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笑问热血何在(1 / 2)
1.大家需要的是一个英雄
巨侠和他的一名入室弟子,一个骑马,一个骑驴,不疾不徐地进入了京城。
大家都风闻:
“巨侠回来了!”
京师里的好汉都相互传言,为之奋悦:
“这次,小侯爷只怕有难了!”
也有人充满了期待:
“窃掌朝政的那干误国之徒,只怕终于都在劫难逃了吧!”
很多武林人物、江湖异士、各帮各派各堂口,都出来恭迎巨侠,发出邀约,只希望他到门里走一趟。
巨侠在马上只微笑、点头、拱手、招呼。
他身伴随从高小上代他说了话:
“巨侠此次入京,哪儿都不去,只想见见亲人,交代些私事。谢谢大家的盛情了。巨侠只待一天便走。”
他一一婉谢大家的好意。
但对各路邀请,却是坚辞。
不只是江湖好汉相迎,更多的是百姓人们,他们一听“巨侠回来了”,受过他恩惠的、听过他传奇的,全都跑出来看他,纷纷报以掌声与鲜花,前来慰问与祝祷。
方巨侠见到布衣百姓,反而下马,跟他们嘘寒问暖,决疑解难,以致人愈聚愈众,几乎万人空巷,争观巨侠英风。
直至高小上排开众人,一再致歉,表示巨侠有事要办,容后再叙,大家才百不情愿地让出一条路来,巨侠这也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上马。
他们依然是一马一驴,不徐不疾,往不戒斋而去。
马上的巨侠一身长衫,别无他物,只腰畔系着一把剑。
剑鞘上贴有大理寺发出的印符。
——有这种印符,平民百姓,方才可以配剑带刀地大街小巷到处走,除非是一些特殊人物,要不然,多半早就给截下来了。
当然,谁敢截住巨侠要他缴械?
自然,也没有谁能截得住巨侠。
只不过,巨侠依然守法,那把剑,已跟他闯荡江湖、冲锋杀敌、生死相依、荣辱不分多年,剑的气与人的命已结成一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她”,他也放不下“她”。
“她”是他的。
也许,“她”就是他。
剑就是他的生命。
他的生命为了要寻道。
道以剑相觅。
道就是剑。
剑以成道。
所以他就是剑。
他的剑名“金红”。
他的生命亦曾发出金红色的光彩。
他曾在风波江湖上惊天地而泣鬼神。
曾在险恶武林中惊鸿一瞥。
这是他。
他就是巨侠。
他身上只有一把剑。
他的随行者身上却有一口褡裢。
就这样,一个巨侠别着一把剑,连同一位肩上有一个小褡裢的弟子,直入京师,经过黑衣染坊,到了紫旗磨坊,一路上都有不少平民、百姓出来看他、喝彩、叫好。
公道自在人心。
形象其实人情。
巨侠得人心。
巨侠有人情。
——这样的侠者,自是人人喜欢。
但看在巨侠心里,却油然起了一股辛酸:
——父老弟兄那么看好我,我真该为他们多做一些事才对得起良心!
——可是这危颠覆没之际,上为奸佞所据,下为恶霸所侵,自己一人之力,如何还能扭转乾坤?
——只希望小看能够有向善之心,运用他近年在朝在野统合收揽之势力,好好为人们做一些事,为国家做些好事。
方巨侠只觉心里有些惨淡:
这地方大家都需要一个英雄。
——需要英雄的地方不是个好地方。
至少,不是个太平的所在。
他本不想当英雄。
英雄何太苦。
他只想做隐士。
浇菊祭重阳。
他不怕死。
但他更希望好好地活着。
——可是,当他刚刚听说人们都向他诉苦:谁都不能好好地活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又岂能安心乐静地独善其身一个人偷偷地活下去?!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热血,他自问还是在的,只不过,到了这年纪,只常以淡然来表达。
他决定这次来京师,要为人们百姓做些事才走。
做些好事才离开。
不能空手而归,辜负大家。
——与其姑息养奸,苟且偷生,不如了决生死,轰轰烈烈。
不惜怒犯天条。
更不惜以一人敌一国!
纵然有高小上喝道,但大街小巷的人群依然没有散去,聚集在路前、道旁探头看他,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忽而,大家都分两旁散开。
千百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
这时,离不戒斋大概还有一里路有余。
巨侠已不必到那儿了。
因为他已不必去了。
他去不戒斋,是为了要见他的义子方应看。
他要见这个人,劝他改邪归正。
——这儿的人们需要一个英雄。
方应看有绝对足够的条件成为英雄!
——小看又何苦偏要做小人、奸佞。
他要告诫他,要是劝不了他步向正道,至少,说不定在必要时也会先挟他离京再说。
——一旦离开京城,小看顿失羽翼,谅他一时再不能为恶,自己再来慢慢导引他走向善途。
他相信以小看那么天质聪敏的人,迟早都会幡然觉悟,回头是岸。
想当年,小看如此聪明、可爱、伶俐、机敏、一片孝心,加上一番诚意,逗得晚衣对他何等疼爱,何等心喜。
想起晚衣……
他心头一酸。
也心里一黯。
同时涌上心田的,是多少悲欢聚散、爱恨离合,多少心许、心醉与心碎……
啊,晚衣。
他入京的第二件事,便是因为晚衣。
因为他接到消息:
消息是近日居然有了晚衣的消息。
——晚衣不是已逝去多时了吗?
为此,他只觉热血填膺,激情沸腾,一路赶来赴京。
众多弟子,他只带一名随从!
巨侠入京何所求?
为妻。
——觅妻。
为子。
——劝子。
如此而已。
其实巨侠也不过是凡人。
本来侠情也不外是人情。
可是他现在已用不着赴不戒斋去见方应看了。
因为方应看已经来了。
红布街的尽头,一个人就以额叩地地跪在那儿,一身白衣如雪,看不清面容。
不过就算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巨侠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这原来伶仃、脆弱的小小身躯,正是他和爱妻一手带大的孩儿啊!
他的眼眶一热,忍不住唤:
“孩子!”
长街那头一声呼应,充满了子思父的无邪之情和孝念:
“爹爹!”
然后才能强抑大悲狂喜,语音略似弦丝在高音处轻颤不已:
“孩儿不孝,在此恭迎义父驾临,悖逆之处,听凭责罚。”
这个跪下的白衣男子,正是京师里、武林中,人人谈之色变,人人闻风而走避的大魔头、小煞星:
“神枪血剑小侯爷,翻手风云覆手雨”,又名“拾青才子”的方应看。
2.我要的是真正的英雄
不止是他一个人跪着。
还有两人,陪着他跪。
这两人就跪在他后面。
——一老一少。
老的白发苍苍,躬背贲筋,全身震颤不已;少的比方应看还年轻一些,跪在那儿,就这样看去,也觉得他比方应看更卑屈一些、更虔诚一些,也更惶恐一些。
除此以外,还有不跪的人。
一个男子,年轻,年轻本来就是一种美,而在这年轻人的身上,仿佛美得还会发亮、发光,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要比鸡蛋寂寞;一动的时候,像风吹翻过一页书扉;要是笑的时候,令人看了心一痛神一怡,不必动手就可击倒了你……
巨侠没有再看。
至少不再细看。
他一眼就看得出三件事:
一,这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个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
二,这女子很出色。
不但出色,而且难惹——只怕要比上午那一干意图拦截自己的武林好汉:“笑脸刑总”朱月明、“残花败柳任平生”温壬平、“阴晴圆缺邀明月”温子平、“放火王”雷踰求、“饭王”张炭、“伶仃刀”蔡小头、“五虎断魂刀”彭尖、“银河火星剑”何梵,以及躲在暗处一直没露面的“蜀中唐门”高手(现在至少还有两名依然追踪着他)……这些人加起来还更不好对付!
三,这女子很奸诈,但她却不但很清、很秀,而且还是一个处子。
巨侠也没有刻意要去观察这女子,只因他曾修习过“一气贯日月”的内功心法,而且已练到了一个从心所欲的境地,内外家功法都达至登峰造极之地步,所以就这么一眼看去,就察觉出:
这女子是一位处女。
他也没特意去感觉。
可是直觉就这样告诉他。
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一向来,他的内功愈高,武功愈强,也不知怎的,直觉就愈灵,灵感愈是强烈。
或许,武功、内力修习,其实就是一种开启心灵力量、天生禀赋的要诀,人本来就有用之不尽、超乎想像的潜能,只是大多数的人都未找出要害和窍门,不得其法、不懂运用而已。
一旦练成了,入了门径,不但个人武功会强大起来,潜力一旦激发,连同直觉也敏锐了起来,可以看到一般人看不到、听不到、嗅不到、感觉不到的东西。
譬如说地震。
他总能预知。
比如风雨。
他能预测。
又如杀伐。
——他不但为自己成功地躲过了几场狙杀,昔日连圣上避过一劫,也是靠他这种过人的触觉。
是以,他马上感觉到:
那是一个清亮、难缠,但却仍是处女的女子。
发觉这一点,巨侠好像有点宽慰、有些儿放心。
——她既然仍是处子,自然没跟小看发生过什么关系,一旦要严正处理她的事,也比较没有顾忌。
巨侠听说过这个女子,也听说过他和她的离奇关系。
江湖皆风传小侯爷和她早已混在一起做尽苟且之事了,其中还有一个小看将要面对的问题,只怕非常不好处理。
不过,现在看来,事实却有出入。
巨侠也希望传闻有误。
他知道这女子不但不好对付,而且还是个专以出卖人为乐的杀手:
她很有名。
她以前叫“郭东神”。
——那是她还在“金风细雨楼”的时候。
她也叫“雷媚”。
——那是她正潜身于“六分半堂”的时期。
听说小看对这个女子有个昵称:
“阿蚊”。
叫她阿蚊,可能是因为他疼她,也可能是因为她身段灵巧、身材纤小的缘故吧。
不过,“有桥集团”的人在身前,都只敢唤她作“小夫人”。
——小侯爷的夫人,当然是“大夫人”,不过,还没正式娶过门,先叫着“小夫人”,也准对八成了。
巴结要及时。
阿谀得趁早。
不过,现在看来,她还不算真的是小夫人。
这些事,巨侠已一早得悉了,不过,今日才真的见着雷媚这个女子。
当然,方应看却绝不可能知道一向远离京师不问世事的巨侠竟然会知道这些,而且还知道得那么详尽。
——连不该知道的,都知道得十分详细。
不跪的人,还有一个。
那是一个老太监。
——老太监很高大,样貌好像很慈祥,但有时又变得极威严,有趣的是,下颏居然还飘着几绺稀疏的黄须,使人联想到他是否净身得并不“干净”。
从他服饰便可知晓:他是太监中的头领,能在宫中出入自如,而且深得皇帝宠信的那种。
所以他不能跪。
他只能对天子下跪。
——但除了“跪地”之外,他毕恭毕敬,已对巨侠表达了一切由衷尊重崇敬的态度。
只不过,巨侠还是察觉了一点:
敌意!
——这神态恭谨至极、在宫中地位极崇高、在江湖辈分也极为重要的老太监,同时也是“小看”主持“有桥集团”最大强助的老太监米苍穹,毕竟,还是对他有敌意。
不过,只是敌意。
并非杀意。
只有一个人对他是完全没有敌意的。
只有亲情!
——子对父的孝亲之情!
那当然就是方应看!
这片孝思,最是动人情!
也打动了巨侠的心!
他大步走过去,扶起了方应看。
“孩子,你先起来再说……”
方应看徐徐立起,巨侠就看到了令人震动的情景:
泪光。
“义父,”他语带抽泣,“我好挂念您。”
亲情,毕竟大于一切。
——再奸再诈,他也是自己的孩子。
巨侠与方应看相拥,充分地感觉到他孺慕的激情与诚意。
一下子,巨侠几乎已完全原谅他了。
不过,在大原则上,巨侠是决不轻易改变的。
他向米苍穹点头回礼,看到小看那千言万语的眼色,便道:“有什么事,回去再叙吧……你在京师是个名人,也是个领袖,这样让人见了不好。”
他是为方应看着想。
没料方应看却说:“父亲,我们不要回‘不戒斋’,好吗?”
“我之所以急急要请爹回京来一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义母那儿,近日有了消息……”方应看马上表明了他的要点,“我们上折虹山可好?”
折虹山,那是靠近京畿最高的一座山。
听说那儿深山里有仙人,一直都以真元法力护着天子、朝廷。是以,有时候在皇帝御花园突然无故鹿角自焚,就是那些仙人开的玩笑。有次宫中有一棵大桂树忽然前移了八步之遥,到了次日黄昏,又退了五步,就是仙人在指点迷津,宫中史官、钦天鉴都记载了这些事。有时在廷阶上忽而飞来了一只凤凰(虽然后来有识者说那只是只变种的山鸡,但那有识之士不久后给赐死了),还有兽苑的熊居然会说三句人话(后来传了开去,就变成了那只东北熊还对着皇帝念经文哩),据说都是这森林中、大山里住的仙人要娱嬉君王的把戏。山里也盖一座仙人的皇宫,也有文武百官,日后,要请当今天子过去主政。
宰相蔡京有这个说法。
大将军童贯当然也是这个说法。
连很有学问的太傅梁师成也持这种说法,所以人人都信了,还深信不疑。
第一个听信的自然是赵佶。
他还是为小心起见,曾问过诸葛先生。
诸葛小花当时的回答是:
“陛下英明睿智,只要相信是真的,只怕没有事不是真的。”
赵佶还是要问诸葛意见,诸葛小花就只有补充了一句:
“世事其实不分真假,只看你相信不相信。你信了,纵假也成真;你若不信,就是真时亦作假。”
赵佶这才满意。
事后,舒无戏对诸葛先生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很不满意,所以抗议,诸葛的说法是:
“我要说是假的,不是真的,可是他们不信,那说了也是白说,说不定,还要赔上性命。我现在说请皇上自辨真假,留个余地,日后还可以用别的事例旁议暗劝谏。现在,人人都说有那么一回事,我却说没有,扫了人家的兴,就得扫自己的墓了。”
所以,还是人人都好像跟皇帝一样,相信那座位于西南的大山上,有神明,有仙人,有传奇,有法力,更有附带许多诸如长生不老极乐世间红尘净土天上人间的期想。
可是,对巨侠而言,这山并不是代表了期望。
而是悲伤。
以及怀想。
他的爱妻就是失踪于此山,多日后寻着尸首,已不可辨,他从此怀着伤情与悲恨,离开了京师。
听到了这个消息,巨侠心中一阵紊乱。
——他之所以会退隐江湖,先是因为他失去了所爱。
失去所爱,他才觉得苍天何太忍,使他本来对人间的大爱,对世间的大志,也生了影响,才放弃一切,放逸遁世了一大段岁月。
虽然他再也不想登高陟峰,但方应看这样说了,他知道必然别有内情,于是说:“好。”
但他也不忘提醒了一句:
“你还记得曾任御前侍卫的‘二十七划生’兄弟?”
方应看身子一颤,却不知义父为何在此时此地大庭广众地提起此人名字,只说:“记得。”
巨侠冷哼了一声,道:“你记得就好。”还没说下去,突然,人群中跑出了一名老汉,年岁已高,白发满头,一脸皱纹,不知怎的,火气却大,咆哮狂嘶,戟指遥叱方应看,挥拳舞臂,似要冲上前来,把方应看狂噬活撕似的,眼里也要爆出血火来!
方应看只垂首而立,不敢有所动作。
他没示意,他身后的任劳、任怨,也不敢动。
巨侠微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高小上立即出动。
高小上拦住了皓首老汉,劝住了他,在他耳畔细声说话,老汉胸膛、肩膊起伏耸动不已,虽然心情甚为激动,但已总算暂时按捺下来了。
米苍穹看了,就向巨侠长揖道:“我等在此,恭候巨侠,驾临京师,领袖武林。”
巨侠只淡淡道:“不敢。公公是武林前辈,皇上跟前红人,多礼则折煞在下。”
米苍穹露出一口黄牙,咧嘴笑了笑:“学无前后,达者为先。我这把年纪,比起大侠笑傲江湖、造福武林,只算痴长白活。那位就是巨侠高足‘乱世蛟龙’高小上高少侠吧?”
“是。”巨侠微笑道,“他也人称‘顺义小诸葛’。”
米有桥今天已特别熏过了大量花香,以掩饰他近日来渐浓的“老人味”:“啊,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巨侠没有接。
接的是雷媚。
她用一双妙目,瞟向高小上,对米公公的说法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反击,抑或是别有用意,“高小上、高小上,好普通的名字——他‘名不虚传’的事,还多着呢!”
巨侠这时的心,却仍放在方应看的身上。
“我一直希望你成为一个英雄、一位侠士,”他沉痛地、沉重地沉声道,“可是……”
“义父,我却一直让您失望了。”方应看却羞惭得无地自容地说,“您要的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但我做了个坏蛋、奸徒、纨绔子弟!”
“不,不是那样,还不致误尽苍生。”巨侠毫不客气地说,“但你比这更糟。你称的是英雄,但谋的是私利。你要当侠士,但却做尽坏事。”
“这更糟。”巨侠道,“一个人家以为他是好人的坏人,要比一个人人都知道他是坏蛋的坏人,更加坏多了,还糟糕多了!”
3.眼神与神眼
“可是……”方应看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巨侠问,“你是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总会有理由。”
“我身处在京城。这儿上面腐朽了,下面也自然败坏。如果我不跟他们那一套,我便会是第一个受到侵蚀杀戮的。”方应看说话的神情不是坚持,而是委屈,仿佛他的话也不是抗辩,而是解释。
“前几年,我在京城,毫无作为——一有作为,即让人压抑、打杀,便是为此之故。孩儿天质愚钝不孝,但义父寄望,不敢辜负,只待时机,图展抱负,报答深恩。”
“我知道。朝廷现在已是个大染缸、大深渊、大泥淖,谁掉进去,不同声同气,就是异类,先得粉身碎骨、难以存身。”大侠慨然道,“我明白。但作为大侠者,就是得有所为有所不为;成为英雄,首先便要有逆流而上、不随大潮的勇气。”
“义父,我对不起您。”
方应看低首,仍是那一句。
大侠听出他语音里的至诚。
“当不成侠士、英雄,也不打紧,但若用卑劣手段去达成目的,那就太过分了,对他人也伤害太甚了。”大侠道,“我刚才在紫旗磨坊那儿,还看到李文华在半夜街那一带挑大粪。”
方应看怔了一怔。
他看来一时意会不到谁是李文华。
“李文华就是李皇芳的胞弟。五年前,他们两兄弟都是知政殿大学士,只不过,李皇芳算当红一些,得志一些,做了领班。那时正好遇上你在皇上跟前蹿起、当红。”大侠只好旧事重提,“但李皇芳也是聪明人,懂得讨好你。有次还送了六枚仙寿果给你做礼。可是,当时你却想安排‘有桥集团’中的好手‘二十七划生’代替李皇芳,所以,你就在圣上那儿告了一状,说那些蟠桃是偷撷自御花园的。圣上龙颜大怒,便下令调查此事。李皇芳抵死不认,审判御史因找不到罪证,便问计于你。你笑说:只要人会拉屎吃饭,还愁没有罪证!于是审判御史便依计检查嫌犯的大便,宣称奇臭无比,引蝇逐留,一定是偷吃亵渎了皇上圣物才会有此恶症,皇上果然相信定罪,审判御史即令将李皇芳剖腹割舌处死,而他胞弟李文华及家人,全判处以奴仆婢妓,替人倒屎埋粪。这只算是你妙手偶得的一桩,但已害得人家破人亡,受尽凌辱,你却连其家人也不识,作孽何深!”
方应看的头更垂得低低的,连抬头的勇气似乎也失去了。看来,好似就要哭出来,毕竟,他纵心狠手辣,豪杰意态,但在义父巨侠身前眼中,还不过是个感情冲动的小孩……
方巨侠看在眼里,也有不忍,便道:“这些年来,我早派人打点,李家十口,才得以勉强维生——至于这位向你叫骂的老汉,你可又知道是谁?”
方应看摇首。
他吓得连话也不敢说了——或许,是难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老汉姓乔,叫青虎。他原有一子一女,子名旋东,女名玉凤——”方巨侠顿了一顿,语音转厉,“说到这里,你总不会不记得他们吧?你可跟他有杀亲之仇!”
方应看的眼神开始是迷茫,然后慢慢转为惶惑,乃至畏惧。
方巨侠发出一声浩叹:“看来,你真的是造孽不知恶因!乔玉凤是个美丽女子,四年前,她上黑衣染坊来找他老爹,结果给你看中掳劫,玷污了她。……你不会连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没个印象吧!”
方应看这才省起,颤声道:“……可是,孩儿可没有杀她。”
巨侠冷哼一声,道:“当然没有,但却比亲手杀他们更狠毒!”
方应看心慌意乱:“这……怎么说呢?”
巨侠满脸怒容:“你要是直接杀了她,还让她少受些苦!你强占了她,她本来已定了亲,丈夫叫袁浩恩,与其胞弟袁纯恩,都是卖鱼的。袁浩恩与乔玉凤本有婚配之约,本来极为恩爱,婚姻也定然幸福。你强暴了她,袁浩恩悲愤若狂,妒恨成疾,便去不戒斋找你麻烦。结果,给打断了左腿,成了个残废……”
方应看听得像是惊心动魄:“有这回事?!怎么我不知道!”
遂回首望米苍穹。
他没有去看任劳、任怨,四年前,这“任氏双刑”还是朱月明的心腹大将,还没跟上方小侯爷的班。
他也不会去瞧雷媚。
因为她是新近才和他在一起的。
——他既然做过这种事,更不会在这时候去看她。
不过她却在看着他。
神情奇特。
——像一只猫不了解狗为何要去追自己的尾巴。
虽然猫本身也有尾巴,也常追逐自己的尾巴。
——也像一只老鼠在研究乌龟为何要把头缩到壳里去。
虽则耗子也常把身子和头缩入墙缝柜底下去。
对方应看的问题,米公公马上回答:“公子当然不知道。袁浩恩当然近不了你身,他连不戒斋也闯不入,已给小穿山和胜玉强打得鼻青脸肿、趴地不起了。”
方应看顿足道:“公公你当时怎不马上通知我?”
米苍穹道:“我也是事后才从大个儿、小不点他们相报,才知道有这回事。”
——大个子、小不点都是替他扛棍子的近身小太监其中之二;胜玉强和小穿山则是方应看两个随从、亲信。
雷媚眯着眼儿,眼色媚,“不过,到现在,还是没有人死。”
她的话语说得媚,也不知是嫉是怨还是期待。
方巨侠看了她一眼。
只那么一眼。
巨侠的眼一直都很有感情,只是,在瞥向她的一霎全变了。
变得像利剑一样。
那眼神的厉光像刺中她的眼眸,雷媚只觉双目一阵强光,然后一痛,一时间,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一瞬间,雷媚才了解什么叫神目如电。
——如果巨侠以眼神为兵器,刚才这一睃目已足以把她格杀当堂了。
巨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双眼皮很深。
眼眉如刀裁。
眼珠很黑。
眼白很清。
——黑白分明,很多情。
可是一旦巨侠愤怒的时候,那就发出极为凌厉的眼神,像一对神衹的眼,神目如电出击,杀人于电光火石一瞥中。
雷媚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逆天叛地,愈强愈反。
可是她在这一刻里真的有点怕。
有些畏惧。
——她怕他的眼光。
4.杀死人的眼神
他只看他一眼,就说:“可惜。”
他就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说下去。
雷媚忍不住要问:“可惜什么?你说我可惜?还是你自己觉得可惜?”
方巨侠道:“我是为你可惜。”
雷媚更加愕然:“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巨侠一字一字地道:“你是我所见过新一代江湖女子中,资质最好、最机敏,也最冰雪聪明的两人之一——可是,你任意妄为,形同自毁,岂不可惜!”
雷媚怔了一阵子,才忍不住问:“另一个是谁?我好还是她好?我强还是她强?我可认识她?”
巨侠微微笑着,眼里有怜惜之色,“她的武功比不上你,你的沉着不如她。”然后转向方应看道:“袁浩恩被殴成重伤,羞愤全发泄到乔玉凤身上,他痛骂她、侮辱她、殴打她、伤害她、休弃她,不肯再听她的哭诉解释。乔玉凤知道袁浩恩已嫌弃她白璧玷垢,只好凄然回到娘家。她的哥哥乔旋东也悲愤若狂,赶去跟袁浩恩理论,责他何故休妻,两人相互骂詈,动起手来,负伤的袁浩恩自然吃亏,给乔旋东推倒于地……”
“结果,袁纯恩以为其兄受欺,便抄了把柴刀过来搏战拼命,一失手砍死了乔旋东。这下可惹大祸了。袁纯恩不敢面对,投河自尽。袁浩恩系狱牢中,迄今未出。”这次把话接下去的是高小上。他刚安抚、应付妥定了那叫乔青虎的老汉,就过来呼应巨侠的话:“这一来,袁浩恩残废系狱,袁纯恩畏罪投河,乔旋东误杀惨死,乔玉凤知道全为了她而起,也得了个失心疯,终日半疯半痴,迷迷糊糊。乔家大好家庭,从此万劫不复,只剩下乔老汉,以七旬之龄,依然艰苦劳作,养活痴女……”
“所以他刚才见着你,就忍不住要过来跟你拼命。”巨侠更正了一句,“这些祸事非因乔姑娘而起,实是因你而生的。你不做那玷辱她逞一时之欢的事,她全家便不会遭此劫难。这些年来,我一直请人暗中接济、安抚乔青虎,又派人设法医治、安置乔姑娘,其中小高是担起这些要责的人之一。所以大家都很熟悉他。你做坏事做得稀松平常,但受劫的人可苦惨一辈子,替你补祸的人也得辛劳半世……你可于心能安?扪心无愧?嗯?”
方应看长叹了一声,本来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掉落了下来,胸前的白衫湿了一小块,像一不小心玷上去的小垢。
然后他抬头看方巨侠。
眼神专注无比。
也坚定无匹。
雷媚在旁看了,也为之心动:
那当真是“杀死人的眼神”!
——他们两“父子”的眼神都好看得足以“杀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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