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辣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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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如傅宗书未死……

剑神温火滚,剑怪何难过,剑魔梁伤心在蓝衫大街狙击戚少商,可谓一败涂地,全都给无情格杀当场。

看来,这一场蔡京门下高手的势力和“金风细雨楼”的大比拼,是“风雨楼”占尽了上风。

——戚少商通知了四大名捕中的无情,由他出手,尽杀三大神剑。

可是,若以人命计,大家都是同等的,同样是命一条,“风雨楼”这边死了二十二人,伤了八人,比起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三人性命,还是“蚀了本”。

不过,温梁何是三大神剑,也是武林中三大高手,蔡京麾下的三大强助。

——他们都是不易杀死的人,但却都是杀人好手。

世事往往是不公平的。

同样是人命,却有的值钱,有的不值钱;同样是人,有的聪明,有的笨;同样的人,有的长命富贵,有的天寿低贱。

世事部没有绝对公平的。

——也许,对“金风细雨楼”的主事人而言,能杀死像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这样的大敌,牺牲一两百人也乐意。

但无情本来没有意思要牺牲那么多人。

——尽管,“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也是京城里的帮会人物,无情既无意也刻意避免跟这些武林人混在一起,但毕竟“风雨楼”的行事方式和作风并不违停无情作为捕快的原则和宗旨,而且还不时互为支援,并肩作战,所以,无情基本上还是对“风雨楼”、“象鼻塔”、“发梦二党”的门徒弟子有情有义的。

他无法及时阻止何难过、温火滚,梁伤心等人当街杀死逾二十名“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主要是因为他腹痛旧疾复发。

他只有等敌人进袭时才能反击,而无法作出主动攻袭。

何况,他一向不良于行,又不能修习高深内力,而且正值腹痛如绞,所以他只能靠暗器和机关去应付那些武林中、黑道上穷凶极恶的人。

是以,今天蓝衫大街大量死人,他也只爱莫能助。

——至多,只能为他们报仇:杀人者死,杀人偿命!

他只能为丧失性命的人做这件事!

其实,相比之下,当日戚少商率众寅夜袭击“惜旧轩”,打杀余厌倦和吴奋斗,活擒孙忆旧,让他背上狙击天子的罪名,因而把蔡京从势高权重的位子上扯下台来,又使意气风发为所欲为的童贯受到圣上的怀疑,以长远、深广的影响面而言,自然是大多了,有效多了,也成功多了!

说起来,这两次行动,是两帮的斗争,也是两派的互动,更是两股势力的此消彼长,戚少商和杨无邪的筹划下,成功地消灭了“七绝神剑”中的温火滚、孙忆旧、何难过、余厌倦、吴奋斗、梁伤心等六名成员。

看来,他们是胜利的一方。

可是,在这次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的“一剑发财”计划之前,仍是得过蔡京的默许与首肯,才致发动。

蔡京自然同意。

——只要是杀死、消灭、打击戚少商、王小石或“金风细雨楼”,那一伙人的行动,他都一定批准、允可,他甚至还指派了“八雷子弟”中的人去协助他们的狙杀。

但在何难过、梁伤心、温火滚布署这次蓝衫大街的狙击之际,消息仍是走漏了。

对这种消息的泄露,蔡京是暗中高兴的,因为这代表他手下消息灵通。

知晓这行动的至少有两组“蔡京”的人:

一是“黑光国师”詹别野。

另一组人是当时得令刑部红人:任劳任怨。

他们都不敢有贸然行动。

他们不想冒险。

所以他们(分别)有问于蔡太师。

他们对是次行动,该扮演什么角色?

蔡京的回答手势是:们着髯茎,阴阴笑。

他的答案居然是:

“由之。”

任劳忏怨都觉得错愕。

任劳不禁问:“为什么不加派人手,一举格杀戚少商?”

蔡京只讳莫如深地答:“假如博宗书不死……他或许会这样做。”

任劳仍是不解。

大惑。

任怨垂首默然,神情恭敬。

蔡京却马上就看了出来:“任鹤田,你必知我意。”

任怨只诚惶诚恐地道:“戚少商要是如此这般便能轻易铲除,那么,也就不是戚少商了。”

他顿了顿,发现蔡京已目露欣赏之色,且等着他说下去、他才敢说;“学生只知道,太师除了一向重用朋友、人才之外,也向来不低估敌人和对头。傅宗书就是及不上太师的度量和眼光,才致为王小石所杀。”

蔡京呵呵笑值:“说得好。”

然后也似吩咐也似叮嘱般地向任劳道:“任虎行,你年纪虽比鹤田长多了,但要跟他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任劳只听得唯唯诺诺。

可是詹黑光却有不同的意见:

“魔、怪,神三剑要是能杀得了戚少商,自是最好,如此替相爷剪除掉一个心腹之患,当然是乐事……”

尽管蔡京己不在位,但詹别野还是称蔡京为“相”,好像预料并肯定蔡京迟早定必再度拜相一般。

对黑光国师这个称呼,蔡京也受之不辞。

不过詹国师仍是有疑问:

“——如果温梁何三人一旦失手,‘七绝神剑’岂不是连折损六人,只剩下一个罗汉果,只怕难有什么大作为矣。相爷不觉得惋惜吗?”

蔡京笑了。

“上人过虑了。”

“温神、何怪、梁魔不一定失手,何况,罗剑也有参与,有他在,就算杀不了戚少商,说不定也可诛了个杨无邪,那就等于给金风细雨搂一个迎头重击。”

“再说,就算‘七绝神剑’全部牺牲了,也有好处。”

黑光上人这就听不明白了。

“‘神剑’死光了,还怕‘剑神’不出来吗?”

——“七绝神剑”的师父们,正是“七绝剑神”。

他们已好久不曾下山、入世、出江湖了。

詹别野忽然领悟了。

他终于领悟蔡京的居心和用意了。

他不由得觉得一阵悚然。

但他只在心里打了一个突,不敢再从这个话题里深究下去。

——在蔡元长这种人面前,知道得太多太深入,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反而佯作诧异地问:

“哦?罗睡觉也会在这一役出手吗?”

“他?”蔡京又眯起了眼。最近他的视力愈是模糊,可是心水愈清,“这事当然少不了他。”

黑光上人好像非常关切地问:“他是跟温何梁一齐出手吗?”

“他是聪明人,我也派了高手协助他。”蔡京好整以暇、乐见其成似地道:“他总会选在最有利的时机出手的。”

2.局面一定大不同

他是个狠起来连梦都扫荡一空的人。

可是那件事就像他某一天晚上的梦遗。

这是京城。

他在三合楼。

他当然是狄飞惊。

“低首神龙”狄飞惊。

一直以来,狄飞惊都是一个孤儿。

他真的是一个孤儿。他出生在一个穷乡僻壤之地,那乡镇只有几百户人家,但他却只是附属这小镇三十五里之遥的小村落之外的一处小马场中一个小马快的其中一个儿子。

那马场很破败,没有几匹好马。

作为这马场的老板,已经很寒酸了,当然更穷的是这“落日马场”中的马夫。

如果老板吃的只是糙米,那么这马场的马快吃的顶多是糠粥。

可是狄飞惊的父亲更惨,时常酗酒,偷懒、好赌、打老婆,几乎一个臭男人的缺点全都有齐,但作为男子汉的优点却完全没有。他的两个哥哥(还是姐姐?)就是给他老爸“老饼”打得流产夭折,而一个姐姐给亲父强暴,一个哥哥给活生生打死。

狄飞惊原名单字“路”。他一出世就缺乏照料,在儿时就几乎给一匹又干又瘦又臭脾气的老马一脚踩死。

那匹老马也很奇怪,不知前世跟他有什么怨仇,他那时只是一个孩童,它只是一匹不受人注重的瘦骨鳞峋的马,然而却在一次黄昏时,他在栏外捡野草,老马依然离群独自嚼草子,突然之间,它踢碎栏杆,向他狂奔践踏过来。

他总算没给当场踩死。

因为有人及时救了他。

但他也给跺断了颈脊。

救他的人是个大老板。

不但是个有钱的大老板,也是个很有权的大老板,更是个在武林中、江湖上都是真正“大老板”的大老板。

这个“大老板”之“大”,“大”得令他无法想象。

当然他也想象不到,有一日他居然可以“继承”这“大老板”的“大事业”,成为另一个“大老板”。

救他的人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第三级战力的好手(“霹雳堂”雷家子弟各分四级战力,以第四级为最,但在堂中也不过三人而已,第三级战力者,也仅有八人而已),同时还有个更无可限量的身份:

京城“六分半堂”的副总堂主。

他当然就是雷敢当,单字损。

——雷损!

于是这就开始了他跟雷损的关系。

雷损当时是去选马。

他选马是为了要去截击“迷天七圣盟”的二圣主“长尾煞星”闵进的马队,同时也为了要对付“金风细雨楼”中莫北神的“无法无天”部队。

结果他这次不止是选到了好马,也选对了人。

不过,到最后,他只是选对了人。

因为好马给他所选的人杀了。

当时,如果不是雷损看准了那匹瘦骨鳞鳞,孤僻离群在栏边独立的老马,就不会注意到那马栏外的小孩,更来不及去抢救这孩子的性命。

那么,狄飞惊的命运一定大为不同,“六分半堂”橱后的局面也必定大不同。

那时候,雷损已看中了那匹马非凡的气派,然而却突然发现,那匹马竟一气撞破了木栏,要去踩死那孩童。

雷损本来是静观其变,无意要出手,但他马上发觉那孩子的天生异禀,至少,有三项过人的能耐:

一,骤遇惊变,这孩子不哭、不叫、不求饶,甚至也不呼痛,极镇定也极能忍痛耐苦。

二,这孩子年纪还小得要人喂食,但那匹马一旦发狂似的奔过来,他走避无及,马上就埋首掩头伏身在草坑里,背向天,任由马匹践踏,尽量把受伤害面减到最少、最低、也最轻。

三,这肯定是匹与众不同的良驹,无端端却选上了这孩子,似非要把他踩死方才甘心,只怕前世必有宿仇。——也就是说,这孩子只怕也有非同凡响的运命。

所以他决定出手相救那孩子。

他驾御了那匹怒龙一般的马。

那孩子已给践踏得不成人形,但他吩咐他身边的忠仆:“雷镭,不管如何,都要把他救活过来。”

雷镭雷也似地应了一声:“是。”

他知道雷损吩咐下来的事,他一定都得要为他办到,别无选择。

雷损也知道,他吩咐的事,雷镭都一定会为他办到。

所以他很放心。

当时的狄路虽已给狂马踏得个半死不活,但依然还是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之后,果然就成了个出色人物:他颈骨还是折了,脊骨也有点畸型。

他稍为成长之后,就做了一件事:

他杀了那匹马。

——那原是雷损的爱驹,那时候,那匹马已使他成功地取得四次重大的胜利,他的身份已直接的可以威胁到当时“六分半堂”的总护法雷阵雨。

但狄路(那时已改名为“飞惊”)仍然毒杀了这匹马。雷损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但他警告狄飞惊:“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报仇的。不过,你既毒杀了我的马,你以后就一定要替我立十倍的功劳回来,要不然,你会死得比这匹马还惨十倍。”

这点毫无疑问。

完全没有问题。

不消一年功夫,狄飞惊已立下二十倍以上的功劳回来——尽管那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孩子,而且还没有直接跟从雷损,只是隶属于关昭弟的一个小跟班。

但他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雷损没有看错。

——狄飞惊若无雷损的识重,他日后的命运一定大为不同。

同样的,雷损日后若无狄飞惊的协力,局面也一定大下一样。

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这一匹暴怒的马,狄飞惊,雷损、甚至六分半堂的局面命运,都定必有很大的不同。

命运,岂非多是偶然的事件造成的。

——连历史也如是。

惟偶然虽然无常,但多由性格造成的:如果那匹马不暴怒,就不会破栏把狄路踩至重伤;要是狄路不及时保持镇定,埋首护脑,只怕就得立时身死;假若当时雷敢当不是慧眼相惜,狄飞惊早就死了。今天“六分半堂”在雷损殴后,是否还有这等“三分天下,一枝独秀”的局面?

雷损一见到狄飞惊,就欣赏这个人,认为他将来一定能成材。

雷损对狄飞惊有知遇之恩。

他看得出来,当时仍是小童的他,将来一定是个人物,同时也是一个发狠起来连梦想都赶尽杀绝的人。

他看得准。

他看对了。

可是他不知道:狄飞惊居然会为了那一天晚上的事,竟然流了泪、伤了情,甚至于完全无视于他打从身边和心里一切冷冷的警告:

他不会忘记。

忘记那一夜很难。

忘记她更难。

——忘了她还不如忘掉他自己。

只有狄飞惊才知道自己有多寂寞,有多需要:

他不止要热烈拥抱,而且还要永远拥有。

可是,能吗?

总是事与愿违。

也许,他不能要求什么,甚至也不能要求这世间的情,难一可以做到的,就只有让她欠他的情了。

后悔,他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无悔。

——尤其经过那一个遇雪更清、经霜更艳,他唯一属于他自己的日子里,却终于拥有一个属于她和他的晚上。

他已无求。

无怨。

他甘心抵命。

——为她冒尽风和雪,为她历尽悲和伤。

为她苦等三千九百六十六年,无尤无怒——一如今天。

此时。

此地。

郁雷密云,将雨未雨。

三合楼。

他等人。

等的是敌人。

——一流一的大敌。

头号敌人。

狄飞惊现刻主掌“六分半堂”,当然是京城里一等一的大忙人。

他向不喜欢等人。

——等人,是浪费时间,耗费生命的事情。

但对于重大机会,他善于等待、也能够忍耐。

今天,他就平心静气:

等人来。

——他已准备花上一大段时间等待他约的人来。

甚至也有了心理准备:

他等的人说不定是不会来的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会晤的事虽然机密,但还是难免泄露出去,就算只有一点风声泄了出去,一定会引来不少高手,去狙击正在前来、他要等待的人,甚至也会来对付自原因很简单:

只要是敌人,谁也不希望他们二者会合作、能合作。

谁都希望搞砸这件事,甚至是杀掉他们其中一个、如果两个部死了的话就更好。

他和这个人的会面,走漏风声己在所难免,所以就加倍凶险——幸好,在这会面之前的另一个提前的机密会面。已顺利完成,虽然没有成功,但总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已绝对机密的跟另一人会过面、谈了判、作过协定。

而没有惊动谁。

谁也不知。

这时候、风云四合,他在楼上等人。

他原就在沉思的时候最漂亮。

他一面等,一面想,心头掠过了一种哀伤的奇情:

那只是一个晚上的荒唐梦,却是他半辈子的温柔乡。

说不定,这也是他一生中的英雄壕。

想到那唯一让他感觉到有“家的温馨”的那一夜,他心中充满了情……

但一听到急促登楼的脚步声,他的心已没有情了。

连一点情也不留。

他已不需要解释,也几乎没有痛苦。

他只面对。

面对大敌。

3.刀是可以借的

来人上楼。

那是“六分半堂”的第七当家周角。“报告大堂主,做生意的来了。”

狄飞惊抬起他那一双有好脾气的眼神,不徐不疾地问:“他们来的有几人?”

“三四个。”

“来的是谁?”

“戚少商、杨无邪和孙鱼。”

“那是三个。”

狄飞惊更正道。

“可是我总觉得有四人,”周角急忙解释道,“不只是我有这种想法,连林哥哥、莫北神也有这种看法,他们来的好像只三个人,但在感觉上绝不止于三人……另外,他们后面当然有大批支援。”

狄飞惊沉思片刻。

原来他有的是一双流露出表面上的好脾气不是真的眼神。

他只问:“连莫北神也是这样说法?”

周角答:“是。”

狄飞惊又问:“那他的‘无法无天’部队已完成布署未?”

局角回答:“布置好了。”

狄飞惊再问:“他们三人的行动可有什么特别处?”

周角道:“一切正常。只孙鱼背上背了个包袱。”

狄飞惊奇道:“包袱?什么包袱?”

周角用手比划:“一个很大很大的包袱。”

狄飞惊下去看他,只问:“有多大?”

周角说:“大约有三尺宽、七尺长。”

狄飞惊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寞。

然后他吩咐道:“备座,请茶,围上屏风——来的是四位贵客。”

他的背后有屏风:

那是四扇雕龙绘风漆黑绣金实木厚重屏风。

狄飞惊背靠着屏风,就似有着厚重无根的靠山。

屏风后却有人问:“谁替他们三人护法?”

周角答:“应该是温梦成和花枯发。”

屏风后的人冷哼一声:“他们两人来了,也不难对付。”

狄飞惊道:“不过,要是对付他们两人,就形同跟整个京城的地痞流氓江湖好汉开战。”

屏风后的人道:“我担心的倒是该来而好像没有来的人。”

狄飞惊道:“雷卷?”

屏风后的人道:“他才是戚少商的强助。”

狄飞惊叹道:“只怕戚少商另有强援。”

话说到这里,客人己上楼。

敌人已近。

人来了。

敌至。

迎。

迎客。

狄飞惊迎客。

狄飞惊迎客的方式并不是站起来。

——一向抬不起头来的他,仿佛也顺理成章的不良于行。

其实不良于行的人不见得就抬不起头来。

例如无情。

同理,抬不起头来的也下一定不良于行:

例如狄飞惊。

他现在迎客的方式是:

举目,微笑,稽首,抱拳,让人觉得他彬彬有礼.礼仪周周,一点也不会给人傲慢无礼,甚至因而对他更同情以及更加感动。

狄飞惊就是这样的人。

他常予人这种感觉。

就连今天上来跟他交手(本来是“谈判”,万一“谈”不拢,可能就变成是“火拼”,乃至“决一死战”了)的敌人,也难免对他生起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威少商、孙鱼、杨无邪都有。

戚少商每次见着狄飞惊,都会生起:

——如果塔里、楼子里有这样的人物,那就如虎添翼了!

——不但自己可以倚重,而且也呵分杨军师之劳、减杨先生之忧了!

他有这种想法、是来自惜材之念。

尽管他曾因爱材而惨被出卖,几乎一败涂地,翻不了身,但他仍难自抑那一股重材借材之心。

不过,他对狄飞惊这种想法,却从未说过出来。

因为他不想杨无邪误会。

杨无邪是三人中对狄飞惊的“态度”印象最深刻的。

他每次看到狄飞惊后都自作检讨。

对方的确是个人物。

他能获取他人的同情。

——甚至还能够不必一言半语,就让人支持,不需防患。

他善于予人好感。

杨无邪知道在这点上,狄飞惊确占了优势,而占优势的原因,是因为狄飞惊善于利用自己的弱点。

——化弱为强,以弱胜强,这点确实很不容易!

但狄飞惊却轻易办到。

所以他每次见到狄飞惊,都提省自己要多加努力,而且也份外感觉到。

“金风细雨楼”要独霸京师,恐怕还得历经许多风雨飘摇,而且还真不容易!

他也曾想过,如果“风雨楼”也能有狄飞惊这样的强助,岂不是更……

可是他只想到这里。

没有想下去。

因为不能想下去。

因为纵然有这么一天,只伯自己也不一定能容得下这个人……

——就算自己容得下他,狄飞惊也一定容不下自己!

孙鱼却在又一次看到狄飞惊之后,就在寻思:

要是有一日,“风雨楼”不但有杨无邪,而且又有狄飞惊的话,那就一定很壮大;但要是“六分半堂”不单拥有狄飞惊,又招揽了杨军师的话,那就可怕极了。

以他的看法,狄飞惊容易予人好感,让人同情,易受人支持,可是,在学识渊博,阅历丰富上,狄飞惊仍不如杨无邪。

杨军师有的是真材实学。

尽管他在“金风细雨楼”里的地位,已一天比一天重要,“一o八公案”的精英子弟,也几乎由他来统管,但孙鱼还是觉得:

——能够一起上来“三合楼”跟“六分半堂”的人谈判,他觉得很荣幸,但自知实力还远不如戚少商(至少在战力上)、杨无邪(至少在智力上)这些人……

他要“迎头赶上”之处仍多。

还很多。

他们拾级而上,所以迎头看去,狄飞惊就跌坐在楼上最末一端,好像在扬着首迎近他们到来一样。

但当他们完全登楼了之后,可以平视或俯视依然端坐的狄飞惊了,这时又发现狄飞惊仍然垂着首,只上扬着一双明利的眼睁,像一对明亮的暗器。

这对明眸的主人道:“你们来得很不容易吧?但还是如约来了。”

咸少商道:“我们是来得很不容易,但该来的我们一定会来。”

狄飞惊一笑:“别来可好?戚楼主声名,近来已如日中天了。”

戚少商道:“狄大堂主的威名,早已震慑八方,事实上,六分半堂在江湖路上、武林道上的影响力,可比雷总堂主在世时更胜一筹哩。”

狄飞惊道:“那是雷大小姐主事有力之故。”

说罢,呛咳了数声。

戚少商眉头一皱:“狄大堂主别来无恙吧?”

狄飞惊一笑道:“无恙,有痛。”

戚少商问:“痛?痛在何处?”

狄飞惊摸摸心口:“在这里。”

戚少商道:“心痛?”

狄飞惊道:“正是。”

戚少商:“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痛法?”

狄飞惊:“很痛。像给人剁了一刀般的痛。”

戚少商:“方今之世,武林里有谁还敢往大堂主心口里扎刀?”

狄飞惊:“有。”

戚少商:“谁?”

狄飞惊:“你。”

戚少商故作愕然:“狄兄说笑了。”

狄飞惊干笑一声:“戚寨主贵为一楼之主,主掌京师武林大局的宗师,当然不会亲自赏我这等闲人吃刀子。只不过,我们堂里的红货,在未入京师的路上,十有七八.遭人劫了,这无疑是形同有人在我背里胸上,扎了十七八刀,戚楼主,要是你,你说痛不痛?”

图穷匕现。

主题来了。

一直没有作声的孙鱼,忽然开口了:“是不是我听错了?”

他一直没有开口,可能是他觉得还没到开口的时候。

他的问题还有第二个:“还是狄大堂主说错了?”

他既给选中来到这里,只要轮到该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一定会说话,只要需要他动手的时候,他也一定得功手。

——不然,他来这里干什么?

然后,他果然还有第三个问题。

反问。

“连六分半堂的货都有人敢劫!?”

“的确没有。”狄飞惊很谈定地道,“一般而言,路道上的朋友,都很给我们面子——除了……”

孙鱼问:“除了什么?”

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

孙鱼道:“你是指我们的人劫了你的货?我们在暗里捅了你刀子?”

狄飞惊淡淡地道:“若不是金风细雨楼的兄弟,别人可没那么明快利落的刀子。”

他像是在叙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你们在京外的兄弟很多,各帮各派各门各山头都有,要是一彪人马捅一刀,这样下去,我们早已千疮百孔,还是万望抬贵手才好。”

“刀是可以借的,”孙鱼提醒道:“用刀的人不见得一定就是斫刀的人。”

狄飞惊突然抬目。

神目如电。

他不望孙鱼。

只看戚少商。

只问一句话。

“我不要知道那刀可不可以借;”他说,“我只想知道,戚楼主承不承认这件事?

风雨楼有没做过这样子的事!?”

“有。”

这次是戚少商的回答。

简洁。

有力。

只一个字,就承担了一切。

4.剑是不能弃的

听了戚少商这霹雳雷霆也似的一句话,狄飞惊却忽然笑了,伸手一引:

“坐。”

他身前有一张小几。

几前有四个垫子。

四杯茶,还有一盘花生,一瓢瓜子,一碟红黑枣于,以及几个颜色鲜艳气味芳香的桃驳李。

杨无邪和孙鱼互觑了一眼,戚少商却选了当中一个位子,一盘膝就坐了下去。

孙鱼和杨无邪跟着左右坐好。

狄飞惊又举起了茶盘:

“请茶。”

戚少商举起杯子,在孙鱼未及试毒之前,已喝了一口。

狄飞惊又劝请道:“来点瓜子。”

他自己却先抓了把瓜子,在嘴里磕得咯嘣有声。

戚少商不吃瓜子。

他拿了把花生,剥壳利落,也吃得津津有味似的。

狄飞惊居然问他:“花生好吃吗?”

戚少商也居然答:“不错,哪里出产的?”

两人本来是来“谈判”的,居然一谈起花生的滋味来。

狄飞惊微微向后坐直了身子,含笑说:“哦,这花生是来自老远的万里望——”

说到这里,故意一顿,望向杨无邪,满目都是笑意。

杨无邪这时候开声了。

以他的份量,他一说活,却谈的也不是要事,而说的也是花生——这令孙鱼大惑不解,越发觉得他要“学”的事的确还多得不可胜数。

“万里望是南洋群岛的一个小埠,离麻六甲王朝相当邻近,该地出产的花生,天下一绝,没想到居然在六分半堂品尝得到……”杨无邪还不忘补发了一句,谈这句话的时候还瞟了孙鱼一眼:

“恰好,我们楼子里的高手,也有名弃暗投明的,名字就叫万里望。”

孙鱼听话悚然一惊:军师竟然对他组里的分子名号都了如指掌!?

狄飞惊赞叹道:“吃这花生的人,都赞好味,但从不知万里望为何物?就算知有万里望,亦不知万里望为何地?就只先生,一语道破,万事皆通,博知强记,令人震佩,甘拜下风。”

杨无邪眨了眨眼睛,居然受之不疑,只问:“你佩服我,是因为花生?”

狄飞惊道:“小花生也有大学问。”

杨无邪忽道:“我也佩服你。”

狄飞惊微诧:“哦?”

杨无邪道:“我佩服你,也因为花生。”

狄飞惊不解:“何解?”

杨无邪:“因为你请我们来这儿,迄今一直谈花生、吃花生而不涉其他事儿,所以我更佩服你。”

狄飞惊笑了:“我们虽然都在京师,却难得相见,你们也来得不易,所以叙闲在先,公事不急。”

戚少商道:“因为来得不易,所以才急。如今,我们茶喝过了,花生,也吃过了,话,也该扯到正事上来了。”

狄飞惊居然立即就问:“戚楼主认为:方今京师的武林势力,除贵楼和敝堂外,还有谁最有实力?”

戚少商答:“有桥集团。”

狄飞惊再问:“十七年前呢?”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飞惊又问:“假设我堂和贵楼动干戈、相火拼,最大的得利者会是何方势力?”

戚少商想也不想:“有桥集团的方应看、米苍穹、沈耕云。”

近年,方应看又得强助,他义父方歌吟的的旧识沈耕云,前来襄助方应看,主掌大仅,“有桥集团”势力于是遽增。

狄飞惊问:“要是以前呢?”

戚少商即答:“当然是‘迷天盟’的关木旦。”

狄飞惊这次问得很缓、很慢、也很沉重:“那我们为何偏要让这些人得逞?”

戚少商反问:“我们楼子和你们堂口已互斗了数十年,你为何现在才问我这句话?”

狄飞惊道:“那是因为你们造成的。”

戚少商问:“那是因为我们最近常劫你们的红货?”

狄飞惊道:“以前我们是在斗,只在对垒,谁也没歼灭得了谁,谁也没得到全盘胜利。雷总堂主失手中伏身殁于贵楼,但贵楼苏楼主不久亦因叛乱而身亡。我们仍旗鼓相当。甚至贵楼在平息内乱的时候,我们也为苏楼主尽了点心力。不过,你们近来老劫我们运往京里的红货、银两,这样下去,等于断绝了我们活命的根源,定必势成水人,我们一定得要有个对决、了断,那么,岂不是便宜了有桥集团和迷天盟?”

戚少商道:“迷天盟?”

狄飞惊展颜一笑:“迷天盟近日东山复出,由一人到处奔走号召,使以前七圣盟里中坚干部如陈斩槐、厉蕉红等纷纷加盟,而以前背叛的圣主邓苍生、任鬼神等也全重新为迷天盟效力,都袜马厉兵,矢誓要候关七重出江湖,再争天下。难道戚楼主没听说过这件近日轰动江湖的大事?”

杨无邪忽把话锋接了过去:“戚楼主不只早已密切注意此事,还发觉那个独担大旗呼召各路旧部重振迷天盟的主将,好像就是当日贵堂的叛徒……”

狄飞惊微微一笑道:“不错,他就是雷滚。”

杨无邪故作微讶:“他现在好像已易名为雷念滚,而且还练成了一种杀伤力奇大的兵器。”

狄飞惊坦然道:“他确非当日吴下阿蒙,也不是当年敝堂里用‘水火双流星’的雷滚了。”

杨无邪有点感喟的道:“听说他本来是失意于六分半堂,有意退隐江湖,还成了个在京里倒夜香的汉子,但到底还是……舍弃不了这江湖。”

狄飞惊道:“一人江湖深似海。就算是大风大浪,大惊大险,是江湖人还是离不开这是非之地——那就像一名终生练剑的高手一样,一旦拿起了剑,剑就与之结下了不解缘了。”

杨无邪深以为然:“所以只要是江湖路就得行下去;剑始终是不能弃的。”

狄飞惊也道:“既然江湖子弟江湖老,行事也更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杨无邪忽然峻然平视狄飞惊,一字一句的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专打你们六分半堂红货银饷的主意。”

5.枪是应该抢的

狄飞惊神色不变:“愿闻高深。”

杨无邪叹了一声,道:“我们说起来都是同在一个地方的帮会,但我们有许多行事作风,都是很不一样的。”

狄飞惊补充道:“但在很多地方,我们却又是非常一致的。至少,我们部拒辽抗金,共同维持京师武林的治安、秩序,不让黑道、绿林上的弟兄胡来搞事滋扰良善,亦不似‘迷天盟’投靠金人,‘有桥集团’暗与辽人勾结。”

杨无邪惋惜地分析道:“可惜你们却与朝中六贱勾通,暗中支持蔡京、梁师成、朱励这等祸国殃民的权宫,欺正凌善。——‘有桥集团’话说是暗通辽人,其实是暗合当今圣上有心求和之意;至于‘迷天盟’附依金兵,那是在关七走火入魔、神志失常后他部属的私作主张卑鄙劣行,那当然不是‘迷天七圣盟’的原意。”

狄飞惊也娓娓道来:“据形察势,‘有桥集团’而今如同朝廷喉舌,武林一旦由他们纵控,哪还有江湖义烈之士说话之机、容身之处?‘迷天盟’七圣已零星落索,关木旦不但得了失心疯,而且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谁也不知这部无头马车会驾到深渊险崖还是地狱天庭夫!——看来,还是我们一堂一楼之间,比较有个契合处。”

然后他充满期待的说:“所谓分则两失,合则两利,要是我们楼堂之间,互为联结,不要相待,实力元气对消,那该是多好的事!”

杨无邪完全赞同:“要是这样就好了:至少不致天下太平,也可以京师武林太平。”

狄飞惊马上反应热烈:“那有何难?只要你们金风细雨楼的人,不再来抢我们六分半堂的财物那便可以了!”

杨无邪也提出了热烈的反应:“那么,首先就得要六分半堂的人,不抢天下无辜可怜人的财物,那就真的太平无事了!”

狄飞惊脸色一沉:“此后怎说?”

杨无邪轻拍几案,好停为之跌足痛惜似的:“这想必就是问题的症结了,你们抢天下老百姓的财物来养活你们自己,我们就专抢夺你们的财物,一部分交回给贫寒无安者,一部分用以建设金风细雨楼,是谓:生财有道,道道不同;我们可是:君子发财,取之有道。——只不过取的方式跟你们有点不一样——难免占了你们一些便宜。”

狄飞惊却不动气:“我们布在江湖上的外系子弟,在外取财,难免有些不择手段,亦有行差踏错之处,但我们在京的子弟们.可从不犯这些事——再说,我们有的饷银,还是官家挂名,来路正当,也一样让你们劫了。这事对官家和己,都不好交待。”

杨无邪“哦”了一声,目光已隐带笑意,“似乎确有这等事。只不过,狄大堂主的所谓官饷,是不是指蔡元长要结纳江湖术士林灵素的饷银,或是东南王搜刮民脂民膏给京里梁师成的奉献,还是童贯领兵不打外寇去劫边地民财然后往京里权贵的进贡,抑或是王黼为方今圣上张罗‘花石纲’闹得天怒人怨的血汗捐献?……若然,江湖上的兄弟难免就得要看不过眼,我们也只好放手由他们劫夺了。”

狄飞惊仍不动气,却立刻岔开了话题,“那么,‘三宝镖局’的镖银,原是发付镇边军兵的粮饷,却让人给劫了,这又怎么说呢?‘含鄱钱庄’是个正规钱庄,但庄里银子也给人洗劫一空,这总谈不过去吧?”

杨无邪吃吃笑道:“说的是,‘三宝镖局’的确是押过粮饷,但这银恼,却劫自‘霹雳镖局’所托运给云贵送去的赈济灾银,你说的粮恫,明是军配,暗是给童贯用来与敌议和求饶用的馅敌钱吧?‘含鄱钱庄’的确是个亮着招牌的钱庄,不过它的前身就是‘黄岩赌场’,是收‘印子钱’起家的,现在它隔壁还有家‘马尾赌坊’,谁都知道它办得起钱庄。既然来路不正,道上的兄弟,难免眼红,借些银子花花,这点狄大堂主定能包涵则杨无邪笑笑又道:“我们楼子中、塔子里的弟兄没是什么个不好,有时就是老爱捡为富不仁、来路不正、歪路邪道的银子,既用作劫恶济善,又叫做黑吃黑,我也着实管他们不住。”

狄飞惊依然不动声色,只道:“那么从山东运来的二千支禁军备用的枪杆,以及打从江南运来的花石呢?那是捍卫京师的兵器,以及进奉圣上的贡品,也遭你们的兄弟截去了,这不叫白吃白吧?”

杨无邪似连眉毛都有了笑意的道:“当然不是,那些是劳民伤财、搜劫而来的贡物,光是运输,就耗费无尽,死伤无数,我们索性教它沉入湖底,以免再令万民涂炭,怨声载道,更不欲天子玩物丧志,沉迷自溺。至于枪枝……那是‘山东大口神枪会孙家’所制造的兵器,我们曾旋开活柄,看过里边,内容是啥,运到京里干什么,大家心里有数,狄大堂主恐怕已不需我明言了吧?这枪,恐怕还是该抢得很。”

狄飞惊又垂下了头。

他在品茶。

沉思。

杨无邪搔了搔白发,故作为难的道:“大堂主,您说哪,我们这两帮人马,从情字上去看是该合作的,从理字上去看是应联手的,从义字上去看绝对要同声并气的,但偏就有这些儿一差半隔。对不上一起,你说应当怎么办是好?”。他这个问题问得很绝。

但狄飞惊并没有给问倒。

他反而笑了。

笑得和很坦然。

“其实,也不是单方面的事,”狄飞惊开心见诚的道,“就举个例子吧.‘三宝镖局’是我们外系的人,他们所劫的‘霹雳镖局’,就是隶属你们‘神威镖局’的分支,我们铲平了它,等于也暗里捅了‘风雨楼’一刀。‘黄岩赌场’之所以垮倒,是因为曾干掉了三个不受贿赂的差官,这三人当中,听说至少有两名是‘发梦二党’的远戚和子弟,在这一点上,我们自然已结了仇,也难怪你们会报复、要报仇的。”

他一双优秀、优美、优郁的眸子又眨了眨,语重心长而苦口婆心地道:

“不过,眼前放着的,的确是:只要我们堂楼联手,二帮合并,我们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帮,而且还能即时拔除‘有桥集团’,又能防‘迷天盟’东山再起,你们甚至也能控制我们跟蔡太师过分紧密的合作,以及能顺利在绿林树立权威,而我们也可以分享你们在白道武林势力的建树,旦不必互争相伐、明争暗斗,相互抵消钱财实力,那就绝对是江湖之福,武林喜事了!”

他依然死心不息.没有放弃:

“我就知道难以说服杨先生的了,却不知戚楼主为了大局着想,是否考虑共同建立如此大好局面、万里江山呢?”

他问了这句话,就望定了戚少商。

他本来就很有说服力,而且人也长得漂亮。

可是,更漂亮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恐怕要比他的语言更具说服力。

而今,这双眼睛就凝视戚少商,在等他答复。

世上有些人,他对你的要求,无论是什么佯的要求,都很难拒绝。

他也没有强迫你,更没有恳求你,但他要你做的,你还是会心甘情愿(甚至莫名其妙)的去做。

为他而做。

狄飞惊肯定就是这种人。

——而且是非常出色的一个。

6.用心良苦

戚少商静静地听。

他听得很用心。

他仿佛不止听得出对方的弦外之音,也听出狄飞惊的用心良苦。

直至狄飞惊讲完了,他也听完了,隔了一会,他才问:“你讲完了?”

狄飞惊道:“我的话下重要,重要的是戚楼主的一个决定。”

戚少商道:“你甘冒大不韪,也要我们干冒奇险的来三合楼,为的是告诉我们这番话?”

狄飞惊道:“只要平息干戈,团结一致,联手抗敌,共享太平,那什么险都是值得冒的。”

戚少商道:“很好。”

狄飞惊问道:“什么很好?”

戚少商道:“茶泡得很好。”

狄飞惊还没会过意来,戚少商已整衣祆,道:“茶已喝过了,我们就要走了。”

狄飞惊怔了一怔:“戚楼主一点也不考虑在下的建议么?”

戚少商反问:“你看我们这趟来,有没有诚意?”

狄飞惊吓了一跳,不知戚少商到底要借何题发挥:“戚楼主要是没有诚意,就不会冒风冒险的赶过来这三不管的边缘地带了。”

戚少商道:“你说大家来谈判,不是交战,以和为贵,咱们也下备战着来,你提出走上楼来的人不逾三人,咱也做到了,可是我确是信狄大堂主的活,才来跑这一趟的。”

狄飞惊有些惶恐:“是不是我们这儿不够诚意,让戚楼主生怨了?”

戚少商冷笑道:“你看我们这边来的是三个人,分别代表了我楼各方势力。但你们的人呢?”

他目光闪动,指了指几上对面席位上三对杯筷和三个软垫,道:“明明是来了,却不出见,诚意何在!”

这次狄飞惊还来不及答话,只听一个清丽的语音自厚重的屏风后莹莹地道。

“戚楼主好尖的眼力,是我们礼数不周,请戚楼主、杨先生和孙统领恕罪则个。”

屏风后出现一个挽高髻,清丽的倩影,向三人盈盈一福,然后端坐在狄飞惊身边。

戚少商抱拳还礼,只看了那丽人一限,心头如遭一拳重击,便不再看。

这女子很宁。

很定。

但在斯文之中,却另有一股销魂,宁谧之中,却令人心情澎湃。

像她这种美人,就算是在人间出现一次,在眼前只乍现一次,也是一次美丽的绝版。

美得教人心疼。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大概“春”就是指这种美丽的人儿吧?幸好减少商并不是色情狂,他只是识情狂。

他知情、识趣、也懂情趣,但重视的是:原则。

原则是他的信念。

他知道眼前的是一个江湖上引为奇谈,既捉摸不透但又拥有最大权力的女子。

雷纯。

他只没料到的是:

她似乎比传闻中更美。

更不可拒抗。

所以他马上抗拒:

“为什么人已来了,还在屏风后躲起来不见人呢?”

“因为狄大堂主的话完全能代表我们堂里的意思,他也完全能代表我们,所以,我出不出来完全没有分别。”

戚少商冷哼道:“有分别。”

雷纯轻曼的问:“诚意?”

戚少商悠然道:“总有别的原因吧?”

雷纯铃儿响叮当似的笑了起来:

“也许我怕。”

“怕什么?”

“就怕他,”她用尾指向孙鱼轻轻一指。孙鱼一时不明所指,只听她又自嫣笑流转为庄重的说:

“还有他手上带的武器。”

孙鱼本来背上来的大包袱,现在己小心平放在一旁,他压根儿没想到雷纯会忽然向他提到这一点。

杨无邪却兀地笑了起来:“怕?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三合楼楼里楼外,楼上楼下,不都尽是六分半堂的人么!”

雷纯也笑了,笑得像朵迎风的兰,映得黑木的屏风发金,透纱的屏风愈发明,连那一玉琢的壶也分外清亮。

“六分半堂这些微布署又算得上啥?三合楼前的黄裤大道,楼后的绿中巷,乃至对面的蓝衫街,也莫不是你们的人……从这儿望过去,还看得着一团冲天的火呢!那大概是你的人正对敌人大肆烧杀吧?”

杨无邪笑得门牙发亮:“还是雷大小姐棋高一着,难侧高深。——不是先约好一方只能让三位代表上三楼来的吗?现在,我们确如约:走上楼来三人,但你们来的是三位,见我们的只一位,那,现在总算赏了面,再出现一位,但仍然有一位,躲在屏风后不肯见人,实在是千呼万唤不出来也!”

他笑到这里,脸色一整,道:“这样做,神秘是够神秘了,但诚意就未免欠奉了。”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多了整整三十条。

雷纯却依然保持她的笑。

像她那样的一个女子,一定己知道她笑的时候很好看。

那是一张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脸,也是遇霜尤清、经雪更艳的笑,更是一种霜艳雪情的美。

美得无法言喻,也不可言喻。

但她的话却很奇特。

她不是先回敬杨无邪的揶揄,而是忽然一句:“你应该多笑笑。”

杨无邪一时也不明所指。

“哦?”

“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好看,也很年轻。”雷纯道,“笑得那么好看的人,不多笑笑,实在很可惜,我要是你,一定整天都笑。”

然后她才言归正题:“我们就是有诚意,所以才请你们上来。至于我刚才不出来,是因为我们都信任狄大堂主,他说的就是我们大家说的,他跟你们约定的,我们堂里无有不同意的——我是一个小女子,出不出面都一样。”

孙鱼忍不往道:“那你们的二堂主呢?雷二堂主难道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也只躲在屏后不出来,不现身么!?”

雷纯笑了,细葛含风软、心共孤云远的那种轻笑的清笑:

“雷二堂主?”她笑盈盈的问:“你以为屏风后面的是雷动天?”

“不是他?”孙鱼反问:“除了他谁还可以和你们同代表六分半堂?”

“当然不是他。”雷纯答,“来的不是他,而且也不代表六分半堂。”

然后她缓缓的道:“但他却完全可以代表蔡大师。”

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注意到屏风后有个阴影。

原来大家部以为那只不过是个屏风上的阴影,直至这阴影在移动了,大家才知道他是个人。

而且这阴影一动,杀气立即升腾,充溢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人坐着不动,就像是一个阴影,连杀气也凝聚成一团阴影,就像水凝结成冰一样。

但他一旦移动,杀气立即膨胀、充斥了整个三合楼,连四面大大小小的厚的薄的木的纱的帘捆串的席织的竹编的绢制的屏风都一起簌簌地在抖动——许是因为这人猛烈的杀气之故吧?

就连杨无邪也一直以为对方到席的“第三人”应该是雷动天。

但雷动天没有这种杀气。

而他也决不能代表蔡京。

——来的是谁?

来人又瘦,又高,又阴寒,但浑身予人一种不寒而惊的感觉,尤其是一双鬼目,像一对刮骨剂心的毒刃,投射到那里,就让人生起一种全身发了霉浑身生了锈的特异感受。

可是,尽管此人那么可怕,今人寒意陡生,但一看到他的脸,还是有点忍俊不住。

7.执迷不悔

这是一张森冷的脸。

脸很长,颧很尖,鼻子很大——

问题就出在鼻头上:

他的鼻尖还包着一块白布,显然是受伤未愈!

是以,这样看去,跟他漫身似散发出来的一股煞气和死亡的味道,很不调和,使人禁不住有点发噱——

但也只不过是有点而已:

谁始终都笑不出。

因为出现的人是——

天下第七。

看到了天下第七,杨无邪的瞳孔收缩,问:“这是六分半堂跟金风细雨楼的谈判.他为何要来?”

雷纯道:“我说过,他是代表了相爷。”

杨无邪冷笑道:“我也明白了,现在六分半堂其实是蔡京的了。”

雷纯道:“六分半堂受太师指导下,蒸蒸日上,朝气蓬勃,咱们堂口跟蔡相爷的关系实在是如鱼如水,难分难离。”

戚少商沉着脸,道:“那六分半堂就不能自立了。它至少比不上雷损在世时能独立于天下,独身于江湖。”

雷纯道:“那也不尽然。金风细雨楼明显也受诸葛先生引领,我可从来都不认为风雨楼不能自立自强。”

天下第七忽冷冷的道:“若不是诸葛小花,你今天能坐上金风细雨楼这位置?若非王小石让你一道、扶你一把,你今日能兼任‘象鼻塔’的塔主?嘿!”

戚少商又准备起身:“我没意思要与蔡京联盟,亦无意让更多兄弟为他所控。我想,别的事都不必谈下去了吧?”

雷纯道:“难道戚楼主就任由‘迷天盟’招兵买马,东山复起?”

戚少商道:“谅只要关七未出,光凭雷念滚等人之力。还未能搞了些啥名堂来,若关木旦复出,那便是谁也制他不住,只怕他自己也治不了自己。而且‘迷天盟’重组,尚无重大恶行,在这京华龙蛇混杂之地,每人都有生存方式,咱们何下放眼让他们也有个冒出头来的机会,何必赶尽杀绝?”

雷纯道:“但‘有桥集团’呢?眼看就要壮大强盛,吞并各派?!”

戚少商反问:“你想我们楼堂之间联手,先行歼灭这个集团?”

雷纯莹眸柔肠、困酣娇眼的一笑,道:“有桥集团里最可怕的人物已不算是米苍穹,而是方应看,他现在已公开易名为方拾舟,大有继承李沉舟昔日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之概。”

她眼儿媚如开似切的加了一句:“但我门却有收拾他的方法。”

杨无邪忽道:“你大概是请人请出方拾丹的长辈来节制他吧?”

雷纯嫣然一笑道:“先生与我,所见略同。我闻说先生也特别请能人通知了方歌吟,为的是邀他赶返京城,收拾方拾舟。”

威少商道:“尽管在对付‘有桥集团’一事上,咱们是一致的,但我们还是绝无法与奸臣纵控下的党羽合作,请恕不恭。”

雷纯瞟了狄飞惊一眼,狄飞惊忽然叹道:“戚楼主其实又何必着相呢!大家何不先行合作,各占甜头,待收拾了‘有桥集团’和‘迷天盟’,帕们再来商讨协议进一步的联盟,还是到时再定敌友。”

他仿佛眼观鼻、鼻观心、心放在鞋尖上的道:“何况,你们不跟我们合作,万一有桥集团还是迷天盟先找我们联手,一齐围剿风雨楼,那又何必、何苦呢!”

戚少商冷冷道:“谢谢提省。我们若与贵堂合作,那只怕江湖的好汉会说风雨楼是奸佞羽翼,不能相交,划清界线,莫不相弃了,如此,纵雄霸天下又有何用?我看今天议盟,因这位文先生驾临,已毋须多谈,亦不必再议下去了。”

天下第七文雪岸咬牙切齿地道:“戚少商,你这是执迷不悟!”

戚少商道:“我不是执迷不悟,我一早就悟了:我只是执迷不悔。”

雷纯也没动气,只用一双丽目睨着戚少商:“此事真无商量余地?”

戚少商道:“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确然还有很多余地,但合作联盟,却全无基础,已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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