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大结局(1 / 2)
白日里送走了文舒华,锦韵只是去禀了王妃,柴侧妃也没有好奇地来观注一二,柳氏则更是安静地就像不存在一般,只王爷整日整日地一个人关在书房,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往日里热闹的王府一时之间异常冷清,若是平日里还有些嘴来嘴去,明里暗斗的什么的将王府搞得生气勃勃,如今也都彻底歇菜了,个人顾好自己门前那一亩三分地,哪能管得上别人半分,偌大的王府就像一滩搅不动的死水,看着都让人觉得沉闷。
家里的仆人都走了好些,家生子不说了,那些外面买来的,莫不是托人将自己给赎出去,另外想走的王妃也破例允了,没得让所有人跟着等死。
如今锦苑里的人手除了陈妈妈这些老人,再加上沉香、竹心,便只留了两个小丫环,两个粗使婆子用着,艾莲本也想回来,可自从在望城与曾凡办了简单的婚礼后,这丫头没过多久便查出了有孕,如今顶着个大肚子,谁敢让她四处奔波,可别把孩子给累着了。
夜了,锦韵一个人坐在案头,一旁是竹心早已经给研好的香墨,锦韵提起玉笔狼豪,沾了香墨,却久久下不了笔,墨凝得久了,汇在了笔尖,缓缓地落下一滴,顿时将洁白的薛涛笺染上了深沉的墨点,向着周围晕染开来。
锦韵叹了一声,搁下了手中的狼毫,忽觉一阵风过,她再次转身,跟前已经落下了个颀长的身影。
浓眉朗目,琼鼻薄唇,阴柔俊美的脸庞少了公子哥时的白皙,却多了几分江湖的浪荡和风霜,一身玄色衣袍,袍角扎在腰上,颇有些落蹋和不羁,但那眼神却变得霸道和犀利了许多,精亮的眸光直直地射向锦韵。
“楚……楚大哥!”
锦韵倏地一声惊呼捂住了唇,赶忙几步跑了过去,越过楚夜华,在窗户那里张望了一阵,见没有鬼祟的人影,这才一把关上了窗户。
要知道王府外十二个时辰都有守卫的官兵,若是楚夜华被人发现可就不妙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那些巡逻的守卫,这小子功夫见长了。
楚夜华已经离开京城几年了,如今再见到他,顿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锦韵心中只觉得一阵酸楚。
“锦韵,出了如此大事你怎么不托人寻我?”
楚夜华心急火燎地上前几步,临到近了,却刻意地收了脚步,保持距离,这才满是焦急地问到。
看到锦韵有些憔悴的清丽面容,他是止不住地心疼,背在身后的双手早已经紧握成拳!
她瘦了,却也更美了,无数个日夜他想要忘记,脑海里却反而更清楚地呈现出她的面容,清丽似芙蓉,高洁胜雪莲,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哪个女人能够超过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彼时,得知沐亲王府出事的消息,他还在盐帮的堂口上做客,一听说这传闻他便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城,就怕晚了一步便听到让人后悔的消息。
自从锦韵嫁给沐子宣之后,他也是心灰意冷,索性离家出走浪荡江湖,走了许多地方,结识了很多的江湖草莽,自然也吃过不少的亏,但这样的历练却让他更加成熟与稳重,早卸去了世家公子的浮躁,人变得踏实了许多。
谁知,他好好地将锦韵交到了沐子宣的手里,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不值得信任,如今做了错事累及家人,自个儿却在一旁逍遥快活,真正是该死!
“这……如今这个事态,我怎好连累你?”
锦韵忽地有些感动,鼻头酸酸的,别人可对王府避之不及,楚夜华却这般赶着上,这其中固然有一定对她的情谊,但仅仅只是这般做法也让人动容。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啊!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干嘛?!”
楚夜华似乎有些生气,来回地在房中走动,但俱都手脚轻巧,连候在屋外的竹心也不知道此刻的书房早已经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楚大哥,如今这事还是明暗不清,只有表面的说词,是以,我并不相信!”
锦韵摇了摇头,她对沐子宣的信任是扎根在心里的,她不相信他会背叛,若是连他都变了,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相信。
“你是说……这其中别有隐情?那沐子宣他……”
楚夜华紧了紧拳头,心情起落,就在刚才,他还生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转眼之间便被湮灭。
若是王府真的出了事,他就算救不了这一家子,但带走锦韵却是不难的,如今他在江湖中也有不少兄弟,只要锦韵肯点头,今后就算是浪迹天涯又何妨?
可如今看来,还是他想多了啊。
俩人在一旁的圈椅坐下,中间隔着个梅花小几。
楚夜华夜探王府是很不恰当的,更不用说他潜进了锦韵的房里,若是被有心人发现,真是百口莫辩,但如今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锦韵也顾不得许多了。
听楚夜华讲了这几年在江湖中的经历,她突然灵机一动,或许……他能够帮到自己。
*
北郡王府,衔月阁。
衔月阁可以说是北郡王府里最高的一座建筑,渀若塔屋一般,有九九八十一道青石台阶旋转而上,夜里远远望去,就像与月亮衔在了一起,故而得名。
今日,衔月阁夜宴,北郡里有名的干将文臣都齐聚一堂,宴间觥筹交错,舞衣云鬓,香风旖旎,好一片热闹的景象。
沐子宣坐在角落里,假意微醺,半眯的眸子却不经意地扫过坐在高台首位上的男子。
沐长枫一身青色云纹的锦绣莽袍,衬得他身礀如玉,明明是狡诈如狐之人,却偏生了一副温润和善的面孔,许多人便是被这假象给蒙蔽了去。
与沐长枫接触不久,但沐子宣却不得不承认,这人城府极深,让人看不透猜不着,有时他甚至觉得沐长枫志不在皇位,而是享受那种玩弄天下,掌控别人为棋子的乐趣。
沐长枫是北郡王最小的一个儿子,但他却不是嫡子,而是庶子,为了能登上这世子之位,北郡王府曾经也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最后的结果却是老大残了,老二瞎了,老三死了,老四老五自动退缩了,老郡王气得病倒了,沐长枫在一丛亲随的拱卫下,这才登上了世子之位。
而后,北郡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沐长枫收回了嫡母娘家龚氏一族在北郡的兵权,将军政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成为了北郡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如今沐青鸾虽然带了兵器武力等援助回到北郡,但也不得不看沐长枫的眼色行事,她这个最小的弟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为令人敬畏的一方霸主,实力智谋都不容小觑。
沐青鸾也是看得清形势之人,再说龚氏也只是她的继母,权势衡量之后,她便迅速投入了沐长枫的阵营,以期将来大辰国的天下能有自己的一份。
其实,沐青鸾这样投注也并不亏,且算是以小搏大,胜了,尊荣富贵无限,即使败了,她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到时候退回罗斯国,谁又能真将她怎么样呢?
“世子,妾身敬您一杯!”
一旁是打扮得妖娆的舞妓,直往沐子宣身旁倚去,纤柔的指间端着一只白净的玉瓷杯盏。
听说今夜陪酒的都是北郡最红的明月楼中的舞妓,千金难求,温柔解意,妩媚多情,个个都是朵解语花。
武官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不少人早已经醉倒在温柔乡中,文官们虽然矜持冷漠了一些,但到底抵不过那似水温柔,两首小诗一曲行酒令下来,个个便也云里雾里,醉享温柔了。
“我自己喝!”
沐子宣微微瞥了那舞妓一眼,冰冷的眼神立时浇息了她所有的热情,却还强撑着笑脸将玉瓷杯盏给递了过去,转身低头之时却暗自啐了一口,心中不由腹诽:谁不知道您如今是大辰国出了名的,连家中老小都不顾地投靠了北郡,还装得一脸清高,唬谁呢?!
沐子宣本就不好这一口,除锦韵以外的女人想要亲近他,他是本能地抗拒,这段日子虽然还要分心应付简。理查德那个磨人精,但她还是有些了解他的脾性,到底不敢做得太过。
看来自从这两母女到了北郡后便重新生起了与他结亲的念头,也是,在这些人看来,还有什么比姻亲关系更稳固的结盟呢?
而沐长枫看重的却是他所亲手布下的全国三百六十八所的粮食储备库的分布图,掌握了这一切,可就是掌握了整个大辰**队的命脉。
好在这次押送的粮草他已经提前分出了一半预留着,且送信去了惠城,若是他真有什么变故,让威远侯老将军派人将这一半的粮草给秘密运回去。
所以,在北郡截粮时他便也连人带粮一起给截了去,这内奸其实他已经查出来了,但令他惊讶的是这人却不是北郡混进的奸细,且在大辰官居高位,平日里也是一副正直模样,是为朝堂中的楷模。
那么,有什么人可以指使他且将他收作心腹?
沐子宣不得不作此猜想,也就是说,很可能在大辰国里有一个身居高位者早已经与北郡狼狈为奸,妄想一同篡夺这天下。
内忧外患之下,他不得不兵行险招,深入敌后,假意投诚,目的便是查出那掩埋在深处的指使者,此人不除,大辰国江山难安!
“看来子宣玩得不尽兴啊!”
沐长枫睫毛微垂,眸中掩过一丝精光,薄唇微翘,对着一旁眉目清冷却一身艳丽的女子,缓缓道:“凤雏,今晚你去侍候子宣!”
凤雏微一惊讶,眸中闪过不可置信的光芒,再深深地看了沐长枫一眼,这才咬了咬唇,恭敬垂首道:“是。”
清悦的嗓音如珠落玉盘,但却泛着股冷冽与微寒,沐长枫举起酒杯轻轻搁于唇畔间,看着凤雏窈窕的身影向沐子宣飘然而去,唇角挑起一抹兴味的笑来。
早就听闻沐亲王世子宠爱侧妃,还为此将世子妃都给休下了堂,对其他女色更是丝毫不近,若不是顾忌着与北郡的关系,恐怕连他那美丽可爱的外甥女也不愿意搭理。
这样忠贞的男人,若要让他相信沐子宣会不顾妻子家人的安危一心投靠他北郡,说什么他也不能相信啊!
无欲则刚,不爱钱财也不爱美人,这样的人危险且不好掌握,若不是他还图谋着沐子宣手中握着的粮仓分布图,恐怕也不会轻易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原本坐在沐子宣身旁的舞妓见着凤雏走了过来,便自动让开了位子。
谁不知道凤雏姑娘是沐长枫的人,虽然身在明月楼却依然清高自傲,若不是得了沐长枫的令,怎么可能会走到他们这一桌来?
凤雏似乎犹自不甘地回了眸,欲语还诉,端得是无尽的不舍与不甘,见到沐长枫对她挑高了眉,她终于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落坐在了沐子宣的身边。
诚然,沐长枫与沐子宣都是出色的男人,可是当一个女人的心落在一个男人身上,便全然看不到其他男人的好,女人就是如此忠情的动物,哪里像男人这般朝秦暮楚?
可怜自己痴心一片,原以为沐长枫是不同的,谁知道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凤雏暗自心伤,却也改变不了她扎根已久的执念。
“世子,请!”
凤雏端起了酒杯,仰头便灌下了一杯烈酒,火辣辣的酒水顺着喉咙而下,整个小腹煞时便是火热一片,酒意微醺,几许绯色染上脸庞,使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孔变得柔和妩媚,在夜色中散发着如蔷薇花一般的诱惑。
沐子宣微微皱了眉,转头看向高位上的沐长枫,只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略一颔首,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是这凤雏……时常陪伴在沐长枫身边,他还以为他们是……
“凤雏姑娘,”沐子宣已经读懂凤雏眼中的不甘为何物,只得轻叹一声,“少喝一点,饮酒伤身。”
“伤身有如何?心都不在乎被伤了,这身体还怕什么?”
凤雏凄婉一笑,仰头又倒下一杯酒水,只那晶莹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游走在那如天鹅绒一般优美的雪白皓颈上,再没入那若隐若现起伏的峰峦……
隔桌早已经有人伸长了脖子探头来看,微一竖耳,沐子宣都能听见那清晰的咽下唾沫的声响。
食色性也,对于凤雏这样清丽冷傲的大美人,早有多双眼睛在一旁看着,只是过往苦于她是沐长枫的人,众人只有这个贼心却没这个贼胆。
如今沐长枫竟然将凤雏赏给了沐子宣,这是不是说明了凤雏不再是专有,等沐子宣吃了肉,兄弟几个是不是能再分碗汤喝?
想到这一点,许多人眼中都燃起了不怀好意的笑来,有意无意扫便扫向了凤雏那高耸起伏的胸脯。
“凤雏姑娘,别再喝了!”
沐子宣一把拦住了凤雏再欲倒酒的手,却不想被她反手抓住,一把扯近了俩人的距离,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眸中似起了水雾一般,荡漾起一波一波的涟漪,“不若世子陪我饮这一杯,不然凤雏今晚真的没法交待了!”
沐子宣微微皱了眉,抓住凤雏的手腕,想把她给隔开,却不想她手腕一翻,掌心处赫然是枚小巧的铜铃,那雕刻细致的凤纹跃然而上,鲜活得就好似要展翅欲飞一般。
“凤铃?!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沐子宣双目一瞪,再想看清那铜铃之时,凤雏手腕一转,那铃铛已经顺势滑入了她宽敞的袖袋中,再也不见踪迹。
虽然只是匆匆地一瞥,但沐子宣相信他没有认错,若不是这世间上还有其他一模一样的凤铃的话,那么便非锦韵那只莫属。
在布鲁斯南时险些被简夺了去,之后终于物归原主,再次搁在了锦韵的身上。
无缘无故地,怎么会出现在凤雏的身上?
京城的变故已经让他忧心不已,若非绝对地保密,他暂时不敢给任何人捎信,所以只能任人猜忌构陷,好在一切有皇上兜着,沐亲王府才没能招致最终的厄运。
但皇上的这份信任又能持续到几时?
若是他这边一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朝堂之上的臣子言官们又一再要求惩治,到那个时候,皇上对他的这份信任会不会动摇?
虽然他如今看似平静稳妥,可内心早已经急开了花,他的时间不多了,而且一定要快!
“若想知道,就陪我饮尽这一杯!”
凤雏又凑近了些,在沐子宣耳边低声吐着气,眼角的余光却是扫向了沐子枫,眉角轻轻一挑,尽是旖旎的风情。
她要让沐长枫知道,她和其他女人是不一样的,舍了她,他迟早会后悔的!
此刻,俩人相依的画面在他人看来尤为亲密,更有人在心中嗤笑,沐子宣不是不近女色吗?大家还真当他是柳下惠,原来只要凤雏出马,这百炼钢也能成绕指柔。
“希望你说话算话!”
沐子宣目光沉沉地看向凤雏,仰头便将杯中酒给灌了下去。
“贱人!”
一阵极快的脚步声迈了过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清脆的鞭声已经贴地而响,再骤然弹起,如灵蛇一般击射向了凤雏!
整个大殿骤然安静了下来,待看清那扬鞭之人后,众人纷纷了然。
然,凤雏只是一瞬间的震惊,目光却已经飘向了沐长枫,只见他微微皱了眉,却全然没有喝止之势,她心中一冷,原本是背对着的,竟然身体一侧,用正面对向了那袭来的利鞭。
“啊!”
在场的舞妓忍不住花容失色,要么眯了眼不忍看去,要么已经躲在了男人怀里幸灾乐祸,那一道利鞭下去,不抽掉一块肉也能打落一张皮,更甚至,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说不定就此毁了,凤雏这下可惨了。
谁不知道这位郡主家的千金一心仰慕着沐子宣,不远万里都追了过来,这位千金又是容不得人的性子,如今看着凤雏对沐子宣谄媚,自然心里不快要想惩治一番。
凤雏也算是撞在了枪口上,该!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沐子宣已经缓缓地站起了身,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截鞭尾,而另一头则牢牢地攥在脸色铁青的简。理查德的手中。
“不过是一个贱婢,你竟然也护着她?!”
简。理查德不可置信地看向沐子宣,眸中是心痛破碎的裂痕,她原以为他们已经论及婚嫁,就算他心里还没有她,可再不济,他也该顾着自己的颜面,不该在这个时候找女人。
这什么破宴会,说的男人女人不能同坐一席,将母亲与她还有一众贵妇小姐另安在雅间,谁知这些男人却在这里和一帮贱婢作乐,若不是她偷偷来看上一眼,还指不准会乱成什么样呢?
大辰国的风气让她十分不喜,就算将来与沐子宣成亲了,她还是要回到罗斯国,自己的男人自己管,没得和这些酒肉之徒交坏了。
“凤雏姑娘是谁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不要在这里闹了笑话还不自知!”
沐子宣眸色微冷,手中劲力一运,原本挺直的皮鞭煞时便软了下去,再轻轻一抛便被简。理查德顺势收在了手中。
“小舅舅,你也和他一起欺负我!”
简。理查德含怨带怒的目光转向了沐长枫,撅着红唇,那模样是说不出的委屈。
说实在的,对于这个表面温润的小舅舅,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是以虽然状似撒娇,但她到底不敢太过亲近,左右舀捏着分寸。
沐长枫淡淡地理了理衣袍,半倚在软榻上,眉眼微抬,轻飘飘地道:“简,不要胡闹!”
好不容易见着能让沐子宣动心的人,这般有趣,且不管是真是假,他如何能容他人打扰?
他这外甥女要怪就怪自己不讨男人喜欢,这怨得了谁?
“小舅舅……”
简。理查德犹不死心,这么多人在场,都知道沐子宣将要成为她的夫婿,这个脸她怎么丢得起?!
回过头来还不被那一帮道貌岸然的贵妇小姐们给笑死!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沐长枫的声音很轻,就如云絮飘在枝头,却又准确无误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虽然他面上还是一惯的温和与淡定,但眸中早已经是冰冷一片,简。理查德不由缩了缩脖子,双手绞在长鞭上,脸色胀得通红,却硬是杵在那里梗着脖子没动。
“凤雏,侍候世子回房歇息!”
沐长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凤雏整个背脊却是一僵,她还以为……就在那一瞬间,她还以为他是在怜惜她,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够了,可是……他还是如她认识的一般,冷情冷心!
而不似她,面上清冷,心中火热,他是连心都冷透了的人,她还如何指望能去感动他,温暖他?
凤雏别过了头,偷偷抹掉腮边没落的泪珠,再转头时,已是绽出一抹浅笑,扶着沐子宣的手臂便向外走去。
“你敢!”
简。理查德咬牙切齿地看向凤雏,这样的作为无疑是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
“沐长枫在上面看着呢,我劝你三思而行!”
沐子宣轻轻哼了一声,借着凤雏搀扶的力道佯装有几分醉意地向着殿外踉跄而去。
沐长枫的目光虽然看似无意之间飘过,但那隐隐微厉的契机却将她牢牢锁定,简。理查德只感觉到一阵压抑,想要发作,却又不敢真地违抗了沐长枫,最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人相挟而去,恨不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小舅舅欺负人,我要告诉母亲去!”
简。理查德哭着跺脚飞跑而出,晶莹的泪珠飘散在空中,美人含泪带嗔的啼哭真是让人心都给酥了去,可那铁石心肠的男子只是淡然一笑,“外甥女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
言罢,众人附和,歌舞重起,渀若这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北郡王府的东苑厢房中,凤雏刚刚跨进房内,便被沐子宣带着扯向了一旁,一手急切地探出,“东西在哪里,给我!”
那是锦韵的凤铃,天知道他有多想念他的小妻子,锦韵,锦韵,她可知道他有不得己的苦衷,她可知道他远在千里,心中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挂念着她!
即使所有人都听信了他投敌的传言,她也一定会相信他,等着他的!
“隔墙有耳!”
凤雏的目光一下变得凝重了起来,双手柔韧翻动,在下一刻,已经带着沐子宣跌倒在了床榻之中,暧昧的语调在耳边轻响,“没想到世子爷还是个猴急的,待会对妾身可要温柔点!”
“你……”
沐子宣刚待说话,却被凤雏的指尖点在唇上,眼神向着窗外瞟去,那里,正有个黑影忽闪而过。
这下沐子宣不说话了,却还是用手隔开了凤雏,背靠着床头坐正了身体,任由她一人自编自演,在床榻之间说些暧昧撩人的话语,接着再加入或轻或重的喘息,将床框弄得吱嘎作响……
这个女人和她所表现在众人面前的一点不同,他还以为她待沐长枫真的情深意重,那般心碎的眼神,那般可望而不可及地碰触……
而且,她是有武功的,若是她真的想躲,简。理查德那一鞭子绝对打不到她,看来,他真是多管闲事了。
“好了,人走了!”
凤雏终于停止了她卖力的动作表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香汗,坐在了床角,忽明忽暗的目光带着一丝兴味看向沐子宣。
无可否认,沐子宣的长相俊美非凡,又带着股阳刚正气,是那种很让人心动的男人,但她纯粹是带着欣赏的角度去看。
没办法,他们这种女人早已经看遍了人生百态,真的很难对别人动情,但在沐长枫身上她却不得不下功夫,最后,到底是她迷了沐长枫,还是沐长枫迷倒了她,还很难说。
“凤铃可以给我了吧?”
沐子宣挑了挑眉,再一次伸出了手掌。
“世子这般小家子气,不过一个铃铛,瞧你紧张的模样!”
凤雏娇媚一笑,手腕一抖,便有一物什从她袖中飞射而出,沐子宣探手接过,舀在手里细细一看,那熟悉的纹路,那触手的温度,果然是锦韵的凤铃没错。
“这……她还说了什么吗?”
沐子宣细细抚弄着凤铃,那爱恋般的眼神看在凤雏眼里不觉有些吃味,若是有个男人肯这般对她,估计她死都愿意了。
远的不说,近的就一个沐长枫,只是这男人太深沉了,想要掌握住他的心,很难。
“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凤雏瘪了瘪嘴,“不过带话的人说,她会给你写一封信,但信上说的什么不重要,按照你原本的想法去做就好。”
说完这句,凤雏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这两口子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怎么完全搞不懂?
但凤雏这话一出,沐子宣马上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眸光一沉,连声音都冷了几分,“是谁让她写的这信?”
锦韵受了威胁,不得不做出违背自己心意之事,这威胁她的人会是谁?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
凤雏拍了拍手掌,笑道:“不就是你家小堂侄,三皇子沐世闵!”
他们这些江湖中人不懂这些,一家人也要争过来争过去的有什么意思,不都是姓沐吗?谁坐这个皇位有什么所谓,反正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日子照过。
“世闵?”
沐子宣微微诧异,尔后眉头深皱,若不是锦韵给他捎来这样的口信,他怎么会想到沐世闵的头上?
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年,竟然拥有这般的野心?
虽然如今太子中庸,但好歹也算是嫡出之后,品性淳良,也无甚过错,且极重孝道,皇上对太子虽然不是最满意,但也没想过换储立幼。
就是因为这般,才让沐世闵动了心思吗?
的确,放眼皇上如今已经成年的子嗣,的确只有沐世闵算是文武双全,又长得一表人才,为人聪慧圆滑不说,在朝中也是多有赞誉。
可是……沐世闵千不该万不该,不应与北郡结盟,他以为沐长枫是好相于的吗?与虎谋皮,别到时候白费心机一场,反而为他人作了嫁衣!
若是沐世闵的话,那这一切所发生的事串连在一起便通透了,只有身为皇子的他才有这般大的权力与威信将那高官收为己用,将本应该投注在大辰军队上的粮饷都转而给了北郡,支持他们与帝国抗争,知道他着手追查,反而将罪名落在了他的头上。
一个是臣子,一个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若是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明,皇上又怎么会相信自己儿子的背叛?
若是要在北郡功成身退,那么他势必要得到沐世闵与沐长枫相通的罪证,逮住他这条钻自己窝的毒蛇,再着力而为,将几郡的势力逐个击破,这才能真正地解大辰国之危。
“想什么呢?”
凤雏见沐子宣有些出神,不由调侃道:“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给你的小娘子吗?机会不多,你仔细考虑!”
“是谁托的你?”
沐子宣谨慎地看了凤雏一眼,就他所知,锦韵与这些三教九流的势力根本搭不上边,她怎么会请得动这个厉害的女人,到底是找了谁的关系?可信不可信?若是他错信了人,胡乱地带了消息,会不会置锦韵和他的家人于险地?
这些他不得不一一考虑进去。
身在北郡之后,他也不是没想过让人偷偷传信回去,但沐长枫看似已经接纳了他,却随时都在试探他,考验他,对他身边的人更是过滤再过滤,若是他稍有不慎便会引致怀疑,所以若是没有个万全之策,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但眼前的这个凤雏却是沐长枫自己给过来的人,他恐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心钟情于他的凤雏姑娘却是个演戏高手,早已经背着他玩起了谍中谍。
“楚夜华你认识吧?他和我们阁主有交情!”
凤雏有些不屑地撅起了唇,她其实最讨厌这些官场的做派,说一套做一套假腥腥地不得了,虽然她如今也学得一二,还好天生聪慧深得其中精髓,但心里到底是厌恶的。
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也不能让楚夜华难做不是?
而明月楼只是她暂时的栖身之所,凤凰阁才是她背后真正的倚仗。
“原来是他。”
沐子宣这才算是踏实了,楚夜华虽然从前有些吊儿郎当随性不羁,但对上锦韵总归是没有害她之心,若是他,倒还能够相信几分。
知道楚夜华这几年游走在外,却不想还接交了江湖中人,他一直苦无能传递消息之人,凤雏的到来无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沐子宣这才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一半留一半地告诉了凤雏,有些话他们夫妻明白,但旁人不一定明白,他还是留了最后一分小心与谨慎。
毕竟,他现在的对手是沐长枫与沐世闵,这一大一小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步不慎便满盘皆输,而如今的他,输不起。
*
柴檀木的长条案桌上,沐长枫正埋首写着什么,醉意微过,喝了一杯浓茶醒了醒酒,顿觉有些疲惫了。
沐青鸾才刚从他这离去,这对母女真不是省心的,若不是还要借助着罗斯国的援助,他真没必要对他们这般客气。
要他说,一千个简。理查德都配不上沐子宣,这本就是两个不合适的人,却偏偏要被拧在一起,若不是他压制着,恐怕沐子宣根本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如何?”
房门嘎吱开起,悄悄地闪进一个人影,跪伏在地,沐长枫头也没抬地问道,只笔中力道仍然在游走。
“回爷的话,那凤雏姑娘已经与世子……”
话到最后,语音渐低,但转过了**,却又带着点缀缀的不平,“爷,那凤雏姑娘可一直是您的人,如今您却将她给了别人,她心里定然很难过……”
“难过?”
沐长枫笔峰稍顿,抬首看了看下跪之人,不以为意地笑道:“小允子,你看她有难过吗?转眼之间也能与他人行这床第之欢,到底是姐儿爱俏,我那侄儿又生得这般俊俏,是女子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那还不是爷吩咐的……”
小允子低头嘀咕了两声,沐长枫只当没听见,手中走笔如游龙飞凤,一铸而就,最后,手腕一提一勾,这才收了笔势。
“把这副字给我好好裱起来,明日里送到世子房里去。”
沐长枫随手一扔,手中的毛笔便落入描了青竹的洗笔瓷盘里,顿时便蕴染开一片黑色的墨迹,好似流动的水墨画一般,拉出或深或浅的线条,不多时便又融合于一处了。
小允子微微发怔,直到身后响起开门的声响,他这才探头朝那桌案上一看,顿时鸀了脸。
只见那洁白的宣纸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七个大字--**一刻值千金!
哎哟喂,小允子恨不得羞着捂了脸,原来爷一本正经写下的竟然是这七个字,还要他明日里送到沐亲王世子房中,这不是明摆着被人给踹出门吗?
也不知道爷想的是什么,只是可怜了他啊!
*
沐青鸾有些困倦地倚在软榻上,额头上缠着翠银色锦缎绣云纹镶碧玉的抹额,一身青花缠枝的碧色常服拖曳在地,尾角扫过丝绒织金的波斯地毯,一派休闲富贵之态。
只是神情有些憔悴,眼圈下微微发青,显出些许老态,也是她这几日偶感风寒不适所致。
刚才听着女儿在耳边好一阵唠叨,她的头更疼了。
“郡主,老奴看小姐也是小女儿心态,难免会沉不住气,您可别往心里去。”
赖妈妈坐在软榻下的矮垫上,一边劝说着,一边轻轻地给沐青鸾按着腿。
要说这赖妈妈可是当年跟着原郡王妃一同嫁过来的,还是沐青鸾的奶娘,只是当年离家时不方便一同随行,如今又回到阔别已久的王府,又恰巧发现赖妈妈还在这里做事,沐青鸾自然要将她调到自己身边侍候。
经年的老人远比那些愣头青值得信任,姜是越老越弥辣,在郡王府打滚了那么多年,又历经了好几个主子,如今仍然能够屹立不老,赖妈妈可以说是个中翘楚。
“这孩子总是让人不省心……”
沐青鸾头疼地抚额,轻轻一叹,“若不是为着她,我又何必这般辛劳,还不远万里回到大辰,你也知道当初我是为什么走的……如今再回来,我心里也难受……”
“哪个做娘的不为子女操碎了心,郡主的所为老奴自然能够体谅……”赖妈妈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目光向外屋一瞟,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只是郡主还要多劝着小姐,让她别惹怒了爷,老奴这么多年打眼看着,爷绝非简单人物,得罪谁也莫要得罪了他啊!”
“是这个道理。”
沐青鸾赞同地点了点头,眸光一暗,“长枫已非当年的长枫了……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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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鸾本以为沐长枫起兵是为了这皇位,可这么多时日来冷眼看着,却又不尽然,倾整个北郡之力,若最后没有一点成果,那么这样的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他三郡的死活她可以不管,但北郡是生她养她的故乡,若是沐长枫真的要乱来,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对于这个问题,赖妈妈聪明地保持了缄默,主子的想法她不好妄自猜度,只是看在从前的份上才提醒一二。
“那沐亲王世子……好似对小姐并不十分在意,老奴只担心小姐真嫁于他的话,将来会受委屈。”
赖妈妈早就听闻过沐子宣在京城中有一位世子侧妃,为了她,甚至连世子妃也给休弃下了堂,可见对其感情之深,又岂是旁的女人可以插足的?
如今虽为着权势利益与北郡联合在了一起,但焉知他日不会生出变故,若简小姐一门心思地扑在沐子宣身上,怕到了最后终究是伤人又伤心。
“简这个孩子就是个死心眼,”说起这事,沐青鸾更是头痛,“原以为这两人离开了布鲁斯南她便会渐渐好了,我也为她相看了许多名门贵公子,可她一个也不愿……长枫的信又恰巧被她给看了去,这才死活跟着我一起回到了大辰……躲来躲去也躲不了这段冤孽啊!”
沐青鸾毕竟识人已深,那沐子宣怎么对自己女儿的,难道她还看不透吗?
可怜简这傻姑娘还在那里一头热,一心幻想着成为沐子宣的新娘,就算最后真的如愿了,怕也得不到他的一点真心。
沐子宣与锦韵,这两个同为翘楚的青年男女,她都一一见过、处过,他们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互相吸引着,这份牵绊恐怕不是时间和地域可以抹煞得了的。
而且,她一直没那么肯定沐子宣是真心投诚,这其中存在着太多的变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夜色如墨,一灯如豆,在黄花梨木雕海棠嵌大理石的案桌上晃动着飘摇的火光。
沐世闵看过手中的信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锦韵这封信写得很好,正合他意,笔迹隽秀淡雅,行文真挚恳切,充分表现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殷切盼望,还有那压抑在心底欲诉而不能的思念愁肠,最后再笔峰一转,晓以大义,动之以情,表明自己对他的信任与期许,又理解他身在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苦衷,然后再引出三皇子,亦是沐世闵本人光辉的形象,不计沐子宣是投敌还是谋逆,也只当他是一时的糊涂,只要他改邪归正,弃暗投明,在沐长枫身边做好内应,将来诛灭北郡后一定论功行赏,不会埋没了他的功劳。
曾经他也想过送个人到沐长枫身边做卧底,但沐长枫生性谨慎,为人多疑,想接近他的身边很难,若不是沐子宣如今人已经在北郡,他也不会想到这一招。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见证过沐子宣对锦韵的疯狂与执着,为了锦韵,他估计什么也舍不得下。
时到今日,他也不相信沐子宣会真的投敌谋逆,那么,再加上他这个强而有力的靠山和保证,能够护得整个沐亲王府的周全,相信沐子宣定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即刻送到北郡去!”
沐世闵再次将信看了一遍,确认锦韵并没有在其中留下什么暗语,完全是照着他的意思去做,除了那些略微有些肉麻的夫妻情话他可以忽略不计以外,这封信所阐明的中心思想已经很明确了。
其实沐长枫拉拢沐子宣的举动是很明显的,别以为当初沐青鸾暗访王府之事他不知道,这些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只是不想毁了俩人当初结盟的大义。
毕竟,他与沐长枫的交易也不算干净,且各怀鬼胎,这层关系薄于纸轻于沙,彻底决裂恐怕也只是迟早的事。
依照他的计划,惠城很快便会被攻陷,到时候他再怂恿一番,加上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将他那个太子哥哥给推到最前线去,接下来便该是沐长枫的表演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太子活着回来。
郑太尉那边早已经和他通过气了,抵住南郡的攻势应该不难,事成之后他便会娶郑家的女儿,结成更加稳固的同盟。
东郡的战事已经稳定,有秦云鹤在那里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
至于西郡嘛……虽然与顾清鹏那层姻亲关系不在,但俩人始终都有些交情,而且他了解顾清鹏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公私不分,特别是对待谋逆之臣,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他为北郡提供了那么多的资源,如今也是沐长枫回报他的时候了,再之后……北郡自然便没用了,若是再有沐子宣里应外合,各处战事稳定,调兵围剿,全歼北郡也不再是难事。
战事平定,他运筹帷幄,居功至传,那太子之位定是他一人的囊中物!
这是沐世闵打的如意算盘,他虽然不是嫡出,但他的本事才华却远远高于太子,再加上有淑妃在一旁斡旋,太子之位……甚至帝位对他来说也不再遥远,只要一一清除了那些挡路的障碍,前方定是一片坦途。
命运已经悄悄撒下了一张大网,各人却死守着自己的棋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等着那收盘的一刻才能知道谁是这最后的赢家。
*
王府依然门可罗雀,风光不在,但日子总是要照常过下去不是。
柴侧妃去京城贵妇圈里逛了一转,回家后便连摔了几套上好的汝窑瓷器,破口大骂了好一阵,再也不愿轻易出门。
柳氏将这事当成笑话讲给锦韵听,她也没有发表意见,人情冷暖本是如此,柴侧妃还有要去的地方,可柳氏却只能窝在王府里,连女儿的婆家也不待见她了。
沐子妍其实也有心帮衬娘家一把,但被婆婆当场教训了一通后也知道了进退,曾经婉转暗示柳氏别再轻易上门,以免她在婆家难做。
柳氏气得不行,但又不好发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再也倚仗不了的,回过头来,不管王府是兴衰还是败落,恐怕她也只能吊死在这颗大树上了,
沐子乐倒是有心帮衬娘家,但王妃却让她顾好自己,单凭一人之力实在无法扭转乾坤,不若存着点实力,等将来真正能用的时候再帮上一把。
王妃虽然终日茹素念经,但锦韵闲着没事也常去陪她,婆媳俩说得不多,但都刻意避过了沐子宣的话题,锦韵知道王妃心里还放不下,而且为了这事,王爷都不再理王妃了。
俩人的感情看着都似要好转了一些,眼下却因为这事又起了波澜,王爷定是在心里怪着王妃。
而王爷年纪也大了,又突逢变故,原本看着还壮实健硕的身体一夕之间便歇了菜,连日的忧思与不振,身体机能终于承受不住,各种毛病接踵而至,一下便病倒了。
起初的时候,柴侧妃还在身边殷勤照顾着,端茶送水服侍汤药,可看着曾经爱慕的男人一天一天地衰老,呈现出一种萎靡不振的病态,柴侧妃也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渐渐地便来得少了,转而每日呆在自己屋里盘算着退路,她是不是也应该如郑芳宜一般回娘家算了,也比如今这半死不活来得好。
当初郑芳宜说出这话时她也不无心动,只是想着这么多年的感情,她实在有些不忍。
想等着沐子荣回府再作打算,却不知道沐子荣本来身负将命,和他们这些闲散妇孺是不同的,即使押解回京也是单独关在宗人府里,根本见不到自己的家人,这下她便更没指望了。
蜀地的信早已经寄到了京城,娘家劝她也别想着要救儿子了,若是沐子宣谋逆投敌之罪给确实了,沐家的男儿一个都跑不了,还不如紧着自己,如今她年纪也不算太大,若是肯回娘家来,再寻个人家嫁了,下半辈子也能凑和着过去。
但若执迷不悟,还想跟着王府一起寻死,也行,但别惦记着他们!
娘家的态度如此明确,柴侧妃一时也有些心冷,硬气地不想附和,但如今在沐正峰身边侍疾已久,她早已经失望至极,又救不了沐子荣,前途更是灰暗一片。
若是再等下去,恐怕王府遭了罪,她也逃脱不了沦为官婢的命运,若是再被转卖到从前哪个相熟的人家去侍候那些贵妇小姐们,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她就羞愤难当,还不如一头碰死得好!
可若是退一步想,回到蜀地,她还是柴郡主,她的身份没变,她的下半辈子还能体面地活着!
若真能活,为什么她还要去就死呢?!
儿子她救不了也帮不到,丈夫自己也病恹恹得指望不上,如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想到这一点,柴侧妃眸中光芒一闪,显然是已经有了决定。
*
正德苑的主苑厢房里,自从王妃念佛茹素之后,这座厢房就空了下来,柴侧妃借口毅哥儿年纪小不能过了病气,是以西苑的厢房里沐正峰是不能待的,所以如今他便住在了这里养病。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烈,沐正峰胸口吁着气,一阵咳嗽声将自己给吵醒了去,伸手摸向床榻边的小几上,空空如也,平日里的温茶也没了,这些仆佣是越来越懒散了,看着他不济事,连这伺候的本分也是躲躲闪闪,沐正峰心里泛气,咳嗽声便亦发响亮了。
“王爷,该喝药了!”
室内的花鸟屏风之后转出一人,素青色的绮罗长裙,只在角边缀着一丛兰草,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家常的堕马髻,斜擦着一只羊脂玉如意云纹簪,淡施脂粉,面容端庄娴静,皓白的手腕上拢着碧翠的镯子,纤长的手指托在碗下,青筋隐隐,骨节分明。
“你……怎么来了?”
沐正峰掩着唇咳嗽了两声,勉强撑起了身子,但口气显然是不悦的,他本来是想相信沐子宣的,却不想自己打了自己个大嘴巴,因着这事,他心里其实是怪着王妃的。
或许王妃也是知道这点,自发地远离他,就连生了病也是过来瞅了一眼,见着有柴侧妃在一旁照顾着,她便也自觉地离开了去。
可自从柴侧妃不来照顾他之后,都是他的贴身小厮华伟忙前忙后的,今日里华伟碰巧有事不在,这些仆役见没人盯着便越发托大了,他已经咳嗽了半天竟然都没一个人来。
“先喝药吧!”
王妃径直坐在了床榻,低垂了目光,也没有多说话便将一张绣了鸢尾花的薄棉巾垫在了沐正峰襟前,侍候着他喝药。
沐正峰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这才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了药汁,再就着棉巾沾了沾嘴角的污迹。
王妃真的没什么变化,那容貌那身段,真如少女时一般,只是那眸中沉淀的深沉却是岁月与磨难之后的成熟与淡定,这点柴侧妃比不了。
可再看看他自己,不久前他趁着无人自己摸下了床去,在铜镜前一照,那苍老的模样,那憔悴佝偻的身形,连他自己看着都下了一跳。
两鬓间早生的几根华发原本还能被掩埋在浓密的乌发之后,可如今却再也掩不住了,尽是一片斑驳的灰白色,他才蓦然发现他早已步入了暮年。
这样的他,可还配得上她的清丽婉约,可还配得上她的心净如尘?
他心里是知道的,不管沐子宣选择了什么,这和王妃都是无关的,孩子可以说是她亲自养大的,他又尽过几天父亲的责任?
此刻,他有什么理由去责备她?
两夫妻相对无言,结婚二十年,到此刻才发现竟然没有了共同语言,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悲凉?
良久,王妃才开口道:“若是你不愿意见我,我便将怜芯和暖芯调过来侍候着,你身边怎么能没个机灵点的丫环,华伟也是,出去办事也不先来和我打个招呼!”
“这两个丫环是你身边一直侍候着的,我这里有人……”
沐正峰摇了摇头,正待拒绝,王妃却已经截断了他,沉声道:“你这屋里侍候的人也太不像样了,虽然如今王府不若从前了,但也绝对容不下这等怠慢主子的奴才!既然不想留下,我便趁早发卖了他们,免得吃不了这苦,反过来还在心里怨恨你我!”
王妃明白这些下人们的想法,如今王府的大部分钱财已被查封,皇上只准了他们基本的生活用度,这些人见再也没有打赏和油水,侍候主子便亦地怠慢了。
既然王府养不起这些眼高手低的刁奴,何不将他们重新给发卖了,清贫的日子过不惯,便让他们自己去寻那满意的富贵主子,她绝对不拦着。
沐正峰微微一怔,他何时见过王妃如此雷厉风行?
是,他如今屋里的人是不济,偷奸耍滑地跟着来,他也有心要教训一番,可缠绵病榻之上他又始终打不起精神来,所以这才一拖再拖。
若是从前……有柴侧妃在她身边,又怎么会是此刻这般的光景?
想到柴侧妃,他的眸光又是一暗,虽然说是为照顾毅哥儿不想过了病气,但这都多久了,柴侧妃再没过来看过他,就连他差人去请,也被她寻各种理由给推托了去。
最后一次柴侧妃来看他,他甚至从她的目光闪烁中看到了一点厌弃,这样的感觉让他心惊。
难道他们几十年的感情竟然经不起磨难和挫折?难道真是只能在一同享福,而共同患难却早这般地难?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沐子荣的遭遇已在眼前,他可不想步儿子的后尘!
“那些人你处置了就处置了吧……那你身边……可还有人侍候着?”
沐正峰忽然抬眼看向近坐在跟前的人儿,柴侧妃似乎一直是这样,过于方正不够柔和,过于严肃不够可亲,但可贵的是她从来没有改变过,比起柴侧妃对他的若即若离,忽冷忽热,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儿才更加真实。
至少,她不会因为世事的起落而变得淡漠疏离高深莫测,至少,她待他还如从前一般,既不谄媚也不讨好。
在一刹那间,沐正峰才突然明白,感情求的并不是轰轰烈烈,精彩纷呈,而只要细水长流永不停歇,这才是最真实最可信的。
“我身边还有吕妈妈照顾着,如此也够了。”
王妃如今也清减了不少,淡妆素抹,就如同普通妇人一般,只是那淡洁高华的品质却隐隐透着尊贵与舒然,只是望着,便让人顿生自惭形秽之感。
“这段日子以来……累着你了。”
沐正峰拉过王妃的手,正想轻拍抚慰,却发觉她眉头一皱,本能地想缩回手去,他心中生疑转而握紧了些,撩了袖子一看,只见原本白皙的掌心内侧处赫然已是一片红肿。
“这是怎么了?”
沐正峰焦急地问道,“哪里受的伤,怎么不擦点药膏?”
“不妨事的……我待会回去便擦。”
王妃说着便抽回了手,细细理了理衣袖,搭住了那红肿之处。
沐正峰眉峰一紧,眸中光芒一闪,忽而道:“这药是你熬的?”
怪不得在半梦半醒之间他闻到一阵药香,而刚才王妃出现时是从屏风后面转过来,他记得为了进出来往药庐方便,那里开了道侧门,侧门边便搭了个炉子,专门给他熬药。
平日里这都是华伟亲自做的事,可今天他却不在……那么王妃的伤该是在为他熬药时烫伤的?
想到这里,沐正峰又是一阵自责,强自拉过王妃的手看了又看,一边小心地吹着抚着,眸中尽是怜惜与温柔。
“哟……看来我今天是来得不凑巧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响起,只是少了平日里的温柔可亲,倒多了些尖厉与刻薄,尾音拖得长长,显示出来人强烈地不满!
王妃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腕,捋了袖子搭下,她还不习惯沐正峰对她这般关心,感觉很奇怪,特别是在柴侧妃的面前。
手中的温暖与柔软刹那间失去,沐正峰有一瞬间的失神,抬头看向柴侧妃时,不由抿紧了唇,淡淡道:“你来了……”
或许从前,他没有做过这般地对比,两个女人,此刻同时站在他的面前,一个清冷自持,另一个却是刻薄寡恩,为什么他却还一头势地往里扎,全然看不见王妃的好呢?
他还记得小时候曾偶然在御花园里看到她,那时的她正在为受伤的小白兔包扎着腿,目光专注,动作轻柔,眼里是满满的怜惜与心疼,她的温柔和善良是扎根在心底的,他以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是……那颗掩藏在冰冷外表下柔弱纤细的心,究竟要被伤成怎样,才能练就成如今的冷硬与漠然?
一想到这般,他就越发地歉疚和懊悔。
“有王妃姐姐在这里侍候着,王爷自是不愿意见到我了。”
柴侧妃看着沐正峰眼里流泄着对王妃的深刻情意,虽然有些吃味和不甘,但想起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又强自硬起了心肠。
王妃无依无靠又没有娘家,自然要贴紧沐正峰,曲意讨好服侍周到,可她是有家世有背景的,何必如此?
正好趁王妃今日在这里,做个见证也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沐正峰皱起了眉头,半眯着眼扫向柴侧妃,眸底泛起深沉的光芒。
几日不见她了,如今突然出现,他直觉里不是好事,只是不知她又要耍出什么幺蛾子,夫妻几十年了,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要做些什么,他到底是心里有数的。
“妹妹,”连王妃也笑了,转头看向柴侧妃,“这些年来王爷是怎么对你我,你心里还没有数吗?何苦说这些话来扎人心?!”
柴侧妃敛了容色,“姐姐说这话我可不依,你是嫡妃,我是侧妃,正经名分上我可赶不上你……当年,我早已经生下子荣,若是王爷真的爱重我,说什么也该为我挣个正名回来,子荣如今也就不会是这庶出的身份,说到底……王爷心里最爱的还是姐姐!”
王妃冷笑连连,摇了摇头,眸光微冷,“你向来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庶出又如何?自小养在父母身边,受尽宠爱与尊光……可怜我的宣儿,虽然是嫡出,却在娘胎肚子里便被人下毒暗害,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却又成了如今的这般光景,我又该怨谁去?!”
王妃早看不得柴侧妃这副假惺惺的脸孔,这么多年来佯装温顺谦恭,在沐正峰面前讨尽了喜欢,临到末了还要听她这般冷嘲热讽,犯不着!
“姐姐是哪里听来的这些腌臜事,世子从小病弱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难不成姐姐成日里胡思乱想些名目便想诬在我的头上?”
柴侧妃目光闪了闪,却又强自撑起了笑脸,只袖中的手掌却是紧握成拳,心中暗道,当年那事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就算王妃最后觉出了什么味,也无处查证,只要她抵死不认,又能耐她如何?
王妃咬了咬牙,“是与不是,你心里清楚!”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争了!”
沐正峰神色一暗,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不管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再说子宣……那个孽障,如今还能指望他什么?倒不如当他早已经死掉了!
“王爷,你对我们母子不公了一辈子,就算子宣他如今犯了错,可到底是你的儿子,你不管不顾他这么多年,可我做不到……当年我也以为宣儿是自小病弱,可遇到他师傅才知道宣儿是从娘胎里带的毒,你知道那时我又有恨多悔吗?你当我为什么带着宣儿常年不回王府,那也是怕有人再次害他!如今,我的一切都没了,现下还不能允我说句真话吗?”
王妃神色哀戚,心寂如死,索性将一切说开了,这辈子她都束缚着自己,从来也未这般快意地吐出心中的不愤不懑,如今她连最后的指望也没了……日日念经求佛又如何,她始终心乱如麻,就快到达崩溃的边缘了。
王妃的话像根利刺一般扎进了沐正峰的心头,他全身一颤,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原来她亦是有怨有恨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不公!
沐正峰沉沉一叹,若妩音的这一切指控都是真的,他又有资格怪婉柔吗?没有他的纵容与宠爱,她又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量?
沐子荣是他们的长子,若是没有妩音的出现,那便是他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将来的世子,他能了解婉柔心里的不甘与不愤。
过往的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王府这副光景,她们也的确没必要再争什么。
“王爷,你看姐姐这说的是什么,难不成我是那般恶毒心肠的人,连个未出世的孩儿都不容?”
柴侧妃眨巴着一双泪眼,委屈地咬紧了唇,舀着丝帕沾着眼角,低垂的眸中光芒却飞快地闪动着。
“妩音,如今都过了这么多年,再来追究也无济于事,不若将心胸放宽些,余下的日子我定会好好地补偿你!”
沐正峰这话一出,明显又是在偏帮柴侧妃,王妃哪能甘愿,美目中噙着泪水,缀缀道:“王爷,我们娘俩这么多年的委屈,岂是一句补偿就能了事的?”
“那你还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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