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 / 2)

加入书签

璃华宫。

垂着漫天的粉色华纱,层层叠叠粉色华纱中,一柔若无骨的纤手轻轻拂过,只在拂过最后一缕垂挂的缨络时,这只手,狠狠地一拽,那些许的华纱,顷刻间,就落萎下来。

落萎成一地荒芜的粉色。

是的,荒芜。

心,若荒芜了,该有多好。

就是还有着些许什么,才会心魔不散,因着心魔,方会一错再错。

直到,再无法回头。

“恭喜娘娘。”近身宫女彩鸢上得前来,“奴婢给娘娘准备了温汤沐浴。”

显见刚刚彤史是按着规矩,将这一笔记录在册,同时,告知了璃华宫的宫女,准备侍寝后按着规矩的沐浴温汤。

当然,这次的沐浴温汤里,加添加了些许养身的药草,不同于侍寝前单单的洁身。西蔺姝没有应声,她闻得到漂浮在空气里,那种药草的味道,和着她衣袖间溢出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有刹那的恍惚,让她只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过是以为。

发生过的一切不会因着她的以为而有所变化。

“都下去吧。”

“娘娘——”彩鸢颦了一下眉,终是道,“诺。”

纵仅伺候了这位娘娘三年,却是熟谙这位娘娘的脾性。

娘娘的吩咐在这璃华宫内,就是不容任何质疑,必须执行的吩咐。

哪怕之前,娘娘的盛宠,看上去淡薄了些许,可,今日,不是照样得了皇上的宠幸吗?

这样,也不妄费她一直尽心伺候着娘娘。

这宫里,哪怕为奴为婢,都是有着盼头的,因为,主子得了脸,做奴才也能跟着得脸。

只是,哪怕昔日娘娘盛宠,却终究是一名美人。

眼瞅着,和娘娘同进宫的那些主子,除了死去的不提,位份都渐渐升了上去。

惟独,她的主子,看上去比谁都好,实际上,却没见落得有多好。

眼见着今日侍寝回来,又瞧着脸色不对,她一时噤了声,只让那些宫女都退出殿去候着。

这宫里主子的事,做奴才的,始终是看不透的,若看透了,或许,也就成了主子。

西蔺姝绕到屏风后的浴桶中,水温是怡人的,浴桶底下架空抬高的地方,另放了少量的银碳慢慢地烤着,以保持恒温。

她褪去身上的罗裳,纤细的玉腿,慢慢地淌进浴桶之内。

褐色的温汤,很温暖。

只是这份温暖,温暖不了心,也涤不去身上的污渍。

她浸在温汤下的手,慢慢地伸到褐色的温汤深处,将腿间那些假想的污渍不停地擦拭着。

是的,假想。

虽然彼时,她不能彻底净身,可有些污渍却早已拭去,如今假想的,不过是那里,还有着一些肮脏的痕迹。

是的,很脏啊。

现在,总算可以彻底地清洗了,她不停地擦着,擦着。

犹记起,方才,轩辕聿闻到她袖中的香味时,却只说倦困,这点,虽出于意料之外,但,也是好的。

她扶他睡卧于榻上,裸着身子卧于榻旁,不过一个时辰,他便醒来,那一刻,她是怕的,她担心,他瞧出些什么,只是,他仅是淡漠地走出暖阁,传了李公公,让彤史记于金册。

那一刻,她攫紧的心,方松了下来。

只要这样,就够了。

既然他负她,那就不能怪她了。

纵然,这么做,起初,并非是她所愿。

她的手慢慢的擦着,直到,娇嫩的肌肤被擦破,才收了手。

再擦,其实那些肮脏的地方,仍会在的。

只是擦了,心里好受些罢了。

“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间或传来彩鸢欲阻不敢阻的声音:“太后,姝美人尚在沐浴。太后——”

“大胆奴才,敢挡太后的凤驾不成?一旁是一老嬷嬷的喝斥声。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彩鸢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而那脚步声分明是离得近了。

西蔺姝并没有出得浴桶,她仍是坐于桶中,心如桶中的温汤一般,波澜不惊。

太后,不过是太后。

自她进宫,就一直不容她的太后。

她是谁,除了宫里姝美人这一身份,她还是当朝侍中如今唯一的千金。

难道,父亲真的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深宫任人欺凌,不管不顾吗?

不过现在,那人是太后,名义上最尊贵的女子。

可,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她的唇边浮出一抹冷冽的笑意,这抹笑意在抬首间,悉数散去。

“姝美人,就是这么见驾的么?”太后径直走进屏风后,其余的宫人显然被摒至了屏风的彼端。

“嫔妾参见太后。”西蔺姝浸在浴桶里,微福身,说出这句话。

她犹搁在桶沿的手,有水滴子,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坠落下去,落在铺了厚厚毡毯的地上,却是一点声响都不会得的。

“哀家看来不用免你的礼了,怎么,泡在这温汤水里,自以为,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么?”太后慢慢走到西蔺姝的跟前,言辞咄咄地道。

“恕嫔妾愚钝,不明白太后的意思。”西蔺姝收回手,蓦地在太后面前,缓缓站起身子。

她的身子,晶莹玲珑,此时,稍躬身福礼间,从浴桶内走出,只曳出别样的华姿来。

太后瞧着她出浴的样子,曾几何时,她也如此明媚,但,皆随着时间的逝去,红颜苍老,再觅不得昔日的风采。

念及往昔,心,瞬间柔软,纵如此,眼前的女子,却是她容不得的。

“姝美人,媚惑皇上白日宣淫,你,可知罪?”

西蔺姝纤臂微抒,于一旁的衣架之上,将棉袍裹身,淡淡道:“侍奉皇上是嫔妾的职责,嫔妾不明白太后口中的白日宣淫又是从何而来,难道,皇上要嫔妾,嫔妾能说不么?”

“别以为哀家真的老眼昏花,你用了什么伎俩看不出来。”太后冷冷地将她褪下的衣物往她身上掷去。

“这是嫔妾方才所穿的裙衫,难道,太后认为嫔妾是着这裙衫去迷惑的皇上么?”

“虽然上面的香气淡了,可,终究还是留下些许的味道,姝美人,你这么快沐浴,为的,不就是除去,真正的香味来源么?”

“太后英明,愚钝如嫔妾,真的不知道太后意指什么,恕嫔妾不敢妄揣太后的意思。”

“哀家看你,可是胆大得很,连禁宫的违禁之物,息肌丸,你都敢用,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呢?”

太后怒斥出这句话,心底,却并不能做到真的坦然。

这息肌丸,当年,她也曾配合房中术用过,是以,哪怕一丁点的味道,她都是闻得出的。

刚刚,莫菊命小宫女来慈宁宫禀这事时,她原以为轩辕聿耐不住性子,又要了自动送上门的西蔺姝。遂来此璃华宫,准备按着‘白日宣淫’的宫规治西蔺姝时,竟让她闻到这股味道,不由得使她又惊又怒。

息肌丸,对龙体的损伤极大,这些,当年,她虽知道,却是不得不用。

但,同样的法子,她绝不允许有人用在她的儿子身上。

这,是人性的自私使然。

也是她作为母亲,不容许自己的孩子,被人伤害使然。

而闻听此言,西蔺姝脸色是微变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脐处。

她用的,确是息肌丸。

用此丸能使肌香甜蜜,撩人的香气更有催(19lou)情的功效,因此,被宫闱列为禁药。

也是一般宫人所不会知道的。

所以,她方敢用,未料,初用,就被太后识破了。

并且,这息肌丸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功效,除了,让轩辕聿昏睡之外。

“太后容禀,这息肌丸不过是皇上喜欢闻,嫔妾方用了这一次,只这一次,难道,就非得让嫔妾应上媚惑之罪么?”

这些床第之事,太后是断不会去问轩辕聿的。

让轩辕聿担一下此事,也未尝不可。

反正,是他负她在先,不是么?

“身为世家千金,用这等手段去笼络君心,侍中可真是教女有方。”

“太后还记得嫔妾的父亲,是门下省的侍中啊。”西蔺姝点出这句话,唇角是骄傲的一翘。

是的,她父亲毕竟是三省门下省的侍中,位比上卿,太后再如何,对父亲终是忌惮的。

“哀家当然记得,哀家更记得,月余前,曾调应太傅任中书省中书侍郎,今儿个早朝,前任中书令致仕,特举荐应太傅为下任中书令。”

“祖制有云,后妃不得干涉内政前朝,太后今晚来此,对嫔妾说出这番话,是想嫔妾违了祖制不成么?”

“昔日的应充仪究竟怎样落的胎,这点,是宫务罢。”太后悠悠点到。

“太后,您不用拿着昔日的事来说,应太傅也断不会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在前朝和嫔妾的父亲有任何的计较,否则,皇上可是英明之君,定会秉公处置的。”

话虽这般说,心里,是忐忑的。

虽然,那件事真的并非她的过错。

因着彼时,她的天真,和心无多少的城府,她才误入了别人的局——

那一晚,她与轩辕聿饯行即将嫁于纳兰王府的西蔺姈,席间,西蔺姈或许是不胜酒力,亦或许是源于别的,竟借着喝醉提前离席,然后,骠骑将军有急事相奏,轩辕聿亦提前离席去了御书房。

因西蔺媺生前所养的猫西蔺姈甫到璃华宫就一直缠着西蔺姈,待到了晚宴时,便也由西蔺姈抱着同去,西蔺姈一走,她抱着猫本准备回宫,却无意间看到,离秋从天曌宫离去的身影,及至,温泉那处,有宫女络绎过去,显是有人在用。

天曌宫的温泉共分三处,龙泉、凤泉为帝后所用,清泉是从一品以上妃位或侍寝前的嫔妃所用。

今晚,晚膳后,轩辕聿并未来得及翻牌,就去了御书房,那么,宫内,从一品妃位以上的,仅有纳兰夕颜一人,再联系离秋离去的身影,让她只确定必为夕颜不择手段邀得圣宠的方式。

三年了,夕颜一回宫里,就悉数地分享了轩辕聿对她的恩宠,她怎能忍呢?

彼时的她,终是年轻气盛的,借着怀里,先皇后的猫,她本欲羞辱夕颜,外加让轩辕聿以为是夕颜容不得这猫,却因为忽略夕颜手上的伤,功亏一篑于轩辕聿跟前。

而,最糟糕的还不止这样,她被轩辕聿斥责回璃华宫途中恰逢应充仪由宫女扶着出来散心。

应充仪见她抱着那流血不止的猫,遂唤宫女速回宫拿来包扎的绷带,帮猫处理伤口时,一并问及怎会如此,她是不想说的,可,偏是给应充仪瞧出些什么,只道,旁人不知道不要紧,若连宫中诸人都以为,这猫是她照顾不周,才受的伤,定会以为,她和先皇后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人去了,连猫都是容不得的。

应充仪这一语虽说得尖刻,却进了她的心。

临了,应充仪又似提非提地道,明日就是太后设宴于飘樱林,届时诸妃都会与宴,让她切莫为了这猫伤,误了出席,反是落人口舌。

这一语,自提醒了好。

她为何要去担这照顾不周的罪呢?明明就是那一人的错。

于是,欠缺思量的她,终究成就了飘樱林那一幕猫扑应充仪,导致皇嗣不保的谋算。

可,她对这一切辨无可辨,谁会相信,应充仪不顾腹中的皇嗣,设下这局呢?

毕竟,于禁宫中,皇嗣是重于一切的!

其后,应充仪小产血崩薨逝,虽应了害人不成终误己,而太后碍着后宫颜面问题,并未将她的事一并牵扯出来,只额外封了应充仪之父,当时的太傅应学道调任中书省中书侍郎,至于她,则落了一个樱宴偶染恙疾,特准闭宫静养三月。

若非其后发生西蔺姈‘失贞’自尽的事,恐怕这三月的静养,终是将她隔得见不得天日。

这,是她于这深宫倾讹,第一次受到的伤害。

第一次,因着他的不再怜惜,受到的伤害。

如今一幕幕的映现,和着太后此刻说的话,只让她觉到一种可笑的悲哀!

“秉公处置,哀家以为最先该处置的,就是姝美人今晚所为。迷惑君心,白日宣淫,这罪名,可真是不轻的呐。”太后睨了她一眼,这一睨,里面带着清晰的轻蔑。

西蔺姝冷冷地看着这份轻蔑,她不信,这种轻蔑还能持续多久。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就能悉数将这些轻蔑还给眼前这素来不喜她、刁难她的太后。

相当初,先皇暴毙,父亲拥护轩辕聿继位,可算是立下过大功,如今呢?不过是瞧人脸色,昔日的恩情,一并地抹煞,充其量,到头,只是门下省的侍中。

西府一门,仅是为了轩辕一氏鞠躬尽瘁,却,抵不来太后眼中的一份看重。

今日,太后的用意,她恁再傻,都听得明白。

借着前朝的因由,让她知道,若再一味扯上父亲,仅会让父亲顾此失彼。

纵然,三省中立是最好的制衡效果,但,随着应中书令的上任,这中立的局面,恐怕迟早再次打破。

不过是风水轮流转中,成就当政者手中的帝业昭昭。

忍!

昨晚,她都忍了过来,现在,再忍一次,又如何呢?

她拥紧棉袍,徐徐跪叩于地:“太后,既然,嫔妾犯下这等罪则,还请您依着宫规处置嫔妾。”

“处置?姝美人若真有悔过之心,自该说说,怎样处置,才是好的。”太后冷哼一声,道。

跪在地上,抬高的浴盆下,融融的暖火烧烤在脸颊,真是很热。

只是,棉袍拥住的娇躯却是凉意嗖嗖。

这层凉意的根源,仅在于眼前这位看似尊贵无比,实则气量狭小的太后。

然,再怎样,她都是要说的。

“太后,按着宫规处置,是让彤史撂了嫔妾的玉牒牌。”

这个处置,对于媚惑君心的罪名来说,是最妥贴的。

她要的,恰也仅是这一晚看似临幸罢了。

“姝美人,宫规记得倒是不错的。只是,哀家以为,有处地方,更适合处置这样的罪责。”

此话一出,仅让西蔺姝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太后啊太后,都说你老谋深算,看来,今日,也不过是老糊涂罢了。

想将她远远地撇开深宫,真以为,轩辕聿就地忘记她了么?

即便忘了,也是不要紧的。

她要的,都会得到。

所有欠她的东西,都都会得到!

“嫔妾愿往暮方庵清修,以养身性。”

清修,纳兰夕颜走过的路,她竟也是要去走一遭了。

也好,这一遭,或许,终是一种关于蜕变的成全。

她只说出这句话,并不加一个期限。

她知道,太后会很乐意给这段时间加个期限。

果然,太后满意地颔首,道:“来人呀,传哀家旨意,姝美人有失德仪,着即日起,往暮方庵清修一年。”

一年,不算长,只是,她知道,这小小的庵堂,根本是困不住她这一年的。

“谢太后慈恩。”

她俯身,将额附于手背。

真是慈恩啊。

这份慈恩的背后,却带着不容人的残忍。

她,西蔺姝爱够了!

她,生来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忍耐后的,人上人!

太后从西蔺姝看似恭谨的跪叩间,竟嗅到一种危险的味道。

这种味道,如此敏锐地进入她的眸底,以至于,她对眼前这个看似一直冲动、愚笨、不知进退的女子,开始微微眯起眼睛来。

但,再怎样,终究只是稚嫩的嫔妃,她是容不得她们翻出这天去的。

然,禁宫的这天,却已经开始慢慢地变了。

只是,谁都没有察觉……

天曌宫,承欢殿。

夕颜下意识地向后避去,他却愈渐地欺身上来,那墨黑深黝的眸子俨然含着冰魄之意。

今晚,他得了御书房的好,对她,就这般了么?

她又做错了什么,偏拿着这眼光瞧她,心下不由得一气,脸上纵是狼狈,也含了几分冷意:“皇上,您扯了臣妾的绵巾做甚?”

轩辕聿的手上犹自握着那块半冷半湿的绵巾,闻听她的嗔语,脸上的寒魄非旦未散去一丝,甫启唇,连语音都含了千年冰霜一般的冷冽:“怎么伺候娘娘的?今晚,倘娘娘再不用膳,尔等,一并拖去仗毙了事!”

“奴婢知错了。”他的身后,一群宫人,包括莫菊、离秋都纷纷下跪。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