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智斗捕王(1 / 2)
小弦一惊,只当黑二早早洗浴归来,仔细看去,来人身形瘦小,却不是黑二。
那人见到满屋石棺,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浑若无事地写字,饶是他久经风雨,看到这诡异至极的情景亦不由一愣。他的脸孔被隐约的光线罩上一层阴影,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中却露出慑人的精光。
小弦脱口叫道:你是追捕王!来人倒退半步,强自镇定的声音中亦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正是梁某。你,你就是林青说的那孩子么?话音未落,只听小弦大叫一声,往门外冲去。
来者正是京师中八方名动之首:追捕王梁辰。八方名动不重功利,良辰美景清风明月林青水秀黑山白石这八人中,唯有追捕王梁辰在京中任职。他成名极早,虽挂职于刑部,却是御用捕王,名义上仅有当今皇上有权调动,连刑部总管洪修罗亦无法指派。他在京师中属于泰亲王一系,在岳阳府中本已跟上林青,却因奉有泰亲王密令,仅将其行踪告知鬼王历轻笙,由历轻笙在君山栈道上出手,相试暗器王武功。当林青不露声色地迫退历轻笙时,梁辰就在山顶观战。
林青武功之高,大出其意料。当下梁辰不敢擅作主张,立即赶回京师禀报泰亲王。谁知管平借机巧施毒计,重创林青,并迫得林青在生死关头说出了那番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惊言。太子府中亦布有泰亲王暗探,这句话当晚便传到泰亲王耳中。泰亲王时刻想扳倒明将军,虽对此事半信半疑,却如何肯放过,当即命令追捕王立刻出京,抢在太子之前找回小弦。
管平行事谨慎,加之事过数天,追捕王虽然精通跟踪之术,却也未能及时找到小弦,何况他根本料不到,管平会将如此重要的人托寄在汶河小城一个普通仵作手里,直到第四日他方才慢慢寻到些蛛丝马迹,赶来此处。
小弦夺路而逃,以追捕王的身手,要想截住他可谓易如反掌。但梁辰刚才乍见殓房中小弦安然写字的模样,实是唬得不轻,更料不到他一开口就能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几乎疑是鬼魅作怪。
其实小弦根本不知管平插手暗害林青之事,一直以为在平山小镇中掳走自己的人,就是追捕王,所以才脱口叫出他的名字。谁知误打误撞下,反令追捕王吃惊不已,心想自己这一路秘密行事,身份掩藏得极好,这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如何能一眼看出,看来果有非常之能。疑神疑鬼之下,见小弦冲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让,竟被他逃了出去。
因殓房晦气,所以并未设于县衙中,而是在县衙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内。小弦冲出殓房,慌不择路,直朝巷内奔去,跑了几步,却发现是条死胡同,转身欲寻他路,却见追捕王的身影已拦在巷口,缓缓逼近。但看他三十八九的年纪,直鼻阔口,浓眉细目,身材虽然瘦小,一张方脸上却满是冰冷木讷,似是不通言笑,令人见之心中生寒。
追捕王抓了无数逃犯,却还是第一次让人从自己身畔两三尺处逃开,更何况逃跑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若是传扬出去,威名必定大损。他暗蕴怒火,望着小弦冷冷道:若是让你逃了,我的名字从此倒着写。
小弦眼见无路可逃,倒定下心来,勉强一笑:其实辰梁这名字倒好听得多。他忽又似想到什么事情,摇头道,不对不对追捕王微愣:什么不对?
你是说将自己的名字倒着写,可不是反着写,倒过来的梁辰应该是什么字,我可不认识嘻嘻。说着,他瞅准墙角边一个狗洞,趁梁辰一愣神的工夫,猫腰钻了进去。墙外乃是另一条巷子,出巷便是大街。
追捕王见多识广,受小弦调侃也不生气,飘身过墙。小弦满以为可以暂时摆脱追捕王,谁知跑了几步,忽觉头顶有异,抬头一看,却见梁辰从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在自己脑门上,复又腾身而起,在空中一飘一荡,浑如飞鸟。小弦大惊,追捕王虽然身材瘦小,毕竟有数十斤的分量,如此将脚尖点在自己头上,却几乎不觉,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当下他加快步伐,想跑到大街上,借人群的掩护脱身。
追捕王见小弦目露惧色,亦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轻功,露了行藏。他飘然落在小弦身边,与之并肩而行,嘿然道:你逃不掉的,我这名字倒着写也罢,反着写也罢,总之是不用改了。小弦冷哼一声:那也不见得。眼见已到了大街上,瞅着人多处钻了进去。追捕王也不阻拦,负手冷笑。
小弦料想追捕王决不可能如自己一般不顾身份地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此时已是傍晚,人影幢幢中并不容易找到自己,当下他借着周围游客身体的掩护,又来到另一条小巷中,四顾一番不见追捕王的身影,找个角落藏起,连喘几口粗气,思索下一步对策。
突然,小弦眼前一亮,却见墙边放着几个大筐,筐中放着些杂物,他心想若是躲在里面,追捕王定然找不到自己。此刻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与小伙伴捉迷藏的光景,也顾不得脏,小心搬开杂物,正要入内,耳边忽被人吹了一口气,追捕王的声音悠然响起:好玩么?小弦大感气馁,气冲冲回了一声:好玩!抬眼看到追捕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一副猫捉老鼠的可恶神情,忍不住一脚狠狠踢在那箩筐上。
追捕王悠然道:玩够了吗?小弦气不过追捕王胸有成竹的神态,咬牙切齿道:才刚刚开始,怎么会玩够?追捕王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吧,我乐于奉陪。他知道泰亲王将小弦带回京师,亦决不会借他要挟林青,反而会以此对林青示好,共同对付明将军,所以也不便对小弦动粗,只想挫他锐气,免得他在回京路上惹是生非。
小弦这些日子一直将追捕王想象成穷凶极恶之人,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你到底想怎么样?追捕王冷道:是暗器王让我来接你回京的。小弦怀疑道:林叔叔在哪儿?你是他的敌人,他怎么会让你来接我?追捕王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他的敌人?我与林兄同列八方名动,虽无太深的交情,但在我心中,一向是极佩服他的。你被管平擒住藏在这小城中,他一时找不到你,知我精于追踪,所以请我来相救。
小弦早听父亲许漠洋说起过京师中半个总管,一个将军,三个掌门,四个公子,天花乍现,八方名动之事,此刻听到管平的名字,方才明白过来,怪不得黑二绝口不提追捕王,而是一口一个管兄,原来擒下自己的人竟是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倒对追捕王的话信了几分,随口道:如果骗我,你就是小狗。
追捕王一怔,顿时语塞。这本是小孩子之间的信口开河,却当真比任何锋刀利剑都管用。其实追捕王这番言语亦不完全是假话,至少他对林青能于万军之中公然下战书挑战明将军之事不无敬意,但暗器王请他相救小弦之事确是虚言。他虽明知小弦定会因此不再信任自己,却自重身份,难以将谎话一编到底。若是自认小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小弦看到追捕王脸上的神情,立知有诈,转身要跑,却听追捕王冷冷道:你想继续玩也可以,但我再捉住你一次,便痛打你一下屁股。
弦立时停步,不敢再动:仅是打屁股么,你会不会杀人灭口?
林兄与我相识多年,我岂会害你性命?追捕王失笑,傲然道,我身为天下捕王,对犯人都从不动私刑,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子。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略略放心,偏着头问:此话当真?追捕王道:当真!小弦又道:骗我是小狗?
这一次追捕王毫不犹豫地点头,看到小弦眼露顽皮之色,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一个堂堂追捕王竟与他玩这小孩子的把戏,狠狠瞪了小弦一眼。
小弦心头暗笑,却也不敢真将追捕王惹急了:好吧,我现在累了,休息一会再玩。我们去哪里?追捕王冷哼一声:你且跟着我走,只要这一路乖乖的,便不会吃苦头。
小弦眼珠一转:这么晚了,赶路不便,先住一晚吧。追捕王道:往北二十里便是昭阳镇,今晚我带你去那里住下。他当先往前行去。
小弦无奈,只好随着追捕王。走出几步,眼见他尽挑行人不多的僻静处走,忽又道:梁大叔,在汶河城几日我几乎没有出过门,你陪我逛逛街好不好?追捕王本不愿多事,但听小弦这一声大叔,心中一软:也罢,便陪你逛半个时辰。他料想这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何况泰亲王欲与暗器王合作扳倒明将军,也不能太过得罪他。
小弦蹦蹦跳跳来到大街上,找个行人最多的地方,忽然在街中心停步不前。追捕王心头疑惑:你想做什么?
小弦抱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顿时引来不少行人围观。他一面拼命用手抹着并无泪水的双眼,一面指着追捕王大叫:他是人贩子,要拐我去卖的,各位叔叔婶婶、大娘大爷,救命啊!
追捕王气得满嘴发苦,真想上去一掌打翻小弦,但那样一来,势必承认了他的诬告,当下强按怒气,对周围拱手作揖: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诸位不要听他乱讲。我若是要卖他,岂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小弦大叫:他想要把我卖三百两银子,但买家只肯出二百两,一时谈不拢,他就让我唱歌说笑话,好多赚些银子追捕王此刻才算领教了小弦的急中生智,一时惊讶于他的应变,微微皱眉,心头震惊远甚愤怒。
旁人见小弦说得煞有介事,追捕王亦气定神闲,并不心虚,难辨真假,议论纷纷。有好事者出言询问追捕王道:你与这孩子是何关系?追捕王呵呵一笑:我是他表叔,这孩子一向顽劣,倒让诸位见笑了。
小弦道:我才没有你这样的表叔,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追捕王低头对小弦赔笑道:小弦不要胡闹,叔叔给你买那件新衣服就是了。他身为天下捕王,一向是别人看他眼色,此刻迫于形势,能如此对小弦低声下气,当真是难为了他。小弦一怔,未想到追捕王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想来多半是偷听林青与自己的对话,心头暗恨。众人见追捕王果然说出了小弦的名字,只当是小孩的赌气胡闹,哄然而笑。
小弦眼见此计不通,索性耍起赖皮:我不要新衣服,我要那匹小马,我还要吃燕窝粥。他一记得上次追捕王给林青留书赠银,想必他十分有钱,不趁此敲诈,更待何时,只可惜他从小生活清苦,一时也想不起什么贵重之物。有人便笑道:这孩子果然顽皮,须得好好管教一下。
追捕王连声答应,又对众人一叹: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也都由他便是。此语赢得诸人好感,又说到了小弦的伤心处,反倒令小弦颇难为情,悻
然起身。
忽听人群中传来黑二的声音:阁下是何人,为难小孩子又算什么本事?小弦大喜:黑二叔,你总算来了!
原来黑二担心小弦的身体,匆匆洗毕就赶回殓房,谁知已是人去屋空,望着小弦的留字,既生气他不愿留下陪自己,又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一份不舍之情,料想一个小孩子应该尚未走远,便急急出来寻找,可巧正撞见小弦当街大闹。
追捕王已暗中打听到黑二的姓名,当下沉声道:黑二兄请了。在下罗勇,奉管御师之命接这孩子回京,这儿日亏得黑兄照看,罗某在此多谢了。
追捕王名满天下,但这汶河小城中却无人识得。泰亲王毕竟不便与太子公然冲突,所以他报上假名,又谎称是奉管平之命。这本是追捕王早就想好的对策,只是万万想不到,才一照面就被小弦叫破了身份。
小弦急忙道:黑二叔不要信他,他是追捕王三字尚未出口,但觉一股劲风逼来,喉头一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耳中听到追捕王低低的传音:你最好不要公开我的身份,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追捕王此言确实不假。小弦是明将军命中克星之事只怕早就暗暗传遍京师,若是被各方势力知道,他已落在泰亲王手里,出于各自原因大家皆不会袖手旁观。比如将军府就极有可能杀之灭口。以常理推测,追捕王自然猜不到,明将军竟会下令将军府全力保护小弦。
小弦一呆,听追捕王的语气不似作伪,倒也不敢造次。何况在追捕王的神功催迫下,纵想再张口分辩,亦是有心无力。
黑二瞧出蹊跷,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罗兄可执有管兄的信物?追捕王呵呵一笑:临行匆忙,倒忘了此事。不过管御师亦有相请黑二兄之意,不如你与我一同赴京。若以泰亲王的行事风格,必会杀黑二灭口,但堂堂捕王岂会知法犯法,仅打算将黑二诱入京师软禁,令管平追查无门。
黑二冷笑:你错了,管兄与我并无约定什么信物,你若当面找我要人,我必不会生疑。但你掳人于前,先兵后礼,分明是假冒的!
周围百姓皆认得黑二,一向敬重他,听他如此说,纷纷出言相帮,已有人吵少着要去报官了。管平当初将小弦交给黑二时,根本未想到他会如此重要,仅随口说将派人来接。追捕王却不知其中关键,本想直接抓走小弦了事,谁曾想小弦机灵过人,反将事情闹得不一可收拾了。
追捕王面色不变,脑中思索对策。他自然不怕官府纠缠,却担心被太子、将军府知道此事。黑二上前欲抱小弦,追捕王退开半步,趁着背对黑二,手指轻拂,欲神不知鬼不觉封住小弦的哑穴,免得这小鬼胡乱说话。
谁知追捕王指尖刚触及小弦的身体,黑二已惊呼道:你做什么?不要伤害小弦!追捕王一凛,他出手如此隐蔽,更是背对黑二,想不到竟也被他瞧破,难道此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当下追捕王心念电转,指尖仅在小弦哑穴上一触即回,淡然道:黑二兄说笑了,我岂会伤害一个孩子?这里人多不便,黑二兄可愿借一步说话?他怎知黑二并不通武功,却因身怀阴阳推骨术,从他肩后的动作,已看出其欲对小弦不利,所以才出出言喝止。
黑二道:有什么话但请直说,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吞吞吐吐?先把孩子还给我!周围众人齐声附和,更有人欲上前帮黑二抢回小弦。
追捕王眼蕴怒意,猛然吸气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口!这一吼声若行雷,势压全场,每个人耳中都是嗡嗡作响,良久不息,有一两人几乎被震倒在地。汶河城的小百姓何曾见过这等神功,齐齐退开儿步,难以置信地盯着追捕王,不明他那瘦小的身躯里如何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黑二亦是浑身一震,虽早看出追捕王身怀武功,却到此刻才知他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黑二因父亲羞愧自尽后,先流落江湖吃尽苦头,后来又做了几年小厮,被人呼来喝去,虽身负精湛医术,性格却甚为懦弱,从不与人争执。此刻见到追捕王神威凛凛,心头大惧,但触及小弦可怜巴巴的眼光,勉强鼓起一丝勇气,对追捕王嗫嚅道:你,你到底想如何?
追捕王淡然道: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黑二兄若想与我谈条件,就请跟我来。当下抱着小弦大步往前行去,众人慑于他的神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黑二望着众人,摇头长叹:难道我们这许多人,竟然会怕了他一个?众人不敢接触他的眼光,纷纷垂下头。黑二来自塞外,本就因父亲之死对汉人成见极深,见状反而激起一腔蛰伏多年的血气,朗然大喝道:小弦莫怕,黑二叔决不会抛下你不顾。说着,紧随追捕王而去。
追捕王不明黑二的虚实,有意显露武技,抱着小弦看似在人群中闲庭信步,实则已暗暗运起相见不欢的轻功,似慢实快,瞬息来到郊外无人处。看黑二追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头诧异。
追捕王停下脚步,将小弦放在地上。黑二赶来一把抱住他,恶狠狠挡在追捕王身前:我不管你是谁,总之决不能带走他!却听小弦亦同时急声道:黑二叔不要管我,这坏蛋十分厉害他一路上被追捕王以无上玄功憋住气息,此刻才能开口。
追捕王负手而立,冷然看着二人。此刻已知黑二身无武功,忽右腿轻挑,将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握于手中,淡然道:此子与黑二兄非亲非故,何苦纠缠不休?我带他去京师绝无恶意,不然杀你灭口,亦是易如反掌。随着他的说话声,那块石头已被捏成粉末。黑二眼中俱色一闪而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黑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断不容你抢了他去。
追捕王大笑,蓦然踏前一步,左掌虚晃,右掌已无声无息地拍向黑二前胸。却听小弦急声道:小心他的右手。
黑二精通阴阳推骨术,见追捕王左肩暗沉、右肘微提,早已知他左手发出虚招,右掌才是致命一击,然而追捕王身法如电,根本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那右掌印在自己前胸。追捕王右掌按在黑二胸前,刹那间化掌为指,封住他膻中大穴,心中惊讶不已。这一招名为银河夜渡,乃是他独门所创的得意招式,左手诱敌,右掌实击,屡试不爽,小弦却如何能一眼瞧破虚招?
见黑二软倒在地,小弦大叫一声朝追捕王扑来。追捕王有意相试,抬腿欲踢忽收,右手却闪电般抓向小弦后脑。谁知这一下小弦却全然不管他出手是虚是实,直冲入怀,张嘴就往他右腕咬去。追捕王食中二指疾张,分抵小弦的上下颚。小弦大张着嘴拼命咬下,却怎么也无法合拢,眼中满是愤怒。
追捕王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随我去京师,我带你去找暗器王。却见小弦头往后仰,脱出双指,伸脚往追捕王小腹上踢来。追捕王随便一伸手,已将他右腿捞住,轻轻一抬,小弦身不由已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头下脚上往地面栽倒,眼看脑袋就要撞在大石上,腰间一轻,又被追捕王扶正身形。
追捕王试出小弦毫无武技,微笑道:信不信我把你摔得头破血流?他话音未落,小弦张嘴喷出一口唾沫。追捕王大怒,却势不能任这无赖小儿的口水沾身,疾往后退。以他的身手,对付这样一个孩童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一退却用上了十成功力,简直如临大敌。
小弦逼退追捕王,上前抱住黑二,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被点穴道,身不能动,刚刚松了口气,后颈已被追捕王拿住。他不假思索,回头又是一口唾沫。追捕王岂会再令小弦得逞,使一个旋字诀,小弦如陀螺般原地转个五六个圈子,那口唾沫也不知喷到了何处。勉强定下身子,甩甩发昏的小脑袋,认准追捕王的方位,喉中咯吱有声,又要施展口水大法。
追捕王一把将黑二提起,寒声道:你若再使这等卑鄙招式,我就先杀了他。小弦不敢妄动,口中却道:你用黑二叔要挟我,更加卑鄙!
我要挟你?你这小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追捕王气极反笑:那我们约法三章,你乖乖与我去京师,我便饶他一命。
小弦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追捕王依言解开黑二的穴道,谁知黑二禁锢一解,一声虎吼,往追捕王腿上抱去,口中犹大叫:小弦快跑。小弦见状亦是再度扑上,口舌还不停蠕动,看来又在准备唾液。
追捕王不欲与他们纠缠,闪身避开。小弦与黑二紧紧抱在一起,齐声欢呼,神色俨然如打了一场胜仗。这一大一小都是性情中人,热血上涌便什么都不管不顾,明知实力与对方相差悬殊,却决不肯低头认输,一副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追捕王大是头疼。泰亲王认定小弦这明将军克星奇货可居,一再强调要好言好语将他诱来,故而无法痛下辣手伤人,但这两人虽不通武功,却悍不畏死,死缠烂打,须得想个什么方法才好当下他抨须沉吟,灵机一动,已有了计策。
却听小弦与黑二同声道:右手。然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追捕王一呆,才知道两人指的是自己抬右手捋须的动作,实不明白有何好笑之处,一上前欲语,才一动念头,又听小弦与黑二一起道:右腿。如同听着两人指挥般,他的右腿已然迈出。
追捕王停步,眉头一皱,假意欲出左足,忽又收回,变成右足。这次却只有小弦一人的声音:左不对,还是右脚。黑二欣然一笑,轻抚小弦的头顶,以示赞许。他二人都是一般的痴性,见过追捕王的神功后自知不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索性活学活用阴阳推骨术,给自己打气壮胆。
对于武功高手来说,料敌于先本就是动手过招的第一步,观察对方肩臂腿脚的移动,从而预料出手方位原是平常,高手甚至可根据敌人的一个眼神,便做出相应的判断,但他们毕竟仅是凭经验大致推测,何曾想精通医术、每日与死尸打交道的黑二,竟然由人体骨骼的变化着手,研究出阴阳推骨术这等奇学,加之黑二不懂武功,眼中所见根本不是对方繁复的招式,而仅是骨骼肌肉的运动,大有佛法中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意境。所以追捕王纵然是天下少见的高手,每一个动作都极为隐蔽,令人难以揣测,却依然被黑二与小弦瞧破意图。只是他俩尚不自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本事,空有利器,却不懂如何加以运用。
追捕王数度被小弦叫破,大觉惊诧,再联想起刚才小弦看出自己的虚招,暗忖这小鬼果然有点门道,对林青的话坚信不疑起来。
黑二见追捕王缓缓逼近,心知难敌,长叹道:不管阁下有何吩咐,我黑二都愿听从。只请你不再为难这孩子。他父亲早亡,兄弟反目,一生郁郁寡欢,并无知交,一与小弦的七日相处,是其一生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此刻他心中只觉眼前这孩子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忍不住低声哀求。
黑二叔不要求他。小弦对追捕王道,你不要害黑二叔,他是牢狱王黑山的兄弟。他只道追捕王必会杀黑二灭口,忽想起曾经听父亲许漠洋说过,追捕王与牢狱王黑山都是泰亲王的手下爱将,希望追捕王得知此事后,放过黑二。黑二反被激怒:我就算死,也不会借那个混蛋的名头庇护
追捕王怔住,一个是京师八方名动中的牢狱王,一个却是小县城中的仵作,实难相信这两人会是同胞兄弟。何况他与牢狱王黑山颇有交情,亦从未听他说过此事。但看黑二与小弦的神态显非作伪,缓缓道:黑二兄尽可放心,我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无论你是否为牢狱王的兄弟,今日都不会有事。又对小弦道,你林叔叔身受重伤,难道你不想去看他?
小弦嗤鼻:你骗人,林叔叔武功天一下无敌,决不可能受伤。
追捕王正色道:你林叔叔是否天下无敌,我们暂且不论,但他如今确实身负重伤,藏于白露院中养伤。他只恐小弦又会说出骗人是小狗之类的言语,立刻又加上一句,此一言如有半分不实,叫我不得善终。
追捕王立下重誓,不由小弦不信,他连声追问:是明将军伤了林叔叔黑二听到明将军的名字,浑身一震,喃喃道:原来小弦口中的林叔叔竟然是暗器王林青?怪不得,怪不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管平交给他的,是一个烫手山芋。
追捕王对小弦道:此事与明将军并无关系,乃是管平设计加害暗器王。我与林兄相识日久,敬他为人,自然要相帮。他又转头望向黑二,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京师御捕梁辰,此次特奉命来接小弦入京,还望黑二兄莫要让我为难。以他堂堂追捕王的身份,能对不通武技的黑二如此说,实已是给了十二分的面子。
黑二虽是心有不甘、但自知无力相抗名动江湖的追捕王。他本以为小弦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愿意拜自己为师,管平也不会阻拦,现在得知小弦来历不凡,又牵连到明将军与暗器王林青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自己一个小小的忤作定然留他不住但经过几日相处,心下万分不舍。
小弦呆呆咬着嘴唇,忽对黑二道:黑二叔,你不必管我。林叔叔受伤,我一定要去京城见他。那语声还未脱稚气,却流露出无比的坚定。黑二长叹一声,垂头不语。
追捕王抱起小弦,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黑二兄虽并不知太多内情,但既然陷身其间,当好自为之。我今日放过你,其余人却未必会如此,最好从此隐姓埋名换个地方生活,更要守口如瓶,以免徒惹事端。他感于黑二与小弦之间的真情,忍不住出言提醒。
黑二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追捕王叹道:我已言尽于此,黑二兄请保重。说罢大步离开。
黑二高叫道:小弦,有机会要回来看我啊。小弦知道黑二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汶河城,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他,当下眼眶泛红,望着黑二重重点头,心里涌上无数话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唯见夜色下黑二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了。
追捕王展开身法,半个时辰后就赶到昭阳镇,寻家客栈住下。
一路上小弦不停打听林青的消息,追捕王尽其所知,将林青中伏之事细细说出,却隐瞒了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那句话。
小弦半夜睡不着,睁眼望着屋顶沉思。他倒是对林青信心十足,料想他就算受了重伤,亦会及时复原,回想从平山小镇被擒后的一系列遭遇,原以为敌人是追捕王,谁知竟半路杀出一个太子御师管平,到最后仍是阴差阳错地落在追捕王手里,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一虽然追捕王看似并无恶意,不但答应带他去找林青,亦没有伤害黑二,但小弦却仍觉得他言语中有许多不尽不实之处,绝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小弦深受《天命宝典》的影响,不但对世情万物皆极敏感,与人交往时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所以黑二虽面相凶恶,又相识于殓房中,却能与之安然相处、结交莫逆;而追捕王尽管看起来客客气气,却隐隐感应到他笑里藏刀,暗怀祸心。
小弦自小听许漠洋大致说起过京师人物与派系,却知之不详,想当然认定泰亲王与明将军都是一丘之貉,而追捕王既然属于泰亲王一系,自然也会对付林青,带自己入京多半不安好心,难道要趁机要挟林青?
小弦越想越惊,他对自己的安危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却决不能容忍他人借此伤害林青,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有机会还是逃跑为妙。反正自己怀里还有七两银子,只要到了京师打听到白露院,就可找到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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