷所赐,此时用它为王爷送行,正是助兴。回首对远远回避的狱卒道:酒来!
不用酒!颜王伸手抽出七宝太监腰中佩剑,对自己十个儿子道,尔等愿意死在太后的毒鸠之下,还是愿意死在父王的剑下?
颜铠笑道:自然宁愿让父王刺死。
好!颜王擎剑大笑。
七宝太监会心一笑,箫声疾奏,犹如沙场雷鸣,催人肝肠。
颜王对准颜铠心窝,就是一剑,颜铠一声不吭,倒毙囚笼,全身还在抽搐。颜久倒抽一口冷气,闭眼不忍再看,却听见颜王大声喝道:阿九,睁眼看着你的兄弟,从此之后,你心里再无可惧之物,再无不忍做的决断。
颜久紧握双拳,瞪大眼睛,只见满眼红光,兄弟们的胸前华丽的衮袍,就象嫌不够鲜艳似的,绽开了朵朵鲜红的牡丹,颜钰、颜铃、颜铰、颜锐、颜锷、颜钟、颜锻、颜锲,随之是冰冷的墙,冰冷的地面也随之红花怒放。
颜镶在颜王剑下,突然对他大叫道:小九,为我报仇啊!
报仇,报仇!颜久咬牙喃声道,我要她十倍偿还,十倍偿还!
颜王望着一地尸骸,慢慢转身对着颜久柔声笑道:好孩子。血红长剑向自己颈中刎去。箫声拖了个悠远的尾音,渐渐息止。颜久盯着自己手背上父亲的鲜血,静静对七宝太监道:师傅,我们走吧。
颜久拉着七宝太监的衣袍,穿过幽深的过道,严冬的寒风刺得他浑身一缩。七宝太监将他抱上马鞍,用自己的斗蓬遮着他纤小的躯体,慢慢放开缰绳,沿天刑大道向清和宫行去。
眼看就要过年了,天气虽然寒冷,街上仍是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嚣,菜肉的气息充盈着整个喜气洋洋的都城,颜久只觉自己的魂魄正游离在城市上空寒冷的空气里,冷眼打量着未来,那个即将来临的新年不知道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七宝太监突然勒住了马,一声少年的吼叫才刺入颜久的耳里。
谁敢拉了我的妹妹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发了疯似的紧紧搂着两个更加年幼的孩子,几个大人挥着棍棒往少年身上乱打。
你们白吃我们楼里的东西,还不出钱来,自然要拉你妹妹去卖。
我也在楼里做工,你们不给工钱就算了,还要卖我的妹妹,哪有这种事?
七宝太监微微一笑,在马上道:住手。
众人见是个中年高贵的宦官,立时不敢再打,酒楼的掌柜从里面跑出来道:哎呀,原来是七宝公公,少见少见,您老怎么得闲往这里来?
七宝太监笑道:我就说你张掌柜越发地不长进,怎么当街欺负小孩子。
冤枉!这个孩子叫阿大,前一阵子来做工,我们见他手脚勤快就好意收留他,想不到他竟然偷了楼里的东西养活那两个小崽子,说着恨恨对那三个少年举手作势要打,您老想我们也不能总作亏本生意,对不对?
老爷,那阿大奔过来抱住七宝的腿,道,老爷救我们兄弟三个,我给您做牛做马。
七宝太监看着他浓眉大眼,虎虎有生,笑道:救你们兄弟原是不妨,要你弟弟过的富足,让你妹妹嫁个好人家都不难,不过我是宫里的公公,你也愿意跟我去吗?
阿大道:愿意愿意,如今我的兄弟妹妹就要饿死了,我不过进宫做太监,却救了他们的性命。
七宝太监点头道:好,你可别后悔。张掌柜,这个孩子跟我走,那两个先在你这里安置,今天就有人来领他们,你给他们吃饱饭,换身衣服,反正不会亏待你。
阿大喜笑颜开,抬头正好看见一张少年凄丽的面孔从七宝太监的斗蓬里透出来,向他望了一眼。
七宝太监领着两个少年进宫,回到居养院屏退其他弟子,对两个年纪仿佛的少年道:这里就是大内了,你们有什么自己的东西都拿出来,被人看到就是大罪。
颜久在囚室关了一个多月,哪里还有什么违禁的事物,阿大更是一无所有。
七宝太监道:阿大,如今你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你的兄弟姐妹都在我的手上,想要他们登天,想要他们下地狱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想要他们有好日子过,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大打了个寒噤,道:您说,只要我的弟妹过的好,要我现在去死也可以。
七宝太监笑道:谁要你去死?他指了指一边的颜久,你今后就把他当作你的亲兄弟,照顾他,保护他,为他去死,你可愿意?
阿大对着颜久看看,笑道:兄弟,以后就跟着我。
颜久朝他白了一眼,没有说话,七宝太监望着他们两个不住微笑,接着道:还有。
还有?阿大有点不耐烦。
从今往后,你就姓颜。
颜久凛然一颤,盯着七宝太监微笑和蔼的脸色,七宝太监接着对阿大道:别人若问起你的出身,你就说自己姓颜,在家行九。
阿大不屑道:我为什么要更名改姓?
七宝太监笑道:你改了名字,就是救了你的亲人,否则,就算是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杀他们全家。
七宝太监的笑意冷酷无情,刺得阿大浑身颤抖,是,我知道了。
这就好,七宝太监点点头,又对颜久道,拿出来。
什么?
你怀里的东西。
颜久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七宝太监接过来问道:让你拿出来,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说着揭开暖炉上的盖子,一把投了进去。
纤细的寒绢冒出的轻烟也是柔弱袅绕,颜久望着它慢慢烧尽,知道当这唯一与颜王王子身份还有些许联系的手帕一旦消失,自己就永远与从前告别了。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七宝太监尖刻地问道,死了老子娘了么?
颜久的眼中才刚怒气一盛,七宝太监已经一掌豁在他的脸上,笑!
颜久被他打得退了几步,捂着脸将口中的鲜血咽下肚去,走回来,向着七宝太监璀然绽开笑颜,道:是,师傅。
七宝太监将他搂在怀里柔声道:这才是好孩子。阿大,以后你在宫里就叫驱恶,你呢,他望着颜久笑脸上冰冷的眼睛,就是辟邪了。说着不由得意起来,吉祥、如意、招福、进宝、驱恶、辟邪,等到再收一个徒弟,我就是名副其实的七宝太监了。
※※※
辟邪领着康健和小顺子在码头觅船,就听见远远有人高声叫道:六爷、七爷,请留步。
康健道:这不是侍卫副统领姜放么?
辟邪道:你们在这里等我。自己迎上前去拱手道:大统领,这是有什么急事?
姜放笑道:除了圣命,还有什么急事?今天一早皇上就问起你走了没有,想着有东西没有交给你,命我出宫赶过来。一边从背后解下一个黄缎的细长包裹。
辟邪跪下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柄朴素的长剑,听姜放道:皇上让你用此剑防身,一路小心。
辟邪抽出长剑,寒光悦目,剑身上錾着两个字靖仁这原是皇帝少年时的名字,登基时却称仁者,圣贤之道。寡人何德何能,敢擅专仁字,因而改名靖礽,这想来便是他从小的佩剑。辟邪笑道:皇恩浩荡,无以相报,请大统领回去向皇上回禀,就说辟邪自当仔细办差,不负圣恩。
姜放突然低声道:船我已经备好,主子爷就坐那只现在张着白帆的船,一路小心。
我知道了,京里的事就拜托你了,有事速速急报我知。
是,姜放面有忧色,道,主子爷的身子也要当心,雷奇峰的剑气厉害,已经伤到肺部,不是闹着玩的。
辟邪点头一笑,不碍事,这次出去,又不会耍刀弄枪,我自会小心调养。
好,姜放大声道,就此别过,各位,一路顺风。
那只白帆船正行来靠岸,辟邪撩起袍角,负剑上船,后面的康健和小顺子两人有说有笑,拿着行李跟上船来。艄公竹竿一点,轻舟向江中荡去,前面一座飞桥横架南北,正是定环路上的抚疆大桥,桥上车流行人穿梭,桥下万帆齐过。众人抬头望着满是青苔的桥底巨石,康健和小顺子不禁啧啧称奇,康健道:以前也走过这座桥,想不到在桥下看更加壮观。艄公在船尾微微一笑,大声道:各位爷小心,前面到了望龙门,就要落帆了。
四个船工忙的不亦乐乎,桨橹起摇,轻轻巧巧从望龙门下穿过,一下子眼前开阔,大江平静东流,朝阳耀目,江面上金蛇乱舞,船工升起两座大帆,西风下顺流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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