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亲市场上的过季菜(1 / 2)
没有相亲的时候,觉得自己哪里都挺好的,一旦被放到这个市场上,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过季的时鲜菜,哪里都骄傲不起来。
问题是,既然哪里都挺好的,干吗还要去做一棵菜呢?
周六,依依每天醒来都是接近十点,起床到楼下吃早午餐。张阿姨在家里很多年了,但是看到她称呼仍旧是太太前太太后,弄得依依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演老式港片,还是翻来覆去重播个不停的那一种。
“太太,你起来啦?先生昨天晚上回来过了,你在睡觉。他说今天早上南京有个会,就不吵你了,半夜走的。”
“哦。”对这种情况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依依随口应了一声。睡袍长长的,她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时小心地提了一下。
牛振声的生意遍布全国,当年热恋的时候他还兴致颇高地带着她跑来跑去,但到了一个地方多半是她独自闲逛,或者索性在酒店埋头大睡,等他忙完都半夜了,携手看到太阳的时间都很少。结婚之后就更别提了,往往十天半月都看不到人。
一开始还有点儿小抱怨的,后来也习惯了,两个人就算真的在一起又能聊什么呢?
或者可以各说各的,他奉献的内容多半是最近市场震荡,原材料暴涨,波及下游行业,所以做什么都要谨慎之类……
而她也可以汇报张太太新购了一只限量版钻表,李小姐不满意自己的敞篷保时捷,很容易被人从公车上扔垃圾之类的圈内小新闻……
算了吧,说出来也只是互相呆望而已,所以他们上一次饶有兴趣的共同话题还是由钱多多帮助完成的——关于钱多多合适的相亲对象。
餐桌上有豆浆油条,还有牛奶面包,每天都是一样的,看了就没胃口。依依趴着用勺子搅来搅去,脑子里一想到钱多多就伸手摸电话。
第一次拨给钱多多,她关机。有点儿奇怪,钱多多号称职场小超人,手机如同生命线,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着的,有时候她半夜无聊一个电话拨过去,那头还有滴滴答答的键盘敲击声,不服不行。
再想拨她家里,没想到手机响了,就是钱多多。“依依,有没有时间?出来陪陪我。”
当然有时间,她这些年别的不多,就是时间多,所以跟钱多多互补得天衣无缝,友谊历久弥新。
兴致勃勃跑上楼换衣服,张阿姨跟上来讲话:“太太,你一点儿都不吃就出去啊?当心低血糖。”
“我不饿。”她埋头在硕大无边的衣帽间里一顿挑,最后抓了一件窄腰的大衣出来,“穿这个。”
张阿姨在这个家里七八年了,大部分时间这大屋子里就是这个爱撒娇的太太跟自己。刚来的时候依依才二十出头,她嘴里虽然叫她太太,心里总觉得这位太太跟个小女孩子没两样,又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年纪,看她撒娇的时候心都软了,所以待她很是真心,两个人感情一直很不错。
她今年五十出头,天性有一点点儿爱唠叨,这时一边上去帮依依穿大衣一边小声念她:“要么不吃,要么吃一点点儿,这个腰饿得就剩一点点儿了。”
“腰细才好呀,水桶腰还有谁喜欢?好看吗?”衣帽间滑门就是一整面的大镜子,依依在镜子前顾盼,笑着问了一声。
张阿姨替她系好大衣腰带抬头打量。依依皮肤白,这件大衣领口上还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茸茸地浮在她的两颊边,更显得肤光如雪。
“漂亮得很,”张阿姨实话实说,然后顺口讲下去,“不过太太啊,太瘦不好养小孩,以后生的时候辛苦。”
一句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又收不回来,刚才还笑问笑答的两个人同时沉默,然后各自撇过头去,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张阿姨自知失言。小孩子,依依刚结婚的时候怀过一次,三个月的时候做b超,还是个男孩。公婆欢天喜地,先生也是喜上眉梢,只是那个时候她自己还是个小女孩,做什么都不小心,有天晚上先生回来,下楼迎接的时候跑得急,一跤跌没了。
后来就一直没有,医院里检查了又检查,都说没问题,但就是没有。
话都说出口了,补救也没用,张阿姨有点儿尴尬。依依倒是隔了几秒钟又没事人似的笑起来,跟她摆手,“走了走了,不要等我回来吃饭,我跟多多在外面吃了。”
依依到得早了,钱多多还没来,她叫了喝的,一个人坐在熟悉的角落里等。服务生都是认识的,端咖啡过来的时候笑着和她打招呼,但看她神色茫然,很有些恹恹的样子,倒是不敢多说什么了。
周六,咖啡厅里人很多,坐得八成满。年轻情侣紧挨着,彼此喃喃低语;还有稍稍年长一些的,却相对无语,女的捧着杂志,男的表情麻木;歇脚的家庭档,小孩子涨红着脸挣扎哭闹,惹得旁边人人侧目,小妈妈手忙脚乱,老人抢着帮忙,爸爸在旁边面无表情,好像自己身处异世界;倒是真的年长的有共同话题,老夫老妻一边喝咖啡一边笑语不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饶有兴致地指指点点。
她跟钱多多读书的时候就喜欢在这里出没,还记得那时候两个人经常面对面在这里坐一下午。钱多多起码可以完成两份学科报告,她呢,看完所有的当期杂志,还有空整理心得体会。
咖啡厅装修过几轮,老板也换了好几个,但是人来人往,这氛围都好像没有变过,不不,还是有变化的,转眼她们两个都要三十了。
无意识地捧着杯子看窗外,突然间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表情大变,眼睛睁得大,第一个反应是想贴到玻璃上尽所有可能更近一些看清楚,可是真正做出来的却是整个人往后缩起,仿佛想变成一粒草籽,将自己藏起来。
窗外人流如织,那条人影一晃而过。幻觉吧!她表情震惊,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这个城市,是不可能的事情。
门被推开,钱多多出现了,张望都没有,直接往这个方向走,看到她招呼都不打,直接瘫倒在沙发里,筋疲力尽的样子。
等了半天都没有一声问候,钱多多最后还是奇怪地自己支起身子,然后看着她的脸吃惊了,“依依,你怎么了?脸那么白,这么冷的天还出汗。”
“哦,没事。我刚才喝了杯冰水,灌得太急。”她咬着嘴唇回神,把刚才的幻觉抛到脑后去,正视钱多多之后也奇怪,“你怎么了?这么颓?”
钱多多一向精神抖擞,这么颓废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
“我跟人结了仇。”钱多多撑起身子脱大衣的时候咬牙切齿。
已经恢复正常了,依依看着她眼前一亮,然后笑着前倾身。
“多多,今天穿得好漂亮。”
钱多多大衣下面是难得一见的连身丝绒及膝裙,抓肩设计,匀长的手臂和小腿暴露在空气里,瞬间她们这一桌成为眼球聚集的焦点。
“晚上有约会。”钱多多讲这句话的时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好像在说日程表上某个无足轻重的小会议。
“约会?叶明申吗?”依依真正笑开颜,“史蒂夫跟我说了,他对你很满意,你呢?是不是一见钟情?今天是第几次约会?”
她问得热烈,钱多多却还是无精打采,“还好,很靠谱。”
这算什么形容词?依依再问:“对了,刚才你说跟谁结仇?”
说到这个话题,钱多多的精神立刻回来了,皱眉吐出几个字:“kerry许。”
“谁啊?”
“新来的市场部总监许飞。”这回的回答是钱多多从牙缝里狠狠憋出来的,任谁都看得出苦大仇深。
啊?依依呆住。钱多多平时跟她聊天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工作,但在她印象中多多在公司一向顺风顺水,怎么那么突然?转眼冒出来一个让她恨到极点的新总监?
还有许飞——这个名字怎么听上去这么耳熟啊?依依仰天苦思冥想。
自己的咖啡来了,钱多多伸手去接,捧着先喝一口让自己喘口气。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昨晚一场混乱,她到家的时候已是凌晨,没跟老爸老妈打过招呼,他们都快急疯了,就差没报警,后来才发现自己手机都是关着的。她累得跟狗一样,没力气多说什么,冲了个澡就倒在床上。
到了早上,一边吃早饭一边解释了几句,说自己在公司宴会上多喝了几杯,还被老妈一顿臭骂:“还以为你去约会,弄到后来还是工作,气死我了。”
这话说得……钱多多终于发现让自己老妈抓狂的并不是她深夜未归,而是她至今都没能和一个男人待在一起深夜未归。
其实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愤怒了,钱多多想说实话,话到嘴边想起来,这样的实话说出来,说不定她老妈周一就会冲到公司去,让那个强吻了她的男人负责。清醒过来还是闭嘴,她悻悻地吐出一句话:“我要出门,晚上不回来吃饭。”
钱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要去加班?”
“我去约会!这下满意了吧?”钱多多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声音拔高一个八度。
“我想起来了!”依依突然双掌一合,啪的一声脆响,“你说的那个许飞,是不是跟你一个大学的?”
钱多多正在喝咖啡,被她这么激动的一句话吓得差点儿喷出来,赶紧拿过一张纸巾抹嘴,“你说什么?”
“是不是?”依依兴奋,“那时候我们都快毕业了,传说你们学校一年级有个小飞人,我们那个花痴还特地组织花痴团去看他的跑步比赛。场面很大哦,还有拉拉队,拉横幅,满场都叫‘许飞,许飞’,我印象特别深刻。”
钱多多一脸迷茫,“有吗?”
她读书的时候除了对奖学金感兴趣之外,其他的一切全是空白。尤其是大四那一年,她忙着奔波在好几个公司实习积累经验,哪里有空管所谓的小飞人?
“有啊,不过会不会同名同姓?照理说他比我们起码小了两三岁,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做到你的上司吧?”
“是很年轻。”说到年龄,钱多多又咬牙齿。
“到底是不是啊?那个许飞很帅哦!我后来都有听学妹们提起过他,据说还做了学生会会长。”依依被回忆感染,双手合十开始梦幻。
依依的大学生涯跟钱多多完全是两个极端,她进的是女子学院,课程轻松,闲暇时间太多,约会间隙就是跟着姐妹们四处看帅哥,所以对当年的空前盛况记忆犹新。
学生会会长……没心没肺的钱多多终于朦胧地想起些什么,捧着咖啡杯的手指尖开始颤抖,连带着雪白杯中褐色的咖啡都晃来晃去。
“多多?”看她神色不对,依依终于从兴奋中平息下来,小心翼翼地叫她的名字。
“原来是他!”原本就有些迷雾缭绕的回忆突然间被闪电照亮。钱多多啪的一声将咖啡杯放到桌上,当场站了起来,全不顾溅出来的点点褐色液体。
前因后果一联系,擅长总结的钱多多终于把整件事情串了起来,得出的结果让她震惊不已。不是吧?当年一句玩笑话而已。那个男人就这么小心眼?居然用那么卑劣的手段来报复她?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伊丽莎白说得很清楚,他是以管理培训生的身份进的uvl,那就是说是由某位核心高层直接挑选的心腹,他这些年又不在国内,回来直接跳升总监,犯得着跟她计较一句话吗?
不一定!多多再次否定自己的想法。他是个男人,谁知道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啊?有些外表特别成功光鲜的人物,后来爆出来的龌龊事都让人不敢相信。谁知道他会不会也有什么变态想法?
脑子混乱了,颠来倒去想个没完,钱多多痛苦万分。
多多自从说完那四个字以后,就时而皱眉时而抿嘴,脸上表情精彩非常。依依好奇心大起,热情追问:“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以前不会有过一段吧?”
“笑话!我怎么可能跟他有什么瓜葛?他比我小了多少岁!”开什么玩笑!钱多多坚决否认。
“哦……”依依拖长声音失望道。也是,钱多多是有原则的人,许飞年纪比她小,又差了那么多级,根本没可能跟她发生过什么特殊关系。
唉!没有八卦可听,没有秘闻可挖,真是无趣。
正说着,钱多多的电话响了,是叶明申。电话里声音笑笑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多多,你在哪里?我刚从学校出来,现在去接你如何?”
惨痛教训还在眼前,钱多多这时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在单身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了。现在她身边情况复杂,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到时候好歹有个男人可以拉出来做挡箭牌。
就算是她想太多了,那至少下回喝醉了也有个名正言顺的男人可以接自己回家,至少不至于再出现那种叫她无地自容的情况吧?
这么一想,她报上地址,心里非常痛快。依依在对面嘻嘻笑,“是不是叶明申?”
钱多多点头,“等会儿我要早退的啊。”
“没问题,没问题!希望这次一举成功,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钱多多注意力回来了,听完依依的话忍不住叹口气,“我也想一举成功啊!可是说来奇怪,明明无可挑剔,就是觉得索然无味。”
“那什么才不是索然无味?看到这个人就火花四射,恨不能扑上去融为一体?小姐,这是十年前该烦恼的事情好不好?”
火花四射,恨不能扑上去融为一体?脑海里自然浮现另一个男人的脸,闪着光的年轻皮肤,绵密的细汗,充满情欲的灼热呼吸……突然间口干舌燥,钱多多瞬间双腮若火。
“咦?干吗脸红?很热吗?”依依奇怪。
“嗯,这地方空调不要钱吗?”钱多多有一丝尴尬,立刻扯开话题,“对了,那个叶明申,他好像很急着找个人结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他都三十五六了,男人也有年龄危机的。ok?”
“男人有什么年龄危机,我觉得他们最喜欢畅游花海一辈子。”
“你这个口气像怨妇哦。”依依吐舌头,“谁不喜欢漂亮东西?你看到帅哥不擦口水?”
同一张男人的脸在脑海中再次浮现,钱多多烦躁。擦口水?有些人她只想把他千刀万剐。
“既然双方都不可能一辈子只看着一个人,那为什么人要结婚?”抛开那张可恶的脸不去想,钱多多继续问。
“各取所需而已。结婚前就认清这一点,自然相安无事一辈子。”依依回答得很快,然后摸摸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的貂毛领。貂毛油黑,她的手指白腻,太漂亮的东西在一起,看上去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我是这么想的,其他人的想法,谁知道啊?”
早就知道了,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钱多多咬手指,“当年你怎么不告诉我?不然我一早找个志同道合的,还犯得着麻烦到今天?”
“哎,到现在你还咬手指。”依依伸手过来拍。钱多多有这个坏习惯,一烦躁就啃指甲,所以从小到大指甲都是剪得一丝不剩,唯恐伸出手狗啃似的招人侧目。
“说我?你还不是一样咬嘴唇?今天早上出过什么事了?看你这里都破了。”十几年的朋友了,谁不了解谁?依依的坏习惯钱多多一样倒背如流。
摸着自己的嘴唇欲盖弥彰,依依吐舌头,“我看中的那款珠链被人抢先一步买走了,一想到就捶胸顿足,昨晚失眠到天亮。”
知道她开玩笑,钱多多大笑,情绪好转,跟着她说下去:“干吗不早点儿出手?”
“因为还有另一款也很喜欢,两边都拿不定主意,等别人买走了才知道原来我最喜欢的还是之前的那串,唉。”两人从小玩到大,说笑都是默契非凡,为了加重语气,依依还假惺惺地擦了擦眼角。
“都是你,干吗不等我?坚持几年等我成富豪了,我娶你就是。一次两串都买了,都不用打电话汇报。”
依依唱做俱佳地扑上来,抱着钱多多的胳膊撒娇,“哈尼,要是嫁给你,我哪还舍得花你的辛苦钱?当然是一串都不要,能省则省。”
“那你花史蒂夫的辛苦钱就不心疼啊?”钱多多嘻嘻笑。
“心疼,所以才没有当场全买下,到现在才感觉那么糟糕。”依依坐正答了一句,说得半真半假,反倒让钱多多皱了皱眉头。
还想多聊一会儿,咖啡厅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男人穿着米色棒针毛衣,里面浅蓝衬衫,架着一副薄框眼镜,显得书卷气十足。进了里面也不左右张望,径直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是叶明申。依依先看到,故意开口夸她:“多多,今天穿得这么有女人味,很难得哦!”
“不是说了晚上有约会?就算是一只母猴子,也该知道在没有彻底征服猴先生的心之前刷刷毛吧?”钱多多讲话一向直接。
依依正在喝咖啡,闻言差点儿不顾淑女形象地一口喷出来,眼睛瞪大,“你说为谁刷毛?”
“那是我的荣幸。”钱多多还来不及开口,头顶就有很绅士味道的插话,抬头就对上叶明申的脸,这次轮到钱多多差点儿把咖啡喷出来。
目送钱多多跟叶明申离开之后,依依才懒洋洋地提起包往外走,立在路口等自家司机把车开过来。
已经是三月了,上海街头的风里仍旧凛冽刺骨,她把下巴缩在毛领中。街对面就是这城中最奢侈的购物地之一,她常来常往,自然是熟悉到如同自家庭院,但今天却没有一丝想迈过去的兴致,只想早点儿回家,独自躲进房中。
刚才那个幻觉所带来的震撼还有残留,她把手从大衣袋里伸出来,小羊皮长手套褪起来有点儿麻烦,她一个一个手指地从指尖扯脱,最后看着自己的手完整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婚戒很服帖,钻石细密排列,玫瑰金拥抱着铂金,足足环绕两圈。
这样夺目!当年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整天举起手端详,分开五指,倒映天光灯光,甚至在漆黑夜里,只要有一丝夜光,它就能流光溢彩。
身前有车缓缓沿着街沿停下,她收回手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刚关上就发现不对。
真是糊涂了,虽然是同一款车,但这车内饰改装得极致豪华,色系完全不同。居然当街上错车!她今天果然不适合到处乱走。
“对不起,我认错了。”她道歉,然后再次伸手去拉门。
啪!低沉干脆的自动落锁声。车身已经开始起步,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头,回答只有两个字,简短又有力,“没错。”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张久违的脸,然后双手捂住嘴。那只抓在手中的手套落到膝盖上,戒指还在发着光。
车速渐快,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依旧薄唇如刀,眉飞彩凤,原来世上真有奇迹。八年的时间,他没有改变一丝一毫。太可怕了,风霜居然放过他。
叶明申显然是把刚才公猴母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但是人家涵养极高,一路走到车旁很绅士地为钱多多开门,硬是只字不提,脸上的表情也是平静自然。
钱多多也提不起精神多说,昨晚如此刺激,其实她这个时候只想找个地方疗伤。
叶明申开一辆三厢大众,中规中矩的银色,车后还挂着一件黑色呢外套,一看便知是大学老师的做派。
他开车也是四平八稳,说话前先对她微笑一下,春风和煦。
“多多,想吃什么?”
钱多多刹那间产生错觉,明明他们两个才约会第二次,但她却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又或者这意味着如果她选择这个男人,这样的相处方式可以保证二十年如一日?
这是她要找的吗?
迷茫……可是眼前出现老总笑得像圣诞老人的脸——奥斯卡时间到了。
人生都是一场戏,已经孤独地演到了这个时候,新的一幕总要开始的吧。既然已经接受他作为自己未来合作伙伴的最佳人选,那么做什么都要做足全套,否则怎么按部就班到达彼岸?
想通这一点,钱多多含笑装淑女,“你做主就好了。”
这句话温柔婉约,配上钱多多笑颜如花,真是难得的风情。叶明申原本是专注前路的,这时一边开车一边侧脸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回报一笑。
一时间车厢里被他们这样你来我往地笑得气氛暖热,只是钱多多心里晓得其实还是凉飕飕的,又没本事跑到别人心里测温度,所以笑完就低头,继续在传统淑女的伪装大道上大踏步走下去。
传统淑女有什么不好?传统淑女比较容易嫁出去。
叶明申在市区小路上熟练地转弯,最后把车停在安静的小弄堂里。转角是一间独栋小楼,门口不见任何招牌,钱多多下车的时候满脸疑惑。
“不是我家,就算是《人猿星球》,我们也还没到这个时候,是不是?”他伸手推门,还回头笑笑看了她一眼。
原来他记得清清楚楚,钱多多脸皮再厚还是窘了一秒钟,撇过头去装没听到。
小楼里原来是一家韩国餐厅,老板是韩国人,跑进跑出正在上菜。空气里都是烤肉的香味,有限的几张小桌坐满了人,烤肉,喝酒,用韩国话大声笑谈,气氛非常热烈。
也没有菜单,叶明申对老板伸出两个手指,老板穿蓝色围裙,老远点头笑,一溜烟进了厨房。
钱多多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这里你很熟?”
“也不是,就是和朋友来过一次。”
学着他伸出两个手指,钱多多好奇,“这样他就明白了?”
“我只是告诉他来了几位客人。”
“吃什么?”
“老板每天早晨会决定。”
这个回答倒是很绝,钱多多开始在满室肉香中期待地看着那个挂着布帘的小厨房。
端上来的是两盘码好的各色肉类,配翠绿生菜叶,酱汁量很大,不同颜色的两碟。
叶明申在烤盘上刷油,烤肉夹用得很熟练,肉片鲜红欲滴,切得厚薄均匀,放上去的时候刺啦作响,转眼就颜色泛白。
钱多多这一整天就在咖啡厅和依依一起共享了一块小蛋糕,这时候只觉得嘴巴里口水泛滥,淑女都装不下去了。
想拿过烤肉夹自己努力,但是叶明申提供全套绅士服务,肉片刷上两层酱汁,卷进生菜叶之后才递过来。他手指很长,指甲却很方正,衬在翠绿生菜上更显得可口。
不不!钱多多沮丧地替自己纠正,可口的当然是色味浓郁的韩国牛肉,她怎么饿得神志不清了?
老板的私人推荐果然不同凡响,一口咬下去,烤肉的微微焦香,生菜的爽脆,再加上色味浓郁的酱汁,钱多多抿起嘴唇眯眼睛,赞美地“嗯”了一声。
“好吃?”
“人间美味,感觉到了天堂。”
叶明申笑,“那么容易满足?”
美食可以让人放松,钱多多这一天下来也折腾够了,这时撑着头笑笑,“哪有那么容易?但是难得享受片刻,其他事情也就暂时忘记了。”
“有很多烦心事?”
“谁没有?”
“比如说?”
“工作、年龄、父母的期望。”
“年龄也算烦心事?”
“对男人来说当然不同。”钱多多也拿起烤肉夹,学着他的样子亦步亦随。
“还是有压力的,不过稍迟一点儿。”叶明申笑笑。
“稍迟?那是多久?”
“四十五岁的未婚男性,你会考虑吗?”
“嗯……”气氛轻松,钱多多望了望天花板,然后咧嘴一笑,“如果不是处男的话,还有前提之一是,我也已经被剩到四十以后。”
叶明申难得地大笑,“前提之一?之二呢?”
烤肉在盘上刺啦作响,空气中肉香四溢,话题渐渐玩笑化了。钱多多完全放松,眼睛一转就补充了一句:“或者我们一见钟情,四目相交火花四射,我当然无条件接受他。”
他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另包了一片肉,递给她之后,再用纸巾擦手,动作慢且斯文,“火花这种东西,很难长久。你觉得呢?”
钱多多大悔,今晚滴酒未沾,居然也把装淑女的初衷忘记了。真是没用!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钱多多仰头看到自家客厅的灯还亮着,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叶明申已经绕到身侧开门。冬天,小区里四下安静,灯光暗淡,钱多多下车时他还伸手扶了一把,“小心地面。”
心里惦记着自己的老妈是不是还在上面等着训她,钱多多微笑道别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儿急,“今天很开心。谢谢!我先上去了啊。”
走进楼的时候也没有听到身后汽车发动的声音,钱多多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叶明申还在原地,见她回头微微一笑,这才低头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下次记得问问这个男人,是不是在英国受过正统的绅士教育——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上楼梯的时候钱多多还在低头掏钥匙,门被霍地拉开,钱妈妈的笑脸露出来,“多多,你回来啦。”
很久没有看到过妈妈这么暖风和煦的笑容了,钱多多受宠若惊。“妈,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钱妈妈看着女儿挂包脱大衣,“约会怎么样?”
“约会?”这才想起来中午出门前自己扔下的话,“你看见了?”
废话!她都在窗口观察了半天了。
“没看清。”
钱多多无奈。好吧,钱家的女人,个个直接。
“依依介绍的,刚见第二次。”
“做什么的?”
“是个大学老师。”
“是吗?跟你爸爸一样啊。”钱妈妈合掌,“太好了。”
“人家教经济的,哪里一样?还有,好什么?”
“老师就是好。你懂什么!工作稳定,不会乱来,还顾家,看看你爸爸就知道了。”
“妈妈,我们才约会第二次。”怎么说得好像她明天就要过门了?
“第二次好啊,说明你们第一次见面以后有感觉,继续继续。”钱妈妈拍拍女儿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进房去了。
钱多多望着妈妈的背影叹气,走进浴室之后觉得筋疲力尽,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工作还是要做下去的,那是她的所爱。没有升职而已,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才是眼前该面对的事情,三十岁的钱多多仍旧相信天道酬勤。
但是结婚……想起叶明申最后的那个微笑,标准得跟标尺量过一般。大学老师,工作稳定,恋爱目的是找个合作伙伴结婚,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许飞。她清楚地看到镜子里面自己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儿狰狞,然后是惨淡。
怎么办?新任总监是当年那个不知死活想请她吃饭的可笑学弟,而她是如今这个酒后失态跟顶头上司莫名其妙吻在一起的傻瓜学姐。
好吧,那些都不是最可怕最可耻的。最可怕最可耻的是,第二天早晨,她居然还在清醒的状态下,控制不住自己大脑的本能反应,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到那个吻!有原则的钱多多,亲手彻底把自己给毁了。
钱多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最后轻轻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马桶盖上之后很久都没有动,手肘支在膝盖上,最后用双手捧住了脸。
怎么办?总要见面的,周一早晨就是例会。就算她现在申请外调,就算她现在抱着前任总监的大腿要求跟着她一起离开中国,也来不及了。
脸还埋在手掌里,她呻吟了一声,有原则的钱多多,没脸见人了。
一个人想不到任何出路,睡觉前钱多多给依依拨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依依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好像心神不宁,又要极力镇定,所以说话吐字很短促。
钱多多迷惑,“依依,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忙,回头再给你打电话行吗?”
越听越不对,眼角瞟过床头柜上的小钟,钱多多突然恍然大悟,脸都红了,然后怪不好意思地开口:“史蒂夫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挂电话了哦。”
知道钱多多误会了,依依瞪着电话沉默一秒钟,然后电话被人从手中抽走。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她一下没抓住,转眼手中就空了。
“喝杯水。”他递过来一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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