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百折不屈(2 / 2)
明将军大叫一声,退后两步,面色苍白,嘴角现出一丝血迹,声音似金石交击,透着嘶哑,好霸道的一箭!
众人全然呆住,都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到的一切。
这石破天惊的一箭虽能让明将军退开两步,而且负伤咯血,但巧拙大师精心制下的换日箭竟然亦被其用无上神功震成了碎片!
谁也不知道明将军算不算接下了这一箭!
林青亦是一脸惨白,这一箭蕴含着他全身数十年精纯的内力,现在真元枯竭,几欲虚脱,更是眼见明将军震碎换日箭,心神俱夺,全凭着一股坚强的毅力方能站立不倒。
物由心咋舌半天,方才喃喃道,这个赌胜负如何?我是看不出来的。其实明将军言明不闪不避硬接一箭,若要说其退后二步便作负论亦不无道理,但物由心为明将军神功所慑,实不虞如此抵赖,只得勉强视为平局。
明将军淡然道,只凭林兄能让我破天荒地吐血负伤,已可算我输了。
他虽是如此说,众人心中却是大不舒服,许漠洋大声道,明将军可回军营,我不想欠你一个人情。
容笑风与杨霜儿亦是一齐点头,他们均是心高气傲之辈,纵是性命交关,亦不肯占此便宜。此仗或可勉强算和,若是算林青胜了却是均觉得有失公允。
明将军一愣,仰天大笑,林兄怎么说?
林青的一双眼却只望着明将军的脚下,轻轻一叹,明兄心中早就有了定计,不妨说出来吧。
好!明将军微笑点头,我只留下一个人,其余人尽可留于此地,三日后大军便会撤出隔云山脉!
物由心道,你若是需要人质,不如把我老头子拿去,反正我活得够了,要杀要剐亦都由你了。此刻他却破天荒承认自己年老了。
明将军不置可否,仍是看着林青,口中道,我若是将你们全体放过,无功而返,只恐将士难以心服,林兄当知我苦衷。
林青却仍是望着地下,留下谁?
我大军在笑望山庄前伤亡逾千,我总要给部下一个交待。明将军一字一句道,便留下容庄主吧。
几人诧目望向明将军。他们都只道会留下许漠洋,却不料他指的乃是容笑风。容笑风身体微微一震,心中暗思若是以自己一命换众人的安全,总好过全体战死。当下跨前一步,正待开口,却被林青抬手止住。
林青脸上看不出喜怒,留下容庄主又会如何呢?
明将军转向容笑风,正色道,容庄主敬请放心,你身为高昌望族,我绝计不会为难于你,只想请你盘桓于京中,在皇上面前亦好交待。只要你安心呆于京师,或做我府上清客,我保证你不会有生死之忧。
几人心中踌躇,他们本是决意携手突围,不然也一并战死。可如今将军有这样的提议,确已是相当通情达理了。
容笑风哈哈大笑,承蒙明将军看得起在下,自当从命。转头面对众人,一脸恳色道,诸位不必多言,若是选上任何一人,都自会欣然赴命。何况明将军答应不会害我性命,权当去京师游山玩水一番了,哈哈。
杨霜儿眼眶一红,欲要再说,却也不知从何说起。诸人亦是默然,容笑风此言极是,就算明将军点名要留下自己,亦都会慷慨舍身赴义。
林青痛下决断,容兄敬请放心,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我必会来京中与你相见。
容笑风对着明将军哈哈一笑,将军请带路,若是你事后不守诺言率军来攻此处,我必将自尽以谢。
明将军缓缓点头,又对林青道,林兄先后杀了崔元与顾清风,不但京中难以容身,就是流落江湖上,只怕洪修罗亦不会袖手。顾清风与太子交好,势必也会引出太子一系的追杀,请好自为之。关睢门主洪修罗身为京师刑部总管,专职缉拿朝中叛臣。
林青淡然一笑,明兄放心,我尚要留着命与你一战呢。
明将军哈哈大笑,只要林兄准备好了,可随时找我。在京中我亦有几分面子,可保证在决斗前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毫毛。他这番话倒也不是虚言,若是林青公然与明将军定好日期决战,就算太子系的人想找林青报仇,亦只能等到决斗之后。
林青默然不语,明将军带走容笑风,也许亦是在迫自己难以放手,迟早必赴京一战。若是暗器王在公平决斗中败给了明将军,自是令天下震动。而从此明将军势必威凌天下,再无人挡。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明将军此次孤身来幽冥谷,恐怕是早就拟定好了计划。无论武功与心智,明将军无疑都可为一个超卓的人物。
明将军突然一掌拍向容笑风的肩膀。变生不测下,容笑风措手不及,被他按个正着。
众人心中一凉,只道明将军终现杀机。却听得一声闷响,容笑风面上神色古怪,仍是好端端地站着,但全身衣衫却尽数迸裂,便像经了一场剧斗的样子
明将军微笑道,便当是我与你们大战一声,好不容易才擒下了容庄主,却无力再阻他人逃脱。以容庄主的聪明,必不用我教你在人前怎么做了。
众人这才释疑,容笑风更是抚胸一声长叹,明将军好雄浑的内力,这一掌几乎要了我的命大家俱是展颜一笑,与明将军相对以来,气氛倒是第一次如此轻松。
明将军再不耽搁,对容笑风微一点头,容兄请!当先向前行去。容笑风眼中流露出极复杂的神情,对几人拱手一揖,随之而去。
且慢!林青心念一转,缓缓道,虽有容庄主随行,但明兄此次回师亦难言大获全胜。以我熟知明兄的为人,若便只是为了能与我一战而如此自堕威势,实是难圆此说。尚请明兄指点一二,以解我心头之惑!
明将军停住脚步,也不回头,轻声道,林兄不妨想想,以机关王白石那般闲云野鹤的心性,如何会来这塞外一趟?
林青怔了一下,心中似是隐隐把握到了什么关键,却听明将军续道,白石非是奉皇命来幽冥谷,只不过是陪黑山走一趟而已。
林青全身一震,豁然而通。眼望明将军与容笑风缓缓走远,绕过一道山谷后,再看不见。
众人静默良久,杨霜儿方开口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林青语气坚定,等大军撤走。
物由心叹道,其实刚才明将军已是元气大伤,我们一起出手怕也能制住他。只可恨我是无论如何做不出这种事的。
许漠洋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他的好友家人尽数在冬归一役中丧生,本与明将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可经了这一场赌约,看起来明将军亦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心中实不知应以何态度面对他,连仇恨也似乎淡了许多。
杨霜儿关切地看着林青依然惨白的脸色,明将军虽然负伤,但林叔叔也是元气大伤。何况以他那神鬼莫测的身法,我们就算一齐出手也未必能擒下他。
物由心挠挠头,不过总算明将军亦知道了偷天弓的厉害,看他开始不可一世的样子,大概也料不到那一箭能让他吐血负伤吧。
许漠洋长吐一口气,明将军出道十余年来,谁能让他负伤?可见偷天弓确有克制他武功的效果。
是呀!杨霜儿拍拍胸口,看那箭忽然停在半空,我的心差点都不跳了几人想到适才那一场时间虽短却足以刻骨铭心的一战,俱是心有余悸。
你们都错了。林青长叹一声,这场赌约明将军是故意输给我的。
什么?物由心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林兄为何如此说?
你们看林青一指地上,箭的碎片齐齐整整围成一个半圆,散而不乱,可证明他足有余力化解箭上之余劲。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我怀疑明将军负伤亦是假的,不过是自己运功吐血以惑我等耳目罢了。
许漠洋听得心惊肉跳,他为何要如此?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林青道,我起初亦想不透他为何如此,但最后我问他一个问题却明白了一切原委。他再叹一声,此人武功心智冠绝天下,均不做第二人想,实是可怖。
杨霜儿回想刚才的对话,林叔叔最后是问明将军为何会这般自堕威势地放过我们,但他的回答我却不懂了。这与机关王白石有什么关系?
林青道,我听许兄说起你们见到机关王与牢狱王的情景,他们是要问物老的识英辨雄术。你们不妨想一想,这有什么用处?
物由心亦道,对呀,我也很是奇怪。那白石与黑山二人一入幽冥谷便径直找我,似是早就计划好要问我识英辨雄术,所以我才与他们打赌二日内不能走出英雄冢
你们可听明将军说了,白石是陪着黑山一起来的,而黑山则是京师泰亲王的爱将。林青道,若我没有猜错,黑山是奉泰亲王之命来问识英辨雄术的。
物由心犹是不解,识英辨雄术又非武学,只是可看一个人有没有富贵之相。这等雕虫小技对他们有什么用处?
林青眼望远山,似是在回想京师错综复杂的关系,泰亲王是皇上的胞弟,虽小了几岁,却是正宫所生,当年先皇立封太子时也是几经犹豫方才选定。是以这些年泰亲王虽是表面上服庸皇上,心中却是不服。只是羽翼未成,不敢稍有异变,但他却是极立反对策立太子,为此与太子几度失和。如今来派黑山来问物老的识英辨雄术,据我猜想,怕是要上谏另立太子,待得皇上百年后,他自就可以隐做太上皇了。不然太子一旦登基,怕是要先对他不利
几人听得心神不定,何曾想看似波平浪静的京师中还有这许多不为人知的明争暗斗。
许漠洋问道,那明将军是何用意?他是支持太子一系的么?
林青摇头,将军府有水知寒、鬼失惊等众多高手,可以说是京师中最大的势力,皇上也惧其三分。若有实力,泰亲王与太子最想除去的怕就是明将军了。他长叹道,明将军通观全局,深知树大招风之理。若是泰亲王与太子见他势大,从而联起手来,只怕他亦轻易应付不了。所以明将军此刻故意示弱于我,虽是于他声名有损,却也可先去人之忌,从而坐看泰亲王与太子相斗只要我这个大敌一日不死,在别人眼中他就尚有顾忌,不能尽情放手应付京师中的权谋相争。形势越乱,对他却越是有利。
物由心脱口道,好一个明将军,竟然有如此心计!他想做什么?莫非也想做皇帝么?
林青不语。事实上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对于明将军的真正心意,就算是将军府的大总管水知寒也不会知道!
他们便留在物由心那坟墓中,听得地面上人马来来往往,几日方休。想是士兵都奉有明将军的号令,谁也没有来此墓中查看。三日后,待他们从墓中出来时,数万大军果然全都撤走了。
四人在墓中闷了三天,此时重新呼吸到幽冥谷中清新的空气,浑觉恍若隔世。几人静立于谷中,心中均知道这一路来经过许多的变故后,如今亦到了分手的时刻。
物老打算去何处?还留在此处么?林青问向物由心。
物由心叹道,我在这呆了几年早就闷的不得了,和你们这一路来打打杀杀来好不热闹,却是再也静不下来了。现在杜老儿死了,容庄主又被明将军带往京师,我左右无事,便去京师去救容庄主吧。
不可。林青肃容道,明将军既然答应不会害容庄主的性命,定会做到。京师内关系错综复杂,一旦陷身其内难以自拔,以物老的心性,实不宜去那种地方。何况你这招牌式的一头白发,走到那里亦会被人认出来。
物由心苦着脸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呀。
杨霜儿道,物爷爷随我去无双城吧,我带你去看看关中风貌,你定会喜欢的。他转脸看着许漠洋,你也一起来吧。
物由心大喜,他这一路当杨霜儿如自己的亲孙女般,实是不忍远离,此刻听杨霜儿如此说,拍手叫好。
许漠洋却道,我现在仍是京师中缉捕的对象,不能去无双城招惹麻烦。
杨霜儿道,有我父亲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许漠洋道,我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参详杜老留给我的《铸兵神录》,何况巧拙大师既然传功与我,必有深意。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多劝说。
不错。林青拍拍许漠洋,巧拙大师在地道中留下的那支箭被明将军震碎,只怕并非真的换日箭。待你身兼昊空门与兵甲派之长,或许换日箭便着落在你身上了。
许漠洋重重点一下头,林兄如何打算?
林青淡然一笑,反手握住缚在背后的偷天弓,眼望云天深处,我将云游天下,增长阅历,一面去找那真正的换日箭,另一方面亦努力将弓技与我本身武学合而为一。待我重回京师之日,便是正式挑战明将军的时候了!
几人随着他的眼光望向天际深处,遥想未来,心中充满了那份不畏权势的豪情与斗志。
杨霜儿撅嘴道,林叔叔你可要记得时常来看我。
林青笑道,你放心,我会经常与你们联系。也许我找到什么适合制箭的材料尚要请许小弟帮我打造呢。他转头望向许漠洋,满面关切,江湖上人心险恶,最好找个偏远的地方落脚,离京师越远越好。一旦安定了,可找走江湖的戏班中佩带月形珠花的女子,将你的地址留于她,我界时便自会找到你。
带珠花的女子?!杨霜儿奇道,林叔叔你怎么认识这些人?
林青一笑不语。许漠洋却是想到杜四曾提到过那蒹葭门主骆清幽文冠天下,艺名远播,是天下诗曲艺人最崇尚的人物,林青所说的戏班想必与此有关,当下也不点破,暗记心中。
而杜四告诉他们京师中一个将军,半个总管,三个掌门,四个公子,天花乍现,八方名动这句话时亦正是在此地。如今景是人非,念及杜四音容,又想到容笑风生死未卜,心头不由一阵郁然。
林青似也是想到了什么,眼落空茫之处,良久不语。终乍然清醒般一声长笑,大家各自保重,我们后会有期。也不多言,飘身而起,往幽冥谷口行去,数个起落间,终消没于林荫深处。
三人望着林青的背影渐渐消失,一时心间俱有些怅然若失般的不舍。暗器王纵是武功尚不及明将军,但为人光明磊落,行事缜密慎重,在气度上亦不逊明将军半分。
杨霜儿握紧拳头,一脸正色,我相信总有一天明将军会败在林叔叔的偷天弓下。
物由心喃喃叹道,真希望我这老头子还能活到那一天。
杨霜儿奇道,物爷爷你可不老,待到了无双城把你这头白发和胡子都剃了,说不定比我爸爸还要年轻英俊呢。
物由心哈哈大笑,是极是极,到时候我们兄妹俩重出江湖也亏他顺杆就爬,居然厚起老脸便以兄妹相称,就由大哥做主,给我的蓉蓉小妹找个上门女婿
杨霜儿不依,娇笑着来撕物由心的胡子。二人打闹一阵,却见许漠洋仍是呆呆站在原地,眼望林青离去的方向。杨霜儿想到他一家妻儿全死于战火中,心中不忍,复又劝道,江湖险恶,许大哥还是随我们一起去无双城吧。
不用了。许漠洋长吸一口气,语气中充斥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直到暗器王击败明将军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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