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张江男的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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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气……好像送她回家的举动是他日行一善的施舍!何小君气不打一处来,憋闷一个下午,终于完成任务,她早就累得不行,张口就说了大白话:“别勉强了,我知道你出来是为了让他们独处。我也一样,反正你也对我没什么兴趣,何必搞得那么假,送来送去有什么意思?”

他听完回头看了她一眼。何小君娇小玲珑,立在他身边就更显得小,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头,身上一定是抹了香水,让他想起话梅糖的味道。

满身物质的女孩子,之前看上去就像个把人民币穿在身上的假人,现在发起脾气来,倒显得真实,对朋友也不错,仔细看看,的确很可爱。

就是离他太遥远了。他虽然收入不错,但刚才她提到的那个数字实在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要真有这样的女朋友,一天得吸多少口冷气?夏天冰箱都用不着了。

不能怪陈启中心情不佳。其实陈启中的休息日,本来就只是休息的日子。

他是做软件工程师的,又是项目主管,平常就很忙。最近有个项目时间非常紧张,昨晚还因为讨论方案加班到深夜。他有车,走出公司的时候想把小蔡给送回去,小蔡倒是体贴,说不用了,叫车就行。

公司在科技园有职工公寓楼,但陈启中几年前就在金桥买了一套公寓,那时候便宜。小蔡也买了房,还是靠地铁的,平时坐地铁倒也方便,一加班就头疼了。

张江地处偏僻,叫车也成问题。他最后还是把小蔡送到了热闹一点的地方,方便叫车。

已经到了夜间收费时间,小蔡与他告别时,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叹了口气,然后用河北话说了一句:“组长,这公司要不给报,俺可走回去!”

小蔡是河北长大的上海知青子女,过去花钱有点大手大脚,背了房贷之后就一直能省则省,现在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来,陈启中累得手软脚软都忍不住笑。他跟组里几个同事关系都很好,就在车里回了他一句:“行,公司不给报,我报。”

出租车起步前,小蔡特地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再说一句:“明天那事儿别忘了啊,我上你家等你。”

他还真忘了,陈启中刚想说话,那辆出租已经开走了,留下小蔡的声音在夜色里余音袅袅。

小蔡说的那件事,他是真的不想掺和。

四人晚餐,还是交友网站的活动,双方素不相识,话都没说过一句,光在网上聊了几句,就这么激动,至于吗?

没想到小蔡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穿着崭新的衬衫,比面试还上心。陈启中被镇住,忍不住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蔡工程师,至于吗?”

小蔡急了:“组长,你不想找对象我想啊!这不都说好了,你要把我一个人搁在那儿,你,你不仗义啊。”

小蔡今年二十有八,老家已经发了最后通牒,要是在上海还找不到对象,就滚回去结婚。可惜他生性木讷,跟女孩子说不上三句话就一头汗,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电脑前打魔兽争霸。他在游戏里是人族高手,端的是叱咤风云,可惜这一亮点在现实生活中毫无可看性,所以至今回到那个单身公寓里,陪着他的仍是清锅冷灶以及魔兽争霸。实在没办法了,就上网找对象呗,好不容易认识一个谈得来的,当然格外重视。

陈启中也是单身,张江高科技园里的男人找对象都难。上海这地方还有个特别名词叫张江男,说的就是他们这群人,有段时间报纸杂志整天对比讨论,总结下来他们个个讷于言,拙于行,恐龙似的一群老大难。

“组长,你就不着急?”拉他出门的时候小蔡发问,说完又自顾自答了,“算了,你技术好,长得也帅,没问题的。”

技术和长相有什么关系?陈启中哭笑不得,想想小蔡也不容易,又不是刀山火海,去就去吧。

他只是个陪客而已,小蔡与杜美美相谈甚欢,他当然觉得高兴。他们那里男多女少,仅有的几个女生也早有男朋友了,工作忙碌又经常加班,天天对着电脑,哪有与女生交流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是有优点的,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对待女孩子的态度也认真,交往的目的就是结婚。但现在的女孩子根本就不吃这一套,把他们的一片诚心当笑话看。

就说组里另一个河南来的小李吧,一年前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子,也是河南来的,在一个软件公司做维护,算是张江女。小李觉得两个人是老乡,条件也相当,第一次约会就兴奋得不行,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突然拉住人家的手,特别认真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吓得人家飞一样跑了,回去就跟介绍人说遇到流氓了。

小李说起这事还委屈,说谁是流氓啊,流氓会急着跟你结婚?他们一群人当时听完哈哈大笑,回头一想,虽然都是大男人,也不是不觉得凄凉的。

想到这里,陈启中就忍不住心里暗叹一声,正好一辆出租车沿着街边停下,何小君正在气头上,拉门就坐了进去,再见都懒得跟他说。

司机正回头问她目的地,没想到侧边门被拉开,车身一沉,又有一个男人坐进来。司机一脸疑惑,而何小君张大了眼瞪他,再瞪也没用,坐进来的还能是谁,就是陈启中。

5

出租车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人流熙攘,街道另一头是金碧辉煌且香火鼎盛的佛家寺庙,侧边紧挨的却是奢华非凡的顶级商厦,古色古香与现代摩登共处一处,巨大的金莲花映衬gi女郎的红唇墨镜,奇妙的对比。

车里的何小君与陈启中也一样,一身大牌的女人与穿着简单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一国的。

司机忍不住好奇,后视镜里偷偷瞄了好几眼。何小君懒得多说,报完地址之后直接扭头看窗外。

陈启中坐上车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好自己要跟她说什么。人家都不要他送了,照常理他就该掉头就走,可下一秒自己身体已经自动自发地坐进车里,何小君瞪着他的时候车已经起步。他搞it的,面对电脑比面对人的时候多,平时跟小蔡他们聊起天来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跟何小君在一起,被她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瞪,竟然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了。

倒是何小君先开口:“真的送我?”他点头。

她想了想,补了两个字:“谢谢。”

他听完笑了一下,眉目舒展,牙齿雪白。何小君眼皮一跳,顿时觉得可惜了。原来it男也不尽是青蛙,至少眼前这个不是,原是有卖笑的本钱的,生生被他的寡言少语毁了大好前程。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车厢里气氛顿时轻松许多,又与他说了几句话。何小君家离延安饭店并不远,转眼就到了,她谢了一声推门下车,回头看到陈启中也下了车,看着她张口想说话。

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就立着等,眼里带着些疑问。她家住老式洋房,深深弄堂里的一角,她这样立着,背后的米色围墙衬着灰色围墙后的红色小洋楼,这场景漂亮得像一幅明信片。已经晚了,街灯的光照亮她光洁的额头,还有她背着的那只金光闪闪的大包。他原本是有些话要说的,这时却突然又放弃了,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晚安,回家小心。”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何小君笑,心想这个男人倒周到,就这么一句话,还非得下车面对面说完。

出租车还在等,司机伸头催了一句:“先生,还走不走啊?”

何小君对陈启中招手:“谢谢了,你也早点回家吧,再见。”

他点头,转身去拉门。弄堂另一头突然又有车开进来,何小君仍立在原地,眼光越过陈启中的肩膀落在那辆车上,眼里光芒一闪。

雪白的bmw,坐在车里的就是冯志豪。

冯志豪今天刚到上海,刚从浦东赶过来,还记着几天前她在电话里的强硬语气,他在来的路上很是伤脑筋。

何小君对他的要求是个死结。

结果?她所谓的结果他明白,就是结婚。

但结婚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他这两年为了拖延婚期,已经筋疲力尽。家里又有一个大型投资项目要在泰国进行,合作方就是文心的父亲。回来前,两家人一起吃饭,文心父亲半是玩笑半认真地在饭桌上问了,要不把项目启动仪式和婚礼一起办了吧,再忙也不能忘了终身大事,是不是?

自己父亲点头称是,一时间所有人的眼光都压在他身上,还是文心出来解围,撒娇说自己还不想离开父母,老爸催着她嫁,难道是烦了女儿?文心是独女,从小就受尽宠爱。她爸爸听到女儿这样说,立即就心软了,也顾不上再追问冯志豪,他这才勉强过了关。

回国前他和文心又谈了一次。两年来,文心与他相处不过数周,却很谈得来。她与他背景相似,又从小在美国长大,作风开放,说话也很直白,有时候谈起彼此身边的男女朋友,文心还笑他,说她这两年都换了好几个男伴了,偏他长情,说来说去都是何小君。

他心里明白自己并不算长情的人,认识何小君之前,他交往过不少女朋友,从纯情稚嫩到风情万种,什么样的都有,唯独对何小君,两年来总不觉得厌倦,也算异数。

应该算是爱她的吧,只是这个总让他念叨的何小君,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烦恼。

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得斩钉截铁,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就想要一个结果!

他当时听完就愣住了。何小君的性子极可爱,全无娇纵之气,绝不无理取闹,用很长的时间接受一个人,然后便死心塌地,对他的一切无限包容。否则,以他与她的相处模式,两个人绝对走不到今天。

没想到她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原以为以她这样骨子里传统的女生不会如此直接主动,看来倒是他还不够了解她。

这叫他怎么回答?说我爱你,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除了婚姻?

他知道这么说的结果是再也看不到她。当年他已经见识过一次何小君的决绝,这次连尝试都免了。既然如此,那只有继续安抚她,直到她自己明白,最终接受。

他曾有过许多女友,知道当一个女人情绪激动的时候,电话里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根本于事无补。况且何小君为什么跟他吵?她爱他,如果她不爱他,这两年里任何一天都可以掉头就走,何必浪费青春、浪费精力牵扯至今?只要她爱他,一切都可以解决。一个女人对自己爱的男人什么都可以忍受,她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解释,她们需要的是用力地拥抱,还有长久缠绵地亲吻,这样就足够了。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这两天都没有与她联系,只是早早结束行程回上海,直接来找她。只是没想到,车还未停稳,他便看到她与另一个陌生男人道别的场面。

6

何小君走到冯志豪车前的时候,已经成功地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

之前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的确是激动的,本能反应,她无法控制。

这两年来,别说是看到冯志豪,只要他的电话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就会激起她一阵喜悦的心跳。

只是这一次,她的激动并不是因为喜悦!她这几天的心情如同火烤油煎。那天晚上她是全凭一时激愤说出那句话的,其实说完她就已经后悔。

她那句话根本是变相逼婚!

两个人相爱,相恋,然后结婚,这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就算要说结果,那也该是男人的事情。

一个男人向你求婚,就证明了你是被爱被珍惜的,最重要的是,证明了你是被尊重的。她呢?她的男人还没开口,她就因为一时激愤说出类似于逼婚的话来了,也因此,她这两天只要一想到那一刻,就立刻感觉痛心疾首。

这也就算了,更让她痛心疾首的还在后头,冯志豪的回答竟然是没有回答,这比任何回答都让她心凉,腊月天里兜着心窝浇下来的一桶冰水!

一想到这里,何小君就恨起来,想掉头就走,但看到他这样突然地出现,心里朦胧又有些期望。他这样风尘仆仆地赶来,会对她说些什么?给她想要的还是让她绝望?她猜不到,也不敢猜。

两种感觉矛盾牵扯,她最终还是走到他车前,却并没有拉开车门,只是立在车外沉默地看着他。

没想到车门一开,冯志豪跳下来,一伸手就抓着她,劈头问了一句:“小君,那个男人是谁?”

“啊?”何小君再怎么猜都没想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一时没法接受,只发了一个单音节。

这时的陈启中所坐的出租车已经驶出这条弄堂,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正回头看刚才与何小君分手的地方。弄堂狭小,只是短短一瞬,车已经转过弯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感觉很奇怪,他突然回想起刚进初中的时候,自己莫名地喜欢上新来的数学老师的课。那时他拼命做习题,一本几何书翻到烂。最后她终于注意到他,笑着走过来夸奖,他却突然觉得别扭,一扭头跑了。

后来他想起就觉得好笑。虽说男孩在那个年龄都别扭,他也别扭得太沉闷了,害得那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老师莫名其妙地大受打击,还以为自己不受学生欢迎,很久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但扪心自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那位老师?答案好像也没有,只是对数学的兴趣一路保持,最后荣幸地直升省里最好的高中。通知书来的那天,学校里贴了大大的红榜,弄得他再次别扭起来,校门都不想进。

所以有些感觉真的只有用莫名来解释,无论是少年时对老师似是而非的喜爱,或者是对成为焦点之后产生的极端排斥。最后还有,第一次看到何小君,明知她不适合自己,却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的奇怪反应。

司机还在等他的回答,看他出神的样子倒笑了,还问:“女朋友啊?”

他回神,笑笑摇头:“不是,刚认识的朋友。师傅,到最近的地铁二号线入口把我放下就行。”

司机点头,一边开车一边继续说话:“不是也好,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肯定难伺候。小伙子你看上去也不是什么花头花脑(上海俚语)的人,挑女朋友也要有眼光,谈朋友不能光讲漂亮,人好最要紧,漂亮又不当饭吃。”

司机先生跟他长篇大论起来,陈启中倒是不知道接什么话好,只好又在后视镜里对着司机笑笑。

出租车继续前行。老司机对这里的路很熟,开着车熟练地穿梭在纵横窄小的安静街道中。4月傍晚,小路上没什么车,行人都很少,两边梧桐冠盖相接,街灯的光透过浓密枝叶洒在地上,点点光斑。他久居浦东,很少有机会到这里,不知不觉看得入神。可惜短短几秒后,出租车便转入了车流滚滚的宽阔大道,回头再看不到刚才的景致,只像是做了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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