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锦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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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环卫,姚广孝还是倒了下去。卫铁衣大惊,扑到姚广孝身边,嘶声道:“上师……你怎么了?”他虽然也经历过诡异无数,但从未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发生。

姚广孝怎么会突然倒下,这梵语鼓声中究竟蕴藏着什么无边的魔力,可致姚广孝于死地?

卫铁衣不知道,所以他亦惊怖,可他的愤然狂怒更多于惊怖。

在他的护卫下,在燕勒骑的重重环卫下,姚广孝还是将死了……

天意?难道……这也是天意?

姚广孝眼中神采尽去,谁都看出,他只剩一口气,可他突然笑了,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他还能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黑道……离魂,原来……我就是黑道。”

一道闪电劈下。

云梦公主本是骇异的不能呼吸,闻言脑海中陡然有道电闪劈过,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因为她遽然想到了一件不可思议、骇人心魄的事情。

《日月歌》!

掀起了哗然大波、诡异连绵的《日月歌》上,最后不是曾记载着两句话?

金山留偈再现时,黑道离魂海纷争。

《日月歌》预言神准,前事均已证明正确无误,到如今金龙诀都已再现,只差最后两句没有被证实。

金山留偈,黑道离魂。这两句别人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姚广孝也不明白,可现在姚广孝明白了,云梦公主突然也明白了。

姚广孝是黑衣宰相,亦僧亦道,黑道就是在说姚广孝这个黑衣道人!难道说,金山留偈就是说的万里江山图,而《日月歌》中的“再现”二字并非是说留偈,而是说金龙诀的再现,黑道离魂就是说姚广孝要死?

现在一切恍然,恍然的简单,简单中却带着惊悚之意。

《日月歌》再一次神准,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早预料天下苍生的兴衰起伏,生生死死?就算姚广孝之死也在天意之中?

云梦震惊得不能言语。卫铁衣亦是魂魄惊悚,突然感觉到手腕一紧,差点骇得停止了心跳。

低头望去,只见姚广孝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地盯着他,嗄声道:“让秋长风替我做……最后一件事情!”

卫铁衣神色恍惚,只听自己说道:“上师……你……”他还想请姚广孝坚持住,他那时根本没想到过,姚广孝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他的确是五军都督府的精英,可他真的被所有的事情迷离了心魂,完全感觉是在做场噩梦。

就听姚广孝咬着牙,如同牙缝中挤出了最后一句话,“让他毁了……排教的夕照!”

卫铁衣只感觉手腕一松,终于醒悟过来,骇然失声道:“上师!”

姚广孝松手,头已轻轻地歪向一侧,眼睛还在看着殿梁,嘴角还带着分诡异的笑,诡异的一如既往,可是——他死了。

他临死前,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让秋长风毁了排教的夕照。

排教是大明一个极大的组织,控制长江水路,卫铁衣当然也知道。可什么是夕照,夕照在排教?姚广孝为什么要秋长风毁了夕照?

卫铁衣脑海一阵空白,只感觉浑身血涌之际,就听到云梦公主突然一声惊叫……

那声惊叫中,带着说不出的仓皇之意,不是为了姚广孝的死。

卫铁衣霍然扭头,本满是麻木的脸色,突然变得惊骇欲绝!

他蓦地发现,如噩梦般的一切原来没有结束,不过刚刚开始……

姚广孝死了,秋长风并不知道。可秋长风就算知道,也根本没有机会去救,他自救无暇。

风云鞭追上了秋长风,就要将他卷在其中,撕成碎片。

张定边虽老,但风云鞭未老,风云鞭卷起的气势,就算常遇春复活,依旧可将其打得万劫不复!

秋长风衣袂张扬,脸色惨白,他立即做了一个选择。

拔刀。

作为锦衣卫标志的绣春刀虽断,可他还有一把刀,他从未当着任何人面前使用的一把刀。因为当年传刀给他之人曾经说过,此刀不能轻出,此刀亦不能让旁人看到。

因为这刀若不杀了见刀的人,迟早有一天,会为他惹祸上身——杀身之祸。

秋长风本不信的,因为这种说法,将刀本身染了一种灵性和神秘,刀就是刀,刀也会有神异吗?历来神器无数,传说无数,但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情。

可他不能不信,因为传他这把刀的人,在他心目中,也几乎和神仿佛,从来不说、不做无谓之事。

秋长风没有把握杀了天下第一好汉张定边,半分把握都没有,可他不能不出刀,他不出刀,只有死。既然如此,有祸也是以后的事情。

他拔刀,反手一抹,就从腰间拔出了如雾如烟的一把刀。

刀身蛇一般地扭转,水一般地流动,烟一般地朦胧,雾一般迷离。他虽出刀,可若有人在场,依旧看不到他手中的刀。

那刀根本不像刀,而像一个梦。一个如彩如虹、如倾如诉的梦。

刀中有梦,梦有悲伤,浓浓的悲伤。

悲伤有如滴不尽的相思红豆、开不完的春花满楼、描不尽的灞桥柳色、歌不完的世间恩仇。

不见刀,只见愁。不见刀,但有声,刀发清音,一刀就击在风云之上——风云鞭的鞭梢之上。

风云陡凝。

电雨倏止。

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那清音虹梦所动,心弦颤抖。张定边亦是微怔,眼中神采闪动,但转瞬暴喝道:“锦瑟!”

什么是锦瑟?

张定边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喝了声锦瑟?就算有旁人在场,也不会有人知晓张定边的用意。可秋长风却变了脸色,他根本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使出这刀,就被人叫出刀的名字。

刀名锦瑟——锦瑟刀。

张定边怎么会认识他的锦瑟刀?

张定边喝声未停,风云再起,长鞭如相思情索,团团旋转,震开了秋长风如梦的一刀。

刀如烟雾,刀身巨震,抖动若梦,遽然间,刀身竟如瑶琴,其中有铮铮之声发出,天地间,唱着铁马金戈之声。秋长风却早就借那一震之力,凌空而起,几欲飞上云霄。

秋长风出刀,一刀抵住张定边汇聚天地杀气的风云一击,可终究被那巨力所震,凌空飞起。

张定边再不看秋长风一眼,却向金龙诀冲去。杀不杀秋长风,根本无关大局,取金龙诀在手,才是重中之重。

他离金龙诀只有数丈之遥,金龙诀就要落在泥水之中。

陡然间,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金龙诀。

那只手坚定、有力,一接住金龙诀,就缩了回去,眼看就要缩回黑暗之中……

空中的秋长风、地上的张定边见了,都是一怔,他们也未想到,这时候,还有第三人就在附近。

这人是谁?秋长风忍不住地惊诧,可人在半空,无法阻住那人抢去金龙诀,他只盼张定边能阻那人一阻。

张定边出鞭,一鞭抽向了那只手。

他不用管那人是谁,只知道要和他抢金龙诀的人,统统要死!

鞭影如电,霹雳击下,轰然击在地上,只击得地裂雨分,碎石穿云,可一道人影先一步纵起,只是两个纵跃,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那人显然知道张定边、秋长风绝非等闲之辈,若被二人缠上,绝无可能善了,他一取了金龙诀,当机立断地离去,时间把握之准、决断之快、心机隐忍,也是极为的惊人。

这金山寺,怎么会蓦地又出来个高手?

这个高手,也是为金龙诀而来?

这人怎么知道金龙诀今日会出现?

张定边怒喝声中,步若奔雷,转瞬也没入黑暗之中。鹬蚌相争,哪想渔人得利,他就算追到天边,也不能放过取走金龙诀之人。

这时秋长风才落了下来。他脚尖才一着地,锦瑟刀就奇异般的消失不见,如同化雾化烟化在雨中。

刀虽不见,秋长风人却向黑暗中冲了过去,金龙诀事关重大,就算不杀张定边,也一定要抢回金龙诀。

可这两件事都是极为的艰巨,他又如何去做,才能完成任务?

狂追途中,秋长风只感觉风雨如刀,热辣辣地刮在脸上,他脚步不停,心思飞转,只是在想着一个问题,黑暗之中,会有谁出现,拿走了金龙诀?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有弩箭破空之声,紧接着有如霜光华空中闪动。

风雨之中,秋长风却听出那声断喝,就是张定边发出。他心中一喜又是一紧,脚下用力,冲到了断喝余音尚存之处。

有人影闪动……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道剑光!

一剑直刺他的喉间。

秋长风脸色发冷,却不拔刀,只是说道:“是我!”他没有反击,因为未冲到近前时,他就见到了那人影是谁。

那一剑倏然停住,停在了秋长风的面前,秋雨中,瑟瑟抖动。那本是快如电闪的剑、握剑的本来也是稳如磐石的手,可在这雷电交加的夜晚,那剑、那手,也变得萧索颤抖起来。

秋长风直如铁一般的神经,对那夺命的一剑却是视而不见。

出剑之人,正是叶雨荷。

叶雨荷应该是奉上师之命赶到,方才多半是与张定边碰到交手。

秋长风想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叶雨荷身上掠过,落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神色肃然。他看出那是燕勒骑中的五个弩手,均已毙命。

喉结粉碎,一击毙命。

张定边在追金龙诀,突遇阻截,愤然一击,岂是几个燕勒骑能够阻拦?叶雨荷竟然还能活着,只因为她武技要远高出那几个燕勒骑。

秋雨萧瑟,秋长风停顿片刻时,早不见了张定边和取走金龙诀之人。四处风雨,暗影摇曳,他失去了对手的行踪,但他不急,只是问了一句,“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可眼睛始终盯在地面上。

大雨依旧滂沱,洗刷着世间的一切,可其中仍有蛛丝马迹留下,可供他追踪。

他虽在追问线索,但更多时候,还是凭借自己的判断。

不闻回答,不出意外,秋长风知道叶雨荷素来冷漠,亦不介意,才待向判断出来的方向追去,又再止步,扭头望向叶雨荷。

风雨中,叶雨荷仍未收剑,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脸有红潮,如同幽谷中的芳兰。

秋长风目光闪动,已觉得不对,才待开口询问,就见到纤手松开,长剑带着哀伤的青光落向了地面,夺人心魄。

可更让他震惊的却是,叶雨荷陡然向他倒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雨中荷清,鲜血潋滟。

秋长风心头狂震,陡然出手,一把扶住了叶雨荷软倒的身躯,叶雨荷双眸紧闭,已晕了过去,骤雨击打在那如玉的脸上,如珍珠鸣碎。

叶雨荷受了伤,方才和张定边交手的时候受了伤?秋长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只见到叶雨荷紧闭的眼,长睫如哀草般满是细碎的雨水。

雨更急,秋长风扶住叶雨荷,心中前所未有的为难。

叶雨荷受伤,伤势不轻。她和张定边对战,多半是被张定边重创。如今四野无人,他必须找个地方先将叶雨荷妥善安置,不然任凭她躺在雨水中,只怕伤势转重。

可是张定边和那夺走金龙诀之人,已不知去向,他现在去找,都不见得追上,再行耽搁,失去了线索,再要追回传说中可改命的金龙诀,希望如海底捞针。

金龙诀若被朱允炆取到手上,只怕从此后,大明生灵涂炭……

他是锦衣卫,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准则,他必须以国事为重。这是他多年的训诫,岂能轻易更改?

电闪念转间,他就要将叶雨荷放在一棵大树下,带分决绝的歉然。

可才待松手,他就忍不住地心中绞痛——如刀割般绞痛。

望着那雨中清颜,楚楚如昔。黑发凝水,直如当年转身离别时,柳条的轻寒。

烟缕成愁,花飞随风……

如今虽说海棠凋谢,梨花难留,但相思不过只下眉梢,早在心头。望着那不知梦中相遇多少次的容颜,他那一刻只是在想,难道说当年我一别离去,蹉跎多年,到如今,她适逢危险,我还能那么忍心,如当年一样地离去,空自沉默?

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颤。

旁人不知,就算叶雨荷都不知晓,他如此待她,只因为当年秦淮河畔一段——静静地流水、倾心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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