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刘思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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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奴婢说实话,皇上恕罪。

说。

皇上忘了,如今的储君还是成亲王啊。

皇帝真的被吓了一大跳,就好比长了多年的脓疮突然被人捅破,里面流出来的脓水还是会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皇帝嗬的一声坐直了身子,半晌之后,才幽然透了口气,那就是在回京的路上

辟邪的目光流转在皇帝的脸上,眼中瞬间勃发的寒意慢慢消退不见,终于静静地道:有奴婢一日的舍命效忠,便有皇上一日的高枕无忧。

我知道,我也信。皇帝看着他冰洁无暇的神色,点了点头。

辟邪不愿在此事上纠缠过久,话锋一转,道:皇上今日回来得迟了,却不知乐州营中有什么议论。

皇帝道:如今突在最前的是洪凉两州的骑兵,正成犄角之势。今日凉州护军刘思亥打了个比方,倒也有趣。

是吗?辟邪道,他有什么妙论?

他说,现在中原大军的军型就似乎一只大螃蟹,洪凉两州的骑兵就是两只蟹螯,哪有不死死钳住对手的道理。

辟邪扑的一笑,他还是这般

还是?皇帝问。

早就听说刘思亥是个诙谐有趣的人,虽然是汉人,但在凉州人中口碑很好。辟邪风清云淡地遮过,接着道,他主战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洪定国却不愿此时消耗兵力吧?

还用说?皇帝道,他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了。刘思亥主张蚕食匈奴突出的兵力,洪定国却力主西翼全面反攻。

嗯。辟邪点点头,洪凉两州各执一词,他们的分歧对皇上不无好处。姜放又怎么说呢?

姜放似乎是同意刘思亥。皇帝回想道,有用震北军做他接应的意思。

辟邪笑道:那是自然的。

皇帝问:他们从前都是震北军中的人,认识是肯定的了。难道交情很好?

辟邪道:十几年前,震北军中还有北军三俊的称呼,说的就是贺冶年、姜放和刘思亥了。这三个人都是相互欠了多少条性命的交情。

原来如此皇帝恍然,你看刘思亥的策略可对?

对是对的。辟邪道,不过,这种战法要两部人马行军时辰上要掐得准,稍有不慎,便有孤军被围之虞。况且,匈奴人也聪明得很,就算一次、两次让我们得手,也不能总让我们占这等便宜。奴婢虽觉有些胜算,却不知该不该冒这个险,不如今夜就陪着皇上去姜放帐中商议个清楚。

皇帝兴致高涨,笑道:正是,我们也该瞧瞧他升官后都在做什么。

吉祥来请皇帝晚膳,辟邪便回到自己帐中,命小顺子服侍更衣。

让你打听的事都确定了么?他问道。

小顺子道:就如上回禀告师傅的那样,夜夜如此,决计无错。

好。辟邪在昏暗的烛光里微笑。

姜放的营帐靠近京营中军,骑马缓缓过去,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皇帝穿着便衣,不想惊动太多的人,只带了吉祥和辟邪在身边,游云谣最近寸步不离皇帝,现在自然在前为他们开道。

姜放的营中极安静,小校都是他从京营中带出来的人,精神抖擞地立于营门前,游云谣下了马,道:皇上驾到,姜大将军接驾吧。

皇帝没有在营门前停留,径直入内,见姜放甲胄整齐,大步出来,对辟邪笑道:在京里,朕只道他举重若轻,有神仙般的逍遥,如今看来,姜放竟是个严肃的大将,

吉祥笑道:万岁爷见他穿得体面才这么说。若奴婢也置上几身行头,定也叫万岁爷刮目相看。

皇帝对姜放大笑道:姜放听见了没有,朕身边的人可觉得你中看不中用呢。

姜放叩头道:臣打仗就靠一个吓唬人,皇上说中了。

皇帝跳下马来,让他们起身,见高高瘦瘦的一员大将立于姜放身后,刚才热闹,没听清楚他报名,这时问道:你身后的是刘思亥么?

是。刘思亥笑道,可见臣更是不中看的,竟没让皇上瞧见。

刘卿怎么在这里?皇帝觉得要和姜放议论战法,有他在更是顺便,便很高兴地问。

刘思亥道:臣与姜大将军夜夜商讨战局。

皇帝道:你不是在凉州军中么?这里回去只怕路极远了。

马快也就是半个时辰。刘思亥道,凉州军中还有大将乌维,也是骁勇的战将。现今他是凉州骑兵的主帅。

姜放请皇帝入帐,一边将辟邪指给刘思亥看。辟邪自始至终都是默默微笑,这是刘思亥第一次遇见这位内廷将军,于是上前拱手道:久仰公公大名了,日前努西阿渡口一战,多蒙公公援手。

辟邪谦道:奴婢奉旨行事,没有半分自己的功劳,刘护军多礼了。

刘思亥笑了笑,是。

皇帝已在姜放的椅子上坐了,眼前案上摆着酽茶,铺满了军图,朱笔勾勾画画,看来是两个人笔迹。

你们以茶当酒,夜谈兵法,倒是意气相投得紧。皇帝道,不知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了?

姜放道:臣以为洪凉两州兵马突于最前,正如匈奴右谷蠡王一部南突一般,我军不对其分割包围,敌军只怕会抢在前面动手。一旦凉州军被围,匈奴人就直接兵临出云壕营了。

以你们所见,洪王世子所谓西翼全线反攻,可有胜算?

姜放道:西翼反攻虽说是迟早的事,但臣觉得还不是时候。

刘思亥也道:听闻匈奴均成单于的王帐已然东移,距渡口不过六十里路程,西翼定是他们重兵所在,与其反攻西翼,不如东翼兵马渡河,直插其软肋。

姜放接着道:若在突出部份打几个小小的蚕食战,倒能分散匈奴兵力,东边长途奔袭,胜算更大。

这两人是一般的心思,一搭一档说得默契,皇帝也忍不住笑了。

听说你们是多年的好友了,果然心意相通。

刘思亥道:原先在震北军中,年轻人就少,只得臣几个人整日里胡闹,无意间立下些功劳,更是跋扈得紧,自然受罚也在一处,要说交情,真真是被打出来的。

众人大笑,跟着又将如何布兵,如何出击,如何调动洪州兵马俱细细地商议过了。几近三更,皇帝才心满意足,道:明日就将此计议同众将说了,我们也和匈奴人一样,声东击西。

辟邪笑着咳了两声,道:皇上,匈奴人是声东击西,咱们可是声西击东。

正是。刘思亥也笑。

皇帝奔波了一天有些累了,辟邪也不能久坐,便要起驾回去。姜放和刘思亥恭送圣驾出营,仍觉意犹未尽,看架势要彻夜长谈。皇帝走出一段路,还能听见他们说笑,他回头看了看辟邪,见他冷然垂着目光,没有半点适才的高兴。

你觉得刘思亥其人如何?皇帝回到行銮,特意到书房来问辟邪。

辟邪已躺下休息,此时连忙起身,将小顺子屏退在外。

姜放乃不世的豪杰,将来是皇上的肱股之臣,辟邪道,他在京中逍遥洒脱,却无一个真正有交情的朋友。人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二人如此投契,可见刘思亥也是上将之资。

确实。皇帝道,你看调他到震北军中如何?

辟邪摇了摇头,刘思亥侍奉凉王已逾十五年,就算调过来,他心里的君主仍是凉王。况且,必隆此人有勇有谋,是个胸襟开阔的明主,不计他汉人出身,多年来始终如一重用不疑。就象姜放一般,得皇上重用,自然终身报效圣恩,他们一样的人品,想必刘思亥这点气节还是有的。

皇帝叹了口气,可惜了。

是可惜了。辟邪也道,然后按着嘴轻轻嗽起来,等着皇帝说出正文。

皇帝道:撤藩是迟早的举措,待这场大战过去,不过就是五六年内的事,到时替朕领兵的还不就是姜放?他和刘思亥这种交情,日后倒是棘手得很。

辟邪目光流转,最后慢慢地道:皇上想得深远。

君臣二人就这样突然沉默,皇帝有些懊悔和惭愧,不知再怎么起头说下去。

皇上恕罪。小顺子走进来,道,京营里有人打架,问辟邪是不是过去。

那便过去吧。皇帝道。

奴婢告退了。辟邪跪了跪,便扔下皇帝断然走了。

闰六月中,刘思亥与洪定国各占据西南、东北两路,对匈奴右谷蠡王一部不时奇兵偷袭,交战几日间,便杀伤敌军近五千人,将中原联营又向北推进二十里,自努西阿退兵以来,这是中原军中了不起的战果了。

凉州和洪州骑兵也各损一千骑,对皇帝来说,自然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在洪州营中,却是怨声载道,以洪定国为首,夜夜密议,想方设法推托掉这项军令。

至闰六月十五日,洪凉两州骑兵愈见疲惫,急待休整。姜放不愿放弃眼前战果,便命乐州骑兵出战。这些骑兵几乎都是新丁,领兵的也是少在阵前的将官,一样的仗,却被他们打出个伤亡惨重来。

皇帝不悦,召来姜放道:这么多的伤亡,还不如用洪凉两州的兵马吧。

皇上,姜放看了看皇帝身后的辟邪,见他不动声色,只得自己道,这些兵不练,不打,如何成器?今后如何成为皇上手中的亲兵?

皇帝笑道:朕只是怕这些亲兵,最后都白给了阎王。

姜放道:只需有久经沙场的大将领兵,这些新兵都能极快历练的。

大将?皇帝道,难道你要自己上阵么?

姜放笑道:臣还不至于如此着急请战。昨日刘思亥的意思,是他替乐州带兵。

凉州将带乐州兵?皇帝不由拔高了声音,姜放,你说的是这个意思么?

是。姜放道,臣现在替皇上总瞰全局,想的是如何将这仗打得漂亮,既然凉州军也同归皇上麾下,如何不能用其大将。

辟邪笑道:大将军说得是。

皇帝回头看着辟邪,说得是?

兵是要实战练出来的。辟邪道,不过皇上也缺历练过的大将,陆过很好,不如跟着刘思亥。

姜放喜道:辟邪想得周全。

皇帝点了点头,姜放,你这里用武将的心思看待全局,固然不错。可你不但是朕的大将,还是朕要紧的佐臣,你想过乐州军、震北军的将来么?难道要凉州大将在军中立威立信?

是。姜放想了想,道,是臣欠考虑。

辟邪道:大将军,现今不如让刘思亥仍带着凉州军与洪王世子一部换下乐州军,命陆过率震北军在后接应。

这样不也好?皇帝道。

是。姜放领命告退。

皇帝不由叹了口气,同刘思亥在一起久了,共谋共划,姜放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立场?

刘思亥今后确是个麻烦,辟邪看着皇帝,爽快地道,现在大战,还有机会,日后皇上回銮,想要翦除凉王羽翼可就难了。

翦除?

辟邪一笑不语。

皇帝抬起眼来,慢悠悠打起了扇子,这件事,不能不说凶险。

是。辟邪道,第一得罪凉州人,第二又恐为姜放所知。所以皇上不能办这件事,奴婢也不能办这件事。

那么皇帝蹙着眉想。

辟邪微笑,洪定国正闲着

闰六月十七日,刘思亥与洪定国受命再战,自东西两路包夹敌军孤营。一个时辰前细作尚报知敌军毫无防备,待刘思亥率部赶到,却不见敌军踪迹。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杀机四伏,刘思亥顿觉不妙。洪州骑兵总是比凉州兵马晚到战场,这次也不例外,刘思亥命人飞马报知洪州军,前方可能中伏,一边急命本部人马撤军。不过退了十里,便遭匈奴人伏击,凉州八千子弟苦战不脱,洪州军却迟迟没有来援。

其时陆过已调至震北军中为将,领姜放严命,为凉州、洪州骑兵接应,得知凉州军中伏,飞骑赶去相救。到战场时,凉州骑兵已不断败出重围,匈奴的大将将红马驻于坡上,静静看着脚下的混战,也不命人穷追,只是严令将刘思亥等千多精锐围困,

陆过与刘思亥有过并肩作战的交情,当即杀入战团解救,重围中总觉一骑贴在身边,他回首看去,见是中原将士的打扮,也不是很在意。

刘护军。他距刘思亥已很近,便放声招呼。

刘思亥向他点了点头,却猛地一颤,胸中流矢跌于马下。

陆过大惊,顺着暗箭的来势扭身观看,却不见有匈奴人在身后,而那如影随形的骑兵也早卷入战团,不见了身影。

这一战下来,凉州损失千骑以上,多亏陆过救援及时,大多精锐得以脱围。只是刘思亥战死,连尸首也未抢回,出人意料。

刘思亥在凉州的人缘很好,他营中彻夜举丧痛哭,惊动乐州将领纷纷前去祭拜。姜放极是悲痛,在灵前默然无语。

一时有人通报道:内廷将军到了。

辟邪在凉州军中已有盛名,乌维亲自迎出来,引他到灵前。辟邪素衣拜了拜,回首对姜放低声道:从戎多年,必有这么一天,所谓死得其所,却比许多人强得多了。他的目光在人丛中瞥去,落在陆过身上,静静一驻。

陆过凛然一个寒颤,辟邪已对众人道:陆过接应不力,致刘护军阵亡,奴婢带来皇上口谕,陆过听旨吧。

陆过忙撩起战袍叩头,辟邪宣示皇帝谕旨,将陆过调回京营当差,不再领兵了。

谢恩吧。辟邪冷笑,陆将军这便回京营去。

臣陆过谢恩,遵旨。陆过叩过头,在众人同情的叹息声中慢慢退出帐外。

里面人终于忍不住哗然,围着辟邪和姜放道:此事与陆将军无关,请内廷将军和姜大将军奏请皇上收回成命。

陆过听着帐中的喧嚣苦笑,仰头看着微微缺蚀的明月,热血中,白日里激战的炙热和暗箭的阴冷仍在不住交战,让他倍受煎熬。

既是陆兄将刘思亥尸首藏匿,可见已猜到了八九分。有人在他背后突然道。

似乎是刀锋轻轻拂过咽喉,陆过惊得如同浑身血液从毛孔里迸出。他僵硬地回首过来,见辟邪雪白的衣衫,雪白的面庞,正迎着月色缓缓绽开笑容。

倒不如放开了吧。就像替陆过说出了心里话,辟邪清淡的口吻里,有那么一点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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