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来那姹紫嫣红开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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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玲说完拉着大雄就走了,头都没有回。

两个人沉默地走出商厦,又沉默地走到助动车边,助动车的前轮被大雄用铁锁链锁在街边的栏杆上,后轮还多加了一道锁,极其的谨慎小心,就怕被偷,这时他蹲下身去解开后轮的锁,又去开前轮那把,旁边又停了几辆自行车,留下的间隙很小,他侧身试了一下,还没能挤进去,只好转到栏杆外侧的车道上,再蹲下身来解锁。

苏玲低下头,看着自己男友弯曲的脊背和乌黑的发顶,大雄二十三岁,一个男人最青春的时候,她曾经趴在这年轻的脊背上笑着让他背了自己一整条街,他也曾经花去自己一个月的打工钱为她买了她最喜欢的皮包,但那个包在她上班第一天的时候被人嘲笑,而他在大街上蹲下的背影,让她想流泪。

“大雄,我想去看看我姐,你先回去吧。”苏玲这样说了一句。

大雄刚解开铁锁链,听到这句话仓促地抬起头来,还来不及回答就见苏玲已经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留给他的只是一个背影。

3

苏玲给苏薇电话,苏薇刚和钱多多碰上面,电话里就说。

“你要来找我?行啊,我跟多多在一起,你也过来吧。”

苏薇把电话放下,钱多多就问,“谁啊?”

“我堂妹苏玲,刚到上海没多久,一起吃个饭吧,我也给你介绍介绍。对了,她刚进uvl呢。”

“是啊?哪个部门?”

“市场关系部。”

“比尔陈的手下,让你妹妹小心点,市场关系部那群女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谁让你辞职的?否则我还能托你罩一下她。”

钱多多轻叹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啊?我这不是鱼与熊掌不能兼得吗?”

“得了,别提你那套熊掌理论了,我听着就头晕。”

两人在餐厅坐下了,看菜单的时候苏薇问,“怎么有时间和我吃饭了,待嫁新娘不是最忙的吗?准新郎呢?没有每天黏着你?”

“他忙着开会,刚有个新的项目。”

“哦,原来是因为寂寞了才想着我的啊?”

“约你可不容易,你时间金贵着呢。强子呢?”

“他上班去了,现在也早出晚归的,一早上西装笔挺的出去了,今晚和同事有饭局,挺好。”

“这么希望他出去工作?”

“当然,你是没见着他不工作待在家里那样,男人必须得出去赚钱,我不是缺他赚的那点钱,而是必须得找点事情给他做,我说过,男人就是软体动物……”

“是,工作事业金钱组成了撑起他们的铠甲,如果这层铠甲丢了了,那他们就会彻底瘫痪在地上,连条鼻涕虫都不如。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我都背下来了。”钱多多笑着替苏薇把话说完。

苏薇也笑了,正聊着,苏玲就来了,立在门口四下张望。

“苏玲,这里。”苏薇举手示意。

“姐。”苏玲走过来。

“这是我朋友钱多多,多多,这是我堂妹苏玲。”

苏玲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又是一双大眼,走到哪里都让人眼前一亮。钱多多与她一照面便“哇”了一声,“苏薇,你堂妹是个美女啊。”

“多多姐。”苏玲多看了钱多多一眼,心里暗暗补了句,这就是公司里人人都知道的钱多多?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相貌出众,怎么就会那么好运被许飞那样的男人爱上了?

苏玲是见过许飞的,在公司餐厅里,许飞与几个大头一边谈话一边走过,身后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她还问旁边的人,“那是谁?好年轻。”

身边同事就酸溜溜地,“我们公司最年轻的亚洲区总经理许飞,别看了啊,人家有主了,就要跟我们这儿的前市场部总监钱多多结婚的。人家找了这样的老公,总监都不要做了,马上回家做太太去。”

“坐吧,我们刚点完菜,还有什么要吃的自己看,别跟你姐客气。”苏薇把菜单交到苏玲手里,又回过头去对钱多多说,“多多,周六晚上庄涛在thebund那派对你叫上许飞吧,我跟强子说过了,我们自己开车过去。”

“thebund?”苏玲突然抬起头来。

“怎么?”苏薇奇怪。

“我同事今天在办公室说她原本打算定周末晚上thebund的位置和男朋友庆祝恋爱一周年,可餐厅经理说周末晚上整个场地都被人包了。”

钱多多笑了,“对,就是庄涛,他是我和你姐的大学同学,刚从国外回来。”

苏玲看苏薇,“姐,那餐厅是在外滩吧?听说从露台上能看到最好的夜景。”

“你想去吗?”

苏玲期待地,“我可以去吗?”

苏薇想了想,点点头,“行。”

“真的?”苏玲兴奋得脸都红了。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苏玲一个人走到恒隆,隔着橱窗对着那条裙子看了许久,久到店里的小姐都看了过来,其中一个还记得她,隔着玻璃对她微笑着欠了一下身。

真是热情周到,可惜苏玲却完全没有感觉到,脸皮一红,转过身就走了。

再等苏玲回到办公室,中午休息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市场关系部里全是女职员,唯有总监比尔陈万红丛中一点绿,还是个法国人,颇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看到苏玲也不例外,路过她的办公桌时就靠在她的桌边与她聊了两句,胳膊肘搁在她的隔板上,笑嘻嘻的,半点架子都没有。

再等比尔陈进了他的办公室,其他人看苏玲的眼光就不一样了,苏玲一开始还没觉得,后来走过茶水间听到她们的议论声,贝迪的声音尤其大。

“有姿色就是不一样,穿得土点算什么?”

明显是想要她听到的。

苏玲沉着脸走回自己的办公桌,一下午不声不响地埋头在电脑面前整理报表,眼前却一阵阵的出现那条淡金色的裙子,丝料柔软滑爽的感觉仿佛还在手掌心里,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心。

下班以后苏玲独自往外走,大雄今天值班,昨晚两个人都没有睡好,他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抱着她说:“玲子,那条裙子……去买了吧,我们那卡里有钱。”

苏玲与大雄有一张共同的储蓄卡,每个月两人都把剩下的钱存进去作为旅游基金,苏玲的梦想是去巴厘岛的海边,为此他们已经存了将近一年的钱了,因为是两个人共同的愿望,多少次想动都没舍得,大雄这次大概是真的受刺激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玲没答,或者答了也忘了自己说什么了,只是匆匆忙忙起床赶着上班去了,他们俩租的房子在浦东三林,地铁站点还是新开的,走过去至少十五分钟,冬天早上寒风刺骨,大雄要开助动车送她,苏玲说不要,你多睡一会儿。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每次看到大雄的那辆助动车耳边就会回响起那阵戛然而止的哄笑声,她也不想这样,但有些事情就和智齿发炎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天色阴沉,像是下过一场雨了,她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慢慢走过热闹的街道,又在经过恒隆的时候着了魔一样地走了进去。

那条流着金的河仍旧光亮得能够找出她的影,河上小桥流水,玉树锦花,明明都不是真的,看上去却又都像是真的,苏玲在一种魔怔般的状态中走进那家店,那条淡金色的裙子就挂在最醒目的地方,她走近它,小姐微笑着迎上来,“您好,有什么需要吗?”

苏玲听见自己的声音,“是的,替我拿这件衣服,刷卡。”

4

周末的夜上海,外滩人流如过江之鲫,庄涛所定的餐厅在外滩三号,钱多多是独自赶到的,原本许飞说好了陪她一起过来,临出门前打来电话,说有一个紧急的越洋视频会议要开,实在赶不过来。

要是钱多多是一般的女人,那肯定是要感觉不愉快的,说不定还要与他争上两句,问他到底在不在乎自己。但钱多多也是在腥风血雨里打拼出来的过来人,就在一个月前,她还曾带着属下为了一个收尾项目通宵加班,做人将心比心,是以许飞这样一说,她连埋怨的理由都找不到。

倒是许飞歉疚起来,在电话柔声对她说:“对不起多多,我一定会补偿你。”

这句话已经成了许飞这段时间的口头禅,约好的晚餐因为工作没有时间赶过来他说这一句,约了拍结婚照因为工作临时取消他说这一句,说好了去钱家吃晚饭,钱妈妈烧了一桌菜等着他来他因为工作来不了还是说这一句,当然,钱妈妈是不会介意的,还要对老公女儿说几句看我家小许多有出息,公司就指望着他之类的话,但钱多多却听得都有些耳膜疲劳了。

但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现在情况反过来,不断地说出这句话人是她而不是许飞,许飞又会如何反应?

但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许飞离开公司的一个多月里,先是飞到北美去见了他的父母,然后又去了南方与他的祖父母过年,其忙碌程度与他在公司的时候不相上下,如果他没有及时回到工作状态中,如果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钱多多想到了强子,想到苏薇恳求她去派出所将她丈夫领出来的那一天,想到他们夫妻俩立在车边失控的争吵声,一切都让她不寒而栗。

钱多多怀着矛盾的心情独自进了电梯。thebund开在外滩三号三楼,三十年代经典老建筑,到处都是精美的大理石罗马柱与老上海风格的家具,精美的中式屏风四处可见,进出的服务生却一律开口先英语后粤语,最后才勉勉强强地与你说一句普通话,让人不知到了哪个时空。

“钱多多!”钱多多一走出电梯就听到惊喜的叫声,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拥抱了一下,男用香水的味道充斥了她的鼻腔。

“庄涛?”钱多多摸着鼻子抬起头来,声音里全是不敢相信。

不能怪钱多多惊讶,庄涛大一的时候就出国了,多年没见,她印象里的那个老同学是个喜欢穿一身大牌标签从头武装到脚、腰里还要扎一根带着巨大金色h字母扣的皮带的小胖子,十八九岁开着跑车在校园里招摇而过,追女朋友就是那一百零一套三板斧,公开示爱豪华大餐再加九十九朵玫瑰。钱多多当年也算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不知道幸还是不幸被庄涛看上过,但钱多多是谁啊?庄涛三板斧里才施展出第一招就被她拒绝得体无完肤,从此看到她都绕着走。

“怎么了?认不出来了?”庄涛后退一步,大方张开双手让钱多多看清楚,又哈哈笑着从服务生手中的托盘里端过一杯香槟递过来,“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啊。”

钱多多被动地接过那杯香槟,悬吊水晶灯的光芒下,钱多多终于看清眼前这个一身休闲西装笑得跟加州阳光一样的男人,雪白的衬衫袖口边缘露出半只样式简单的铂金腕表来,不动声色的张扬。

看,只要条件足够,暴发户家的小胖子也会变成可以入眼的雅痞先生的,一切都有可能。

“多多,可见着你了。”又有人走过来,钱多多惊喜,“陈兰?”

钱多多大学时代就读于上海最好的学校之一,刨除那些特许生,录取比例五百比一,同学们个个出类拔萃,尤其是那几个与她交好的女生,苏薇就不用说了,这个陈兰也一样,三十出头就做到瑞银的高级经理,一直在香港工作,没想到今天也飞了过来。

两人在露台上找了个角落聊天,钱多多遇到故友很高兴,脸上都是笑,“最近怎么样?”

“刚跳槽,去大摩了。”

“真的?还是高级经理?”

“不,又升了一级,你也知道,瑞银男女不平等得厉害,玻璃天花板,索性换地方。”

“又升了一级?你太厉害了。”钱多多由衷佩服。

陈兰就笑,“你不也一样?多多,听说你升了uvl的总监,光速啊。”

“……”钱多多刹那间沉默了。

“怎么了?”

“我现在已经不在uvl了。”

“你也跳槽了?”

“我要结婚了。”

“所以你辞职了?”陈兰冲口而出,满脸的惊讶与惋惜。

放在平时,钱多多说这句话的时候必定是要微笑的,可这一刻面对陈兰的表情,钱多多竟然微笑不出来了。

幸好有人过来拍陈兰的肩膀,拉着她谈全球金融形势,陈兰便走开了。钱多多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庄涛派对排场大,像是把全上海认识他的人都给请来了,许多陌生面孔,但仍是有一些认得钱多多的,纷纷过来寒暄,问到钱多多的近况,每每露出与陈兰相同的惊讶与惋惜之色,让钱多多尴尬不已。

门口传来笑声与喧哗声,苏薇与苏玲一同出现,苏玲穿着一件淡金色的小礼服,艳光四射,与数日前完全是两个人,刹那间成了全场男士的焦点,转眼便被围了起来。苏薇则向钱多多招手,并且快步走了过来。

“吧台在哪儿?我得喝一杯。”苏薇第一句话就是皱着眉说的。

“怎么了?强子呢?”钱多多与苏薇走到吧台边,又替她要了一杯酒。

“别提他!跟我吵架了,根本不肯来。”苏薇一仰头就把杯子里的酒倒进嘴里。

苏薇与强子在前一天晚上大吵了一架,事情就出在她替他找的那份工作上头。

强子所去的公司是搞广告周边服务的,老板是苏薇的朋友,苏薇托了强子在上海的同学,就说是他给介绍的,强子也兴致颇高地去了,一开始一切顺利,不曾想周五强子参与的某张单子出了点问题,同事与他互相指责之下就吵翻了,说老板请他还是看了他老婆的面子,一吃软饭的小白脸还横什么?强子得知真相之后当场便摔门而去,回家与才进家门的苏薇大吵了一架。

“你们又吵?”

“他有没有责任感啊,就算这工作是我托人找的又怎么了?说走就走,说不做就不做了,让我怎么跟朋友交代?”

钱多多迟疑,“其实你一开始就跟他说实话,说不定会好些。”

“如果是这样他根本就不会去。你知道昨晚上他说什么?说就是我让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说是我让他整天被人戳脊梁骨了,我做什么了?啊?我们是领了证的夫妻,什么小白脸吃软饭的,说得跟我包养他似的。”

虽然苏薇气急败坏,但钱多多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了,既然他不乐意你帮忙,你就别帮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别放在心上。”

“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昨晚根本就抱着被子去客厅沙发上睡了,连床的边都没上,今天一早人就没了,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打电话也不接。”

钱多多同情地,“怪不得他没来,你一定很着急吧?”

“没事,每次吵架他都这样,到了晚上就一身酒气自己回来了,懒得管他。”苏薇嘴里这样说着,却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明显是放不下,又说,“我本来也没心情来,可苏玲硬拉着我,只好带着她过来了。”

说到这里,钱多多不由又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苏玲。

虽然派对上人多,但光芒四射的苏玲还是一眼就被她找到了。

“苏玲今天真漂亮!”钱多多由衷地。

“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钱,居然买了件prada,刚才还吓了我一跳,我问她,她说是仿的,仿得这么好,我都心动了。对了,许飞呢?”

听到苏薇问许飞,钱多多脸上的笑容就不由自主地暗了下来,正要开口,肩膀突然被人从背后揽住,她一惊,耳边已经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笑的。

“多多,你在这儿。”

苏薇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对着立在钱多多身边的男人,“许飞,正说到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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