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是他苦笑却未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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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王小石可真有点急了,“我要赶去和刚脱逃和露了相的兄弟们会合,先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再说。”

章璇听了就说:“我听明白了,你要逃亡。不过,你也最好能明白一件事。”

王小石眨眨眼睛,“你说。”

章璇眯眯地笑开了。王小石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这笑笑得实在非常旋转:要换作是个好色之徒,只怕得要晕晕的呢。

“你得要记住,我为救你而败露了身份,失去了伺机杀蔡贼的机会,我要你欠我一个情。”她说得非常直截,“我要你记得报答我。”

王小石本来想说:救人何苦望报?帮人也不必图谢。像他这次全面策动拯救方恨少、唐宝牛,也没指望谁会感激他感谢他的。不过,他回心一想,他是这个想法,但别人可不一定这样想呢。何况是章璇如此身在坎坷、且历经长年伺伏敌侧的弱女子呢?他又何必把想法强加诸于对方呢?是以,他忍住了不说什么了,只说:

“我听明白了,记清楚了。”

章璇展颜一笑:“你明白就最好。告诉你,我是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我只能用我有限的力量去办几乎是不自量力的事。你别怪我自私,我不顾惜自己,又有谁顾惜我?女人本来就应该自私的。我觉得这上天欠了我许多、许许多多。”

王小石苦笑道:“其实谁也没欠谁的,谁都不欠什么。天予人万物,人无一物予天,是你欠天的还是天欠你的?要说欠的,只是人欠你的。”

章璇薄唇儿一撇下来翘边不服气地道:“你说得好听。你还不是在争雄斗胜吗?谁在这俗世洪流里争强逞能,谁就免不了人间断定成王败寇的规律,你要救明友、杀蔡京、帮诸葛先生,就未能免俗。”

王小石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得要在跟她分手之前劝她几句,所以道:“说的也是。一个人当然不该白来世间走一趟。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得展所长,不负初衷。若是只修行了一辈子,无甚作为,岂不如同木石?木石尚且有用,人则吃的是白米饭,闻的是稻米香,岂非连木石都不如?所以真正的佛,是同体大悲,无缘大慈的,不是只躲在佛庙寺院里念经拜神敲木鱼,就可以成佛的。”

章璇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开始眯着眼只想勾引勾引这个青年,就像她在蔡府别墅里,只要她想勾引的人,就必定能成事,但她勾着引着,却忽然听到了些道理,反而觉得自己正给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所勾引过去了。

她不禁有些震动,几乎以为自己面前站着说话的,并不是一个“人”,所以她忍不住问:“什么是同体大慈?什么是无缘大悲?既然上天没有慈悲、世间没有慈悲,我为什么要大慈大悲?”

王小石决定把话说完了就走。他常常听人把“慈悲”之义误解,而今也一吐为快。

“无缘大慈是一种真正的、没有利害关系的爱。我爱他,他爱不爱我,都不重要,我依然是爱他的。我跟他无缘无故,我爱他全不求回报。这就是大慈。”王小石说,“苍生众人与我们非亲非故,但我当他们的痛如同己痛,视其苦如同己苦;伤他痛我,人苦我忧。这便是大悲。”

章璇欲言又止。

王小石知道自己还是应该说下去:“你别看这种想法傻,其实,有了这种大慈大悲的爱,在感情上反而不会有得失,既没生收回之念,就不会有烦恼心。没有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对人好,那只是应该的;但当人家对你不好的时候,你还一样的待人,这才是功夫。”

章璇“哈”的一声:“你是要我不求你回报罢了,却说了那么多的话!”

她本来还要说下去,却见王小石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正端视她,那么友善、真诚、真挚,一点敌意和怒气都没有;她说了一半,已觉理亏,竟说不下去了。

“生命很短,所以特别美。人应该加紧脚步,尽速前进,沿途不忘观赏风景,自寻快乐。记住,‘前脚走,后脚放’,要是前脚已跨出去了,后足就不要拖泥带水,顾惜不前。你而今的处境就是这样:既已离蔡京魔掌,你已是自由身了。昨天的事应该让它过去、消失,且把心神力量放在今天的事情上。”

章璇涩道:“我……我该做什么?”王小石这种话,她虽聪明过人,在相府里形形色色的人见遍、各种各样的书览遍,一早就通晓如何防人、整人甚至怎样害人、杀人,但王小石这种话,她却从未听说过。

“你不要轻视自己的力量。世上并非绝无难事,有些确是很难办到的。但很难办成并不是办不成。一个人若办不成,很多个一个人就能水到渠成了。只有不肯为的人,才会做不到。我们若是一滴清水,滴到水缸里,就是一缸水了,因为已分不清哪一滴是你、哪一滴是我。同样的,滴到臭沟渠里和汪洋大海中,都是一样的结果。‘你自己的力量’,本来就是可以大到这样没有制限的。”王小石平和地说,“我们不应该为自己付出的心血和劳苦,而画地自限、迷恋着过去的成就。施予人者,莫论回报,莫图人情。过去的,过去吧;未来的,反正犹未来。守住现在,当下即是,可贵可珍,自重自爱。”

章璇缄默了半晌,幽幽问了一句:“你所说的种种,你自己可能做到?”

王小石哈哈一笑:“我?还差远哩!我道行哪有这么高!我要做到,还用得着这阵子忙来忙去,却仍是,一场空!”

他坦然道:

“我还是与世有争的。”

他这样爽然一笑,使章璇也与之释然了,轻松了,也开心了起来:

“好,你说了这么多,使我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决定——”

“嗯?”

“跟你们一起走。”

“什——什么?!”

“你不欢迎吗?”

“我?”

王小石只觉一个头有七个大。

“你看我现在若不跟你一齐逃走,我还有地方可去吗?天下虽大,无可容身,你能不顾我死活吗?”

——说的也对,可是,我这是逃亡啊……

“有你在,可以保护我呀。何况,你说话那么好听,我想听下去嘛。”

——哎呀呀,谁叫自己一时口快猛说了那么多那么久那么长篇大牍的“金刚经”!

“怎么啦你?却又反悔了不是!什么‘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全都是骗人的!你就忍心让我送死了吗?”

“当然不,可是——”

“可别可是了,赶快去跟你的朋友会合吧!”

“——不过……”

“什么不过嘛!你说话好听,我唱歌好听,咱们路上可不愁寂寞了。”

“但……”

“但你的头,走!”

章璇再不理会,扯着王小石就走。

王小石本能反应,略一挣动,一不小心,却使得章璇头上盔帽落了下来,露出了乌云般的长发,王小石自己也扯落了一些脸上的易容之物。

他们正防有人发现,唯一发现的是人们簇拥过这边来,一名行人走近之时低声道:

“王楼主,你走你走,我们掩护你。”

王小石一怔,在众人掩饰下,与章璇相扶而行,不数步,有一老太婆佝偻着蹒跚地走过他们身前,涩声道:

“小石别往那儿走,那儿狗腿子多。”

王小石忙折了方向,又定了一会,只见人多穿插于身前,一替人磨菜刀的大汉一面故意快力磨刀,一面沉声道:

“小石头,快走快走,我们支持你。”

王小石跟章璇相觑惑然。走出了西城门,那守门的一名领队也不搜查他们,只细声疾道:

“王少侠,保重,好走。跟那运柴的队伍走,较易掩人耳目。”

王小石二人走近那走在碎石路上的运柴队,一名背着山柴而且也骨瘦如柴的老头儿,对他咧开黄黑不齐的牙跟他“喀”的一笑。

这回王小石不待他先开腔,已问:“怎么你们都知道我是王小石?”

那老者一笑,咳地吐出一口浓痰:“谁不认得你?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双石头般的眼睛、石头般的颜脸,还有大石头般的胆子,你不是王小石,谁是王小石!”他指着地上给他们踩得喀啦喀啦的石头,“你铺的路,我们好走;今天你要走了,咱们不要命了,也得让你好好地走。”

王小石只觉一阵热血冲上喉头,只觉自己所做的,都没有白做;所活的,都没有白活;上天对他煞是慈悲,给了他多于他所应得的。

章璇却俏声道:“你又多愁善感了?是怪我易容术不精吧?”

王小石这才省了过来,心道不是,才要开口,章璇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

“你你你……你不是又要讲长篇未完完不了的金刚经吧?”

王小石只好苦笑。

“你看。”

章璇忽又叫道。

王小石随她指尖看去,只见路边又有那样一棵开着红花的树,风过的时候,花瓣正一个旋一个旋地转降下来,忧伤,美艳,有一种杀人般的好看。

王小石苦笑:

他觉得自己像在旅游多于逃亡。

“我还不明白一件事。”

章璇忽又狐媚和狐疑且带点狐惑的睨睇着他眯眯笑:

“你为什么老是苦笑未停?”

——吓?

“嗯?”

章璇侧了侧头,用鼻音问。

阳光突破了阴云,映照下,鼻尖和颈,很白。

像只狐。

白狐。

※※※

稿于一九九三年六月廿五:访商报见冯时能、黄燊发、陈和锦、柯金德、林水莲、麦惠兰等。《南洋商报》现场访问、拍照。与何七定计邀姊上首都。方电意动来k-k会合。廿六日:素为文相提。秀芳、素馨会于吉隆坡,游yaohan、coronaconcordhotel。海已证实心脏血管栓塞。芬脑部瘀血须开刀。廿七日:与天冲突折腾,对方终表歉意。与秀芳姐难得亲情相聚,旋又分手。

校于七月廿八日:一日连环三访问;《新生活报》编辑部访。“风釆”即时访;蔡园新潮访;晤雪梨、惠霞、国清、佳陵、圆凤等;与海和解。廿九日:会郭隆生夫妇赴四季乐园看音乐喷泉喂鱼乐,食于sakura,遇王阶等三大杏林、气功、针灸高手及导演、女声乐家等,甚欢;悉燊事,甚憾;写作新低点。三十日:大菠萝殁,“大圈仔”病重;首由kevin主持c。近期会misswong、mei、apple、sweet诸子。七月一日:三人近五年来十二次回马行返港,机场会合方等;与小方久别重逢;庆均多喜讯;荣德鸿雁动人情;大可信意诚;永成急联络出版事;e告急;h来港发展;收到四册新出版的《少年铁手》《游侠纳兰》(友谊版)等书。

修订于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一日至廿五日:二字sx幸无事;蔡讯可喜;d华;闻大陆版《棍》大捷;《少年无情》合约疑云;余舒展超传真好玩;旋fax可爱;何文盲安然;三水读者郭庆阳可爱书迷;云舒舒然;“纵横”已定分可法;mh华十祖;读友沈柏(鸿滨)信:重视回目章法;与众定版税法;大配眼镜;重订行程;秀夫专制惹火我;怡自澳电,尽释前嫌,甚欢;恢复处事。

修订于二○○四年八月初:香港漫画节,在香港会展中心首次在港举行签名会,由于人数多要配额,反应热烈,读者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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