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迟了。”我着急地说。
“没什么事吧?”他奇怪地看着我说。
“有好几张试卷周一要交,可是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他家的电话,又一直不通。”我迫不得已地撒谎。
可能因为是学习上的事,他没再犹豫,给妈妈打过电话后,就拿起了车钥匙示意我出门,我在他换鞋的时候跟他说谢谢,他抬起头来,表情有一点点地吃惊。
我不好意思地闪过他的眼光,我知道他的意思,我很少和他那么客气。
记忆里除了十二岁那年的那次冲突,我还跟他狠狠地闹过一次,那是在我十四岁时候,妈妈去深圳出差了,他下班回家,发现我在家里抽烟。
他厉声对我说:“你给我把烟灭掉!”
我理也不理他。眼睛盯着电视,电视上面正在放一部枪战片,每一个人都杀得血肉模糊,我把声音开得很大。
他一个箭步上前关了电视,又冲到我面前来夺我的烟。
“你滚,你滚!”我跳到沙发上,“你少管我的事!”
“今天我管定了,你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他力大无穷,将我从沙发上一把拽下来,烟也被他一把抢走灭掉了。
我不服输地从地上站起来,寻找桌上的烟盒,打算再抽给他看。
他又比我抢先一步,一把把烟盒扔得老远。
我想打他,却又被他抓住胳膊不得动弹。
我大叫说:“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要喊非礼了!”
他吓得一松手说:“叶樊,你,你在哪里学来的这一套?”又指着电视说,“跟着这里面学的?你怎么不为你妈妈想想,她天天在外面忙死忙活,她容易吗?”
“你算什么!”我尖声说,“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不过是妈妈养的小白脸!”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
我知道这是他的致命伤,他比我妈妈小五岁,在跟我妈妈结婚前,他并没有结过婚,婚后,也是妈妈在辛苦创业,他一直跟在后面跑龙套而已。
小白脸不是我说的,是很多的人说。
他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说:“你要干嘛干嘛去,我要再管你我是孙子!”
从那以后,我跟他的关系差不多僵了整整一年,直到我出事……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久了,就算是没有亲情,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感情,尽管我一直不敢正视这种感情,但相对于我对我亲爸爸的憎恶来说,对他的冷漠其实还来得更加实在一些。
他一边开车一边问我:“高一的课程还难吗?”
“难。”我说。
“林不凡这小子头脑好。问他准没错。”
我心里正对林不凡一肚子的气,忍不住说:“脑子好了不起啊,我看他是好得有点忘乎所以!”
“忘乎所以?”他没听出我语气里的气愤来,“我看忘乎所以也不错啊,男子汉就是要这样才有点出息!”
我胡乱地“嗯”着,只想早点见到林不凡问个究竟。
林不凡的妈妈来开的门,他们的新家富丽堂皇。对于我们深夜来访林不凡妈妈显然有些吃惊,不过她还是很客气,连声招呼我们坐,还到厨房替我们倒水喝。
这是我在她家受到过的最高待遇。
我很清楚她不喜欢我,就在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她提着一篮水果来,黑着脸拖走了陪了我一天一夜的林不凡。我听到妈妈求她说:“我们叶叶喜欢跟不凡说话,等不凡休息好了,你再让他来陪陪她。”
她没有表情地说:“林不凡要念书呢,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念书的。”
妈妈很尴尬地立在那里。
第二天放学林不凡又来了,她妈妈又来拖他走,林不凡不依,和她在医院的过道里吵得很凶。妈妈怕我听见不开心,替我戴上随身听的耳机让我听歌,我推开,才对妈妈说了第一句话,我说:“妈妈,我没事。”
妈妈抱着我大哭。
自那以后我们一家和林不凡家交往并不多,妈妈说起林不凡妈妈的时候,总是有所埋怨,认为她做人小气,远远比不上他儿子。可是他家买房子的时候,妈妈还是很慷慨地借出了一大笔钱。
我还记得她到我家来拿钱的时候,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她笑着对我说:“你们家叶叶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就像电影明星似的。”
妈妈说:“漂亮有什么用,哪有你家林不凡优秀。”
“哪里,哪里,谁家的儿女都是心肝宝贝。”她说,“在父母的心里总是自己的子女最好么。”
她拿着钱走后妈妈就摇着头说:“八面玲珑的上海人。”
妈妈对上海人没什么好印像,因为爸爸是上海人,但是她再婚还是又找了个上海人。林不凡的叔叔也是上海人。
这么说来林不凡也该算是上海人,我和妈妈倒是挺喜欢这个上海人的,可是我没想到他会给我惹这么大的事。
没等他妈妈泡茶出来,我就冲进了林不凡的房间,我很严肃地喊他说:“林不凡!”
他正在电脑前捣鼓得专心呢,听到我的声音,吓得一回头说:“呀,叶樊,你怎么像鬼一样,吓我好大一跳!”
“吓死你才好!”我不无好气地说,“你昨晚在网上做了什么好事!”
他故作迷惑状地说:“什么事?没事啊。”
“你给我老实交待,旋翼,是不是你?”
“嘿嘿,”他挠挠头皮说,“做那些星星,我还真花了不少功夫。”
“少跟我谈星星,那些论坛都是你黑的?”
“嘘!”林不凡说,“小声点么。”
“你快点把论坛口令还给人家,要不我迟早被别人乱刀砍死!”
“怕什么!还真有刀?我要是三天不还他们,保管他们乖乖地来求我。”
“你!”我气急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嘿嘿,我只是试一个软件么,谁知道他们的口令都那么好破译的,一猜就猜到,没有挑战感呢。”
“真想不通,你不是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么?”我哄他,“好啦,好啦,交出口令来,别给我惹事了好不好?”
“我才想不通呢?”林不凡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怕过啊,你比我做过的坏事少啊,瞧,十岁那年被你踢过的腿,现在一到阴天还犯疼呢。”他夸张得要了命。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说:“你交不交出来,再不交出来我再踢,踢到你半身不遂为止!”
“你有没有搞错啊,”他说,“我这都是在为你好啊,我刚才还在看呢,你的论坛平时一天的访问量只有十几人,今天到现在为止都五百多人了,在网上,人气就代表着金钱,你懂不懂啊。”
“我懒得跟你说,我才不稀罕什么钱啊钱的。”我大声叫起来,“我不许你瞎弄,你听到没有林不凡!”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了些,林不凡的妈妈和叔叔都把头探了进来。
林不凡的叔叔说:“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林不凡说,“我在跟他讲网上的游戏规则,她无法接受。”
“你还不还?”我正色盯着他,“我只问你这最后的一次!”
“还还还!”林不凡拿我没办法,“全改成了123321。你去告诉他们好啦,不过要让他们记住,下次设密码的时候,最好设个难一点的。当心我再搞破坏哦。”
“你做什么我都管不了,可是你不能打着我的名义啊。”
“看来你挺看重你在网上的名声?”林不凡说。
真是废话!
不过口令既然已经拿到手了,我不想再跟他争执,气呼呼地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喊住我说:“那个叫利剑的,我来告诉你怎么让他闭嘴!”
原来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回过头说:“不必了,我自己会处理。”
林不凡说:“我真没想到你那么在乎,我看别人那么骂你你也不放在心上的啊。”
“那是两回事。”我说。
“好吧,”林不凡说,“你想怎样就怎样。”
我回到家上网的时候,发现我的论坛背景又变了,一个小人在不停地鞠躬,嘴里像吐鱼泡一样地吐出几个英语单词:“iamsorry-
我啼笑皆非。
等我到各大论坛贴完道歉帖,并一一归还他们的口令后,已经是夜里十二点整了。我进入幽默大师的聊天室,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在线。大师对我说:“口令收到了,你的连接我没有去掉,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中学生论坛做连接呢。”
“真是对不起。”我说,“去掉它吧,不然我不好意思的。”
“不去了。”他说,“这是缘分,去了就显得生疏了。”
我向他倾诉说:“生活和网络是不一样的,我常常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我。”
“都是你自己,”大师说,“任何人都有两个我,网络让你实现做两个我的机会,一人分饰两个角色,看谁演得更完美。”
“我老演不好生活中的自己。”
“可那是真实的自己吗?”
“也许是的吧,也许我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好孩子。”
“做最真实的自己,也许比什么都难,你能做到真实,就是演得最棒的。至于好与坏,留给别人评说,你还那么小,有的是机会呢。”
“很喜欢跟你聊天。”我由衷地说,“可惜过了十二点,不能再请你讲笑话了。”
“是啊,去睡吧,乖,做个好梦!”
说完他吻我,比我先下线。
我甚至来不及跟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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