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山(2 / 2)

加入书签

仆佣这便捧上清蒸的白银鱼,只见雪白的鱼肉间一丝丝脂肪却更是白得醒目,入口之时脂肪在舌间融化,其鲜美醇厚,可谓天下无朋。段行洲赞叹道:真是美食。

席上便由此说起青池的风土人情,段行洲和铁还三要的是循序渐进,所以并不急着问方白帝出身门派,七拉八扯也将至散席。仆人上茶,说是青池的翡翠茶,段行洲接过啜了一口,忽怔了怔:这茶我吃过的。

仆人忙道:上错了茶。从段行洲手中收走茶碗,刚要转身离去,铁还三忽然从席间一闪而至,他的身法飘忽出尘,犹如一片白雪飘落,却一样吓得那仆人一哆嗦,几乎将手中的茶碗掉落。

铁还三从他手中抢过茶碗,揭开盖子看了看,见其中茶色墨绿,与自己碗中澄清碧绿的茶色大相径庭,便又嗅了嗅,这时段行洲已道:小三,上错了就上错了吧,用不着大惊小怪。

铁还三回首道:我们一路回来并不太平,就算方白帝无心加害小主人,也怕有仇家暗下毒手,饮食上还是小心为好。

段行洲自然顺着铁还三的话说,笑道:也对。

众人见铁还三张口就直呼庄主名讳,眼里除了段行洲旁若无人,对水色山庄也诸多不屑,无奈他们主仆说话,旁人虽想反驳却也不好插口,席上正尴尬间,忽见一只湛蓝的衣袖覆住了方白帝面前的茶碗,其中伸出的雪白的指尖似乎闪电般在人们眼中亮了亮,那蓝袖飘摇着便向段行洲过来。

这奉茶而来的女子举步比寻常女子大些,好像她一生中总有人在她面前匍匐跪拜,步子若小了点便怕踩到了信徒们按在地上的手指。她的身材也比寻常女子高些,当她的下颌微微扬起的时候,更是高得令人不可平视。她的手指也比寻常女子白些,她在段行洲面前揭开茶碗,递出那翠绿的茶碗时,她的手指被映成一段碧玉般的晶莹。

三姑娘放宽了心,水色山庄虽非名门大派,却也不会轻易让不法之徒混进庄来。这女子俯下眼睛,看着段行洲一笑,段先生,请用。

一笑间红唇在白皙的面庞上绽出桃红色的波澜,那茶、那风、那轩堂阔室在这一瞬间都是桃红色的。

段行洲如沐春风,凑近了些,不过他最为激赏的,正是饭后口渴时,茶水就这样带着桃红的色泽自己飘到了面前。至于在这蓝衣女子手中饮茶时弥漫在身周的淡淡馨香,也要退而居其次了。

这位是

这是二姐姐柯黛。苏漪也从堂下走上来,她换了条百褶彩裙,绾髻簪花,添了些贵妇的斯文,眼帘在段行洲的目光下低垂,美目看来愈发浓丽。而段行洲最擅牛嚼牡丹,竟只扫了她一眼,便又盯着蓝衣女子的面容看了看。

果然举止和神情中与方白帝有些仿佛,原来是方白帝的姊妹。

不敢当。蓝衣女子放下茶碗,福了福,笑道,都是庄主姬妾,分什么长幼?

啊?段行洲不料自己竟猜错了,一瞬的错愕后,更仔细看了看柯黛的面容的确与方白帝无甚相似之处,连眼睛都带着些不同寻常的幽蓝。

方白帝忙笑道:这是贱内柯黛。

从京城出来之前,周用便说得清楚,水色山庄的事务从不见方白帝出面打理,都由他身边一个美姬周旋,事事办得妥帖,今日一见,原来竟是如此人物。这等才貌,海内无双,然以刑部的通天眼线,之前却闻所未闻,这女子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横空出世。这一潭青池不知藏了多少蛟龙,也难怪朝廷对水色山庄顾忌颇深。

柯黛又上前挽住铁还三的手,笑道:我家庄主也不知念叨了多少回三姑娘,刚才见姑娘身法绝伦,定是受过高人指点,想来是段先生点拨。我孤陋寡闻,从未见过真正的高人,一时兴起,想与三姑娘攀个交情,冒冒失失出来,先生莫怪我无理。

此番周用强命铁还三扮做女子进入水色山庄,其中最要紧的差事便是与方白帝的姬妾周旋,探出方白帝的底细,更加之此时柯黛柔荑似水,美目流盼,铁还三自然也乐得让她牵着手,笑道:柯黛姐姐抬举我家小主人了,他没有半点真才实学,不提也罢。姐姐貌美,我好生仰慕

那就多住些时日。柯黛眉尖一轩,望着方白帝笑道,这里姐妹也多,三姑娘不愁没伴。

铁还三按周用所授欲擒故纵之计,应道:小主人不肯的,他还指望今夜就要过督州呢。不如明年我舍了他,住在庄上,任他一个人坐船出海也罢。

方白帝闻言蹙眉道:怎么,段兄今日就离去么?我道段兄会在舍下盘桓数日

段行洲道:不敢打扰。这次拜访庄主一来赴庄主之邀,二来也体会一下中原人情,好回去说给众人听。每年在中原匆匆过往,少与中原人打交道,不通中原世故,实在怕人见怪,还是早点回去好。

方白帝有个要紧理由须得留段行洲在庄中,忙道:所谓人情世故,最要紧的是知己相交。与段兄虽匆匆一见,却是相见恨晚,请段兄务必赏光多住几日。

段行洲见方白帝果然如周用所说执意挽留,更是有恃无恐,只是摇头晃脑谦辞。方白帝又道:小弟记得段兄东去时乘坐的是一条白舟,现今纵马西归,一路上穷山恶水,更是辛苦,不如我庄上为段兄备下轻舟,调齐纤夫,只怕比段兄陆上辗转更快些。

铁还三见火候差不多了,刚想作势劝他留下,不料段行洲执拗地摇着头,就是不允。

苏漪忽道:三姑娘,咱们不理他。我看你在庄前总是盯着我的马看,定是喜欢,咱们出去骑马去。你若住长了,和那马儿混得熟了,我就将它送给你。

铁还三爱马如命,这句话不由令他喜不自抑,他脸上一露喜色,苏漪便拉住他向外走,道:咱们也不与他们老爷们儿搀和,三姑娘跟我玩儿去吧。

柯黛也是紧随其后,笑道:段先生放心,我们陪着三姑娘就是。

他们簇拥着铁还三一走,段行洲不免大惊失色,他记性不好,凡事都由铁还三挡在前头,眼下自己忽然孤单一个人面对方白帝盈盈笑意,更是急得额上青筋乱跳,只得搬出世外高人的嘴脸来,勉强对付。

铁还三被苏漪拉着,过了三四重院落,其间树木茂盛,隐约更是飞檐重重,再看林间似乎岔道密布,曲折幽静,方知水色山庄之隐秘深远。柯黛与苏漪领着铁还三,一路说说笑笑,询问铁还三家住何方,武功跟谁学的等等。铁还三只说讲明了身世来历,便有说不清的麻烦,搪塞过去。说话间来到后院马厩,只见那匹黑色骏马与另一匹红毛黑鬃的马儿并辔而立,阳光照着,幽然两片沉沉的光芒,似乎美人的眼波。

你喜欢我那匹马,你就骑它。苏漪挽过黑马的缰绳,交给铁还三。

铁还三喜不自已,按着鞍子一跃而上,姿势漂亮洒脱,苏漪娇笑着喝了声彩。铁还三正待抚摸黑马的鬃毛,那马儿却尥起后蹄,嘶叫不止,接着暴躁跳起,企图把铁还三掀下马背。苏漪笑得更欢了,叫道:它可认生得很。

铁还三先吃了一惊,听苏漪这么说,心中不免暗骂一声,夹紧了马腹,紧收缰绳,想按捺住那马。那马儿神骏非常,以铁还三的手段,居然丝毫无用,那马儿只管活蹦乱跳,没有半点收敛,撒开四蹄向马厩院外奔去。苏漪拍手大笑,却见铁还三甩开镫子,立身飘摇在鞍上,犹如仙子飘飞在一朵乌云之上,顿时咂舌不已。那马儿转了个弯便不见了,苏漪笑得前仰后合,对旁边服侍的马倌儿道:你们看小黑可会将那三姑娘整惨了?她跨上红马,正要前去寻找铁还三,不料马蹄滚雷般接近,铁还三提马纵入,缰绳一勒,那黑马俯首帖耳立定,只见铁还三玉树临风,清俊非凡。

柯黛鼓掌喝彩,笑道:小黑俯首称臣,待明日便只听三姑娘的话啦。

三人也未带随从,自后山城门而出,越过一座吊桥,方至郊野密林。铁还三回头观望,见身后又是一条深涧,原来白帝城就筑在两峡绝壁之间,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适才所见城中岔道繁多,院落重叠,就算官兵一时破城,这水色山庄的首脑也难搜获。临行之时,周用说明了不少水色山庄的情形,从未言及这座城中之城,可见刑部派来的坐探中,大概只有段行洲与铁还三走得如此深远了。

他们沿溪水跑了一会儿,便收马歇息,铁还三得机问道:上元节那晚,我看水色山庄船上女眷甚多,今日只见到了柯黛与苏家姐姐,也是有些憾然。

苏漪扑哧笑道:那些都是柯黛姐姐的手帕交,都是督州各大门派的小姐太太,不是水色山庄的女眷。我们姐妹四个,庄主都管不住,娶得再多,只怕后院要打起来了。

那两位姐姐现在何处?

苏漪道:她们思念高堂,回去省亲侍奉汤药,不在此间。

是么?铁还三不由想到,若今日苏漪听了父亲的话,回了娘家,那么方白帝身边岂不只剩下柯黛一人,因此趁柯黛走得远了些,抽空对苏漪道:柯黛姊姊甚是美貌啊。只是面貌与中原人有异,别有一番风韵,想来方庄主爱如珍宝。

苏漪道:柯黛很早就侍奉庄主,那还早在水色山庄之前了。我姐妹应庄主之命,稍谙庄内事务,只柯黛因庄主总在运河工地,从前代为处理庄上事务,所以现在还在堂上行走。

这便是说柯黛的出身来历连同是水色山庄姬妾的苏漪也不清楚。而苏漪便在此时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晶亮的细齿闪着微光,给她稚嫩美艳的面貌平添了些决断的厉色。

铁还三饶有兴趣地望着,忽听柯黛在深涧边上道:那不是你说的那种兰花吗?果然很香啊。

可不是。苏漪立时笑得委婉,将它移至姐姐院中才好。她从鞍囊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铁锹和一个小小的花盆,将衣摆掖入腰带中,紧了紧靴带,站在崖边望着那花,暗自寻思下去的路线,深涧里一股烈风飞卷,忽地扑在她脸上,让她不禁退了半步。

铁还三微微一笑,从她手中拿过花盆铁锹,飞身而下。旋风击打他的衣袂,令他觉得倒似乘风直上,轻点几处凸起的岩石,他已离那兰花不远,原本幽幽的馨香,现在更是沁人肺腑,铁还三以双足勾住左右的山藤,身子如同一根树枝般平平支出,腾出双手小心翼翼将那株兰花移入花盆中。

他捧着花盆,一时不急着上去,趁此机会打量这深涧,见其中最狭处也有三四丈,其下水势汹涌,比之白帝城正门前的那条河水有过之而无不及。忽觉眼光扫过之处白色衣衫飘飞,仿佛看见方白帝若有所思的笑脸,他一惊之际,铁锹竟从手中滑落,叮的击在岩石上,随即一朵雪花似的落在河水中,倏然不见。他扭头过去,阴暗的深谷中翠绿覆盖,没有半个人影儿。

铁还三攀上崖头,将花盆交给苏漪,道:不小心将铁锹失落了。

柯黛忙道了声多谢:三姑娘身手矫健,定是从段先生处学了不少高妙武功。

铁还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笑道:我家小主人的武功也不见得济事。倒是方庄主,行动间飘然若仙,我小地方出来,孤陋寡闻,竟从未见过这等身法。

苏漪道:那是当然,方哥哥的武功我是见识过的。上回见他轻飘飘一掌,便将对面的船推出一丈多远,身子都没有摇过一下。她说得神往,眼光扫到柯黛时,眉宇间却不免落寞,又笑道,不是我不害臊,方哥哥确实堪称人中的豪杰,不知与段先生相比,哪个武功更高些。

他们说着闲话,徜徉林中,至傍晚才由人陪伴铁还三回到下榻的院中,见一群仆妇捧着食盒进屋,问起才知道,中午散席之后,段行洲便推说累了,一直沉睡至今,方白帝本打算夜宴段行洲,见状只能将席面送了来。铁还三骑了一整天马,腰酸背痛,听这么说,甚是恼怒,走进屋要唤醒段行洲,却见他双目睁着。

他们可走了?段行洲悄声问,见铁还三点头,才坐起身来,叹道,我的记性不好,你不在我生怕说漏了嘴,只得打了几个马虎眼混过午饭。又装睡了一下午,直挺挺躺着腰酸背痛,好生辛苦。小三啊,端杯茶给我喝。

铁还三纹丝未动地坐在椅子上,道:说起茶来,席上倒是好险。他们给你端上的那杯茶是西南地方上有名的罗汉春,人人饮之,驱除瘴气。若你不是久居西南之人,绝不知道这茶的来历,这正是他们试探你的法子。你一口饮下,便道曾经吃过,瞎猫碰上死耗子,竟被你蒙混过关了。

段行洲笑道:我也算是刑部点名的捕快,这点见识还是有的。又道,方白帝已许诺,届时备下轻舟纤夫,送我们西行,比陆路还快些呢。我见你与他夫人热络,只得勉强答应了。

铁还三点头:办得好。便将下午所见所闻对段行洲讲了,道:方白帝身涉险地,不住尾随窥探,他如此在意你我的武功路数,只怕绝非刑部所料只是招揽高手那么简单。

段行洲笑道:这些江湖门派里,总是高手越多越好。

方白帝武功之高,海内罕见。别说督州地界,就是翻遍左近青、洪诸州,也未必找得到一个挡得他三十招的人。这两年庄里更是高手云集,气候已成,他志在青池之外,也当知道时局绝非武夫所能左右,何苦轻易为了一两个来历不明的人抛头露面。铁还三蹙眉想了想,又道,以他的武功,我们在庄中即便查实不法之事,也难生擒,这个差事挺难办呢。

段行洲昂头挺胸道:既做了朝廷的官差,吃朝廷的俸禄,当然抛头颅洒热血,真有那一天,豁出性命去,也要拿他归案。

铁还三在这种时候自然是狠狠往口中塞满米饭,鼓起腮帮子点头,省去接他话头的麻烦。

段行洲又问:自苏家那姑娘口中可曾探听到方白帝的来历么?

铁还三摇头道:如今看来苏漪不但对方白帝一无所知,连柯黛的身份也是说不清楚。只是方白帝一直督理运河修筑,经年不在庄中,苏漪的婚事竟也是由柯黛代方白帝定下,迎娶之事也是柯黛一人打理。说起方白帝来,苏漪的口气虽然亲热,却难免带有幽怨之意。从前方白帝不露面时,这些姬妾都在庄中,而今方白帝招摇过市,另两个小妾却都回了娘家,要非苏漪执意留下,也回娘家去了。照我看竟只有柯黛一人专宠,方白帝的真面目也只有柯黛一人知道,连其他姬妾也要瞒着,这方白帝的身份也未免太过诡异了。

段行洲道:这只有靠你与苏漪周旋,问个清楚了。尤其是那个柯、柯

柯黛。

对,这些姬妾中只有她知道方白帝底细,一定要和她多多亲近。

话音未落,院中有婆子笑着来了,捧着铁还三今日采撷的兰花,更捧着两堆脂粉裙钗,笑说是柯黛送来的礼物。

请三姑娘笑纳。

段行洲和铁还三都若有所思地望着柯黛送来的钗环首饰,铁还三更是幽然叹了口气,连段行洲听着也生出些不忍来。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