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玉记 上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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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盏油灯点起来,将这间拱形高顶的房间照得通亮。医生掀开她宽大的衣服,摸着隆起的肚子,检查她的身体。

已怀孕七个月有余。医生说。众人大惊。但这女子毕竟是船上的歌女,先前就有类似的事发生,歌女不慎怀孕就会悄悄离开,躲起来生下孩子。怪不得这许多个月都没有见到过她。与她同在船上的姐妹想。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她却没有立刻死去。这会儿她尚有神志,羞耻地按住衣服,小声哀叫着。

“她已经没有救了,而这个孩子也活不成了……”医生坦率地说。

这个垂死的女人张开手指,轻轻拍着肚子,得意地笑了。

“请把春迟叫过来。”濒死的女人说,她侧过身来,脸和手臂都被身下的血染红了。

“淙淙,我在这里。”春迟走上前去,摸到床边,坐了下来。她抚摸着淙淙的头发,仿佛看到了它们灿金的颜色。她大声说:

“你特意请我来,就是要让我看着你死去,是这样吗?为什么你这么凶残?”

“你感到痛了吗?如果是这样,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只是希望我还有能力让你痛。”淙淙说。

“很痛。”春迟哽咽着说。

“还有可以令你更痛的,我要想想是否要说。”淙淙得意地一笑。

“不,没有什么会比你的死去更令我痛的了。”春迟摇着头,摸着淙淙的脸,为她揩去血迹。

“你说的这个话,可真迷人。”淙淙说。流血太多,她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是真的。”春迟说。

“不。我不信,一定还有更痛的。”淙淙摇头。拭去血迹的脸庞留下淡红色的印记,像一块没有晕开的胭脂。在船上的时候,她很想要一盒胭脂,但因为要攒钱为春迟建造船屋,即便货郎算了便宜,她仍没有舍得买。现在她终于有了。不算太迟。上天把欠她的都还给她了。

鲜红的胭脂,纯正的血色。死神可以带走她,却无法带走她的美。最后一刻,她仍可惊人魂魄。

“听我说,春迟。我要告诉你最后一个秘密。我腹中的孩子,是骆驼——你的情人的。对不起,我只是想报复你,使你痛,因为我而感到痛。”

春迟的手从她的脸颊上移开,悬在空中。那只手像迷茫的小鸟,盘旋了一阵,终于在淙淙的肚子上落下。盲女的手指灵敏异常,甚至可以感觉到在柔软的皮肉下面那只小小生命有力的心跳。大颗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窝里滚落下来。淙淙说得不错,果然还有可以令她更痛的。春迟感到一阵屈辱,淙淙这样残忍地掌控她于股掌。

“他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但的确也算条汉子。”淙淙非常轻佻地说。

春迟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那一刹那她恶毒地想,为什么淙淙还不断气?在生命的尽头,她显现出惊人的力量,仿佛永无穷竭。她早该断气了,在说出这个秘密之前她就应该死去。

“我请你来,是想得到你的原谅。将死的人总是要忏悔一番,在这样的时候,没有什么罪不可以原谅——是不是,亲爱的牧师?”淙淙转向站在床边的牧师,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春迟恨恨地说。

淙淙又露出微笑。

春迟独自在悲恸和怨恨中呆了一会儿,仍是忍不住问:“骆驼还好吗?”

“是。”淙淙点点头。也许是在一念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淙淙不想再让春迟承受另一个巨大的打击。也许这是一种更严酷的报复:春迟仍将继续寻找记忆,盼望着在找到的一日回到骆驼的身边——她必将耗尽一生去做一件徒劳的事。

得到淙淙的肯定回答,春迟心中还是非常欣慰,仿佛心中的积怨也散去了许多。

仇恨就像一只跑在后面的野兽,淙淙是狡黠的小鹿,她轻盈地一跳,便越过生死的河流,抵达了对岸。这注定是一份隔岸相望的仇怨。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将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她们对峙。而此刻,只是应当好好地将她送走。

春迟那只手,还搭在淙淙的肚皮上;她轻轻敲了几下,听到里面发出鲜活的回应。她的整个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医生,她是不是当真没有救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春迟忽然转头对着围在床边的人们说:“她腹中的孩子还好好地活着,我们应该留住它的生命。”

牧师泪流满面,问:

“怎么留?”

站在春迟旁边的钟潜俯下身子,小声问春迟:“你确定吗,它是完好的?”

“是,我确定。也许我们可以剖开淙淙的肚子,取出孩子……”春迟拭去眼泪,终于说。

房间里一片寂然,只有淌血的声音。

“剖开身体?她立时就会死去。”医生低声说。

“——你这是在报复她吗?”牧师痛苦地摇着头问。

“不,我想帮她保住这个孩子,日后她在天有灵,也会感激我的。”春迟非常平静地说。

钟潜轻轻抓住淙淙的手,摇了摇她的身体,问:

“淙淙,你同意我们这样做吗?你希望我们这样做吗?”

淙淙面含微笑,闭着眼睛,不作回答。她的呼吸很重,肚子一起一伏非常明显——在离去之前终是有不舍,人人都看得出她对人间的眷顾。她舒缓的表情表明,她也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医生,请动手吧。不然就来不及了。”春迟坚决地说。

医生错愕地看着众人,希望从他们中间得到一些意见。但是没有人回应。

“医生,动手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试一试。”钟潜说。

所有的人似乎都默许了,但仍没有人回应。虽然淙淙就要死了,但要剖开她的肚子、提前结束她的生命,仍是令人觉得残忍。

“我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我也许……我也许做不好。”医生说。

“我们都可以帮你,再不开始,恐怕来不及了。”钟潜说。

医生颤巍巍地将刀子贴近淙淙的皮肤。玉一样剔透的肌肤,光滑而充满弹性,甚至看不出有一道妊娠纹。在隆起的小山坡上,圆圆的肚脐犹如一只沸腾的火山口,低声召唤掩藏在深处的小火焰。

医生又犹豫了片刻,对淙淙说:

“会很疼……请忍着。”

淙淙仍旧含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众人都屏住呼吸。但不忍再看,将头别了过去。只有春迟仍坐在床边,双手按在淙淙的肚子上,感知着胎儿的呼吸。

再见。当医生将刀子按入她温软的身体时,每个人都在心里说。

弥留中的女人哀叫了一声,鲜血愤怒地涌出来,溅在春迟的脸上。麻木的眼仁也溅上了滚烫的血,火辣辣的。医生虽已做好准备,但忽然看到鲜血溅出这样高,还是吓了一跳,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怎么也无法继续下去。

所有的人都手足无措,只看到女人的肚子,像一口盛满鲜血的瓮,摇摇晃晃地擎在那里,令人无比敬畏。

“不要停下来。孩子就在里面了。”春迟说。她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已经探到血瓮的深处。

医生连连摇头,手已经缩了回去,而刀子留在女人的皮肤上。春迟知道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下去,不再勉强。她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那把刀,握住;另一只手一寸一寸地移动,寻找胎儿的心跳。

她按住刀背,用力压下去。眼泪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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