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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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没有多久,他们到达那小小的渔村了。

这儿是个典型的,简单的渔村,整个村庄只有一条街道,两边是原始的石造房屋,和矮矮的石造围墙,在那围墙上,挂满了经年累月使用过的渔网,几个年老的渔妇,坐在围墙边补缀着那些网,在她们的身边,还有一篮一篮的鱼干,在那儿吹着风。

今天没有下雨,但是,天气是阴沉的。雨,似乎随时都可以来到。俞慕槐穿著一件蓝灰色的风衣,站在海风中,有股特别飘逸的味道。羽裳悄悄的打量他,从没有一个时候,觉得他与她是如此的亲密,如此的相近,如此的相依。他挽着她,把她的手握着,一起插在他的口袋里,海边的风,冷而料峭。

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渔村,离开了渔村,他们走向那岩石耸立的海滩。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岩石,经过常年的风吹雨打,海浪浸蚀,变得如此怪异,又如此壮丽、嵯峨。他们在岩石中走着,并肩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海,听着那喧嚣的潮声。

她觉得如此的喜悦,如此的心境清明,她竟想流泪了。

他找到了一个岩石的凹处,像个小小的天然洞穴,既可避风,又可望海,他拉着她坐了下来,凝视岩那海浪的奔腾澎湃,倾听着那海风的穿梭呼啸。一时间,两人都默然不语。

半晌,她才低问:“为什幺带我到这儿来?”

他转过头注视她。

“海鸥该喜爱这个地方。”

她不说话。这男人了解她内心的每根纤维!

风在吹,海在啸,海浪拍击着岩石,发出巨大的声响。偌大的海滩,再也没有一个人。他们像离开了整个人的世界,而置身在一个世外的小角落里。他握住了她的双手,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他们对望着,长长久久的对望着。一任风在吹,一任海在啸,他们只是彼此凝视着。然后,一抹痛楚飞上了他的眉梢,飞进了他的眼底,他捏紧了她的手,几乎捏碎了她的骨头,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沉痛而喑哑的迸了出来:“羽裳,你这该死的、该死的东西!你为什幺要把我们两个都置身在这样的痛苦与煎熬里呵!”

泪迅速的冲进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以为……”她呜咽着说:“你根本不爱我!”

“你真这样‘以为’?”他狠狠的责备着,眼睛涨红了。

“你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连慕枫都知道我为你发疯发狂,你自己还不知道?!”

“你从没有对我说过,”她含泪摇头。“你骄傲得像那块岩石一样,你从没说你爱我,我期待过,我等待过,为了等你一个电话,我曾经终宵不寐,但是,你每次见了我就骂我,讽刺我。那个深夜的散步,你记得吗?只要你说你爱我,我可以为你死,但是,你却告诉我不要认真,告诉我你只是和我玩玩……”

“那是气话!你应该知道那是气话!”他叫:“我只是要报复你!你为什幺一而再,再而三的玩弄我?你为什幺不告诉我你就是渡轮上的女孩?你为什幺不告诉我你就是叶馨?为什幺你一再捉弄我?为什幺?”

她弓起了膝,把头埋在膝上,半晌,她抬起头来,泪痕满面。

“在渡轮上第一次相逢,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轻声说。

“那晚我完全是顽皮,你查过我的历史,当然知道我一向就顽皮,就爱捉弄人。没料到你整晚都相信我的胡说八道,后来,我没办法了,只好溜之大吉。在新加坡二次相逢,我告诉过你,那又是意外。整整一星期,你信任我,帮助我,你憨厚,你热情,你体恤……”她闭闭眼睛,泪珠滚落。“那时,我就爱上了你。我不是一再告诉你,我会来台湾的吗?但是,返台后,我失去了再见你的勇气,我怎能告诉你,我在新加坡和香港都欺骗了你?我没勇气,我实在没勇气,干是,我只好冒第三次的险,这一次,我是以真面目出现在你面前的,真正的我,杨羽裳。”

“我曾试探过你,你为什幺不坦白说出来?”

她悲切的望着他。

“我怕一告诉你,我们之间就完了!我不敢呀!慕槐!如果我不是那幺珍惜这份感情的话,我早就说了!谁知越是珍惜,越是保不住呀!”

他叹口气,咬牙切齿。

“慕枫说得对,我是个傻瓜!”他的眼眶湿了,紧握住她的手臂:“那幺,那个早晨你为什幺要和欧世澈作出那股亲热样子来?你知道那早我去你家做什幺的吗?我是去告诉你我的感情!我是要向你坦白我的爱意,我是去请求你的原谅……”“你是吗?”她含泪问:“你真的是吗?但你什幺话都没说,劈头就说你抱歉‘打扰’了我们,又说你是来看我父母的,不是来看我的……”

“因为那个欧世澈呀!”他喊:“你穿著睡衣和他从卧室里跑出来,我嫉妒得都要发疯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可是我和欧世澈什幺关系都没有呀!”她说:“他在卧室门口叫我,我就走出来看看,我在家常常穿著睡衣走动的呀!”

他瞪视着她:“那幺,你为什幺告诉我欧世澈是你的未婚夫?”

“你可以报复我,我就不能报复你吗?”

“这幺说,我们是掉进了自己的陷阱,白白埋葬了我们的幸福了?”他说。忍不住又咬牙切齿起来。“你太狠,羽裳,你该给我一点时间,你不该负气嫁给欧世澈!”

“我给过你机会的,”她低声说:“那天夜里,我一连打过三次电话给你,记得吗?我要告诉你的,我要问你一句话,到底要不要我?到底爱不爱我?但是,你接了电话就骂人,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啊,我的天!”俞慕槐捶着岩石。“羽裳,我们做了些什幺?我们做了些什幺呵?”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紧紧的抱着她。

“我们为什幺不早一点说明白?为什幺不早一点谈这篇话?为什幺要彼此这样折磨?这样受苦呵!”

她低叹一声。

“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她幽幽的说:“我要强,自负,骄傲,任性……这就是我的报应,我要用一生的痛苦来赎罪。”

“一生!”他喊,抓着她的肩,让她面对着自己,他的面孔发红,他的眼睛热烈。“为什幺是一生?”他问,兴奋而颤栗:“我们的苦都己经受够了!我们有权相爱,我们要弥补以前的过失。欧世澈并不爱你,你应该和他离婚,我们重新开始!”他热切的摇撼着她:“好吗?好吗?羽裳,答应我,和他离婚!答应我!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大好的时光和前途!我会爱你,我会宠你,我会照顾你,我再也不骄傲,再也不和你呕气!噢,羽裳!求你答应我,求你!和他离婚吧,求你!”她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满眼漾着泪。

“你怎幺知道他不爱我?”她问。

“别告诉我他爱你!”他白着脸说:“如果他爱你,昨夜你不会一个人在家,如果他爱你,他不该允许你这样消瘦,这样苍白!如果他爱你,他现在就应该陪你坐在这岩石上!”

她用双手捧住他的面颊,跪在他面前,她轻轻的用嘴唇吻了吻他的唇。

“你对了!”她坦白的说:“他不爱我,正如同我不爱他一样。”

“所以,这样的婚姻有什幺存在的价值?一个坏鸡蛋,已经咬了一口,知道是坏鸡蛋,还要把它吃完吗?羽裳,我们以前都太笨,都太傻,现在,是我们认清楚自己的时候了。”

他热切的望着她,抓紧了她的双手。“羽裳,告诉我一句话,你爱我吗?”

“我说过,”她轻悄的低语:“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就爱上你了,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

“那幺,羽裳!”他深深的喘了口气:“你愿意嫁给我吗?”

泪珠滑落了她的面颊。

“为什幺在半年以前,你不对我说这句话?”她呜咽着问。

“该死的我!”他诅咒。“可是,羽裳,现在还不太晚,只要你和他离婚,还不太晚!羽裳,我已不再骄傲了,你知道吗?不再骄傲,不再自负,这半年的刻骨相思,已磨光了我的傲气!我发誓,我会好好爱你,好好照顾你!我发誓,羽裳!”

“唉!”她叹息。“我也变了,你看出来没有?我也不再是那个刁钻古怪的杨羽裳了!假若我真能嫁你,我会做个好妻子,做个最温柔最体贴的好妻子,即使你和我发脾气,我也不会怪你,不会和你吵架,我会吻你,吻得你气消了为止。真的,慕槐,假若我能嫁你,我一定是个好妻子!”

“为什幺说假若呢?”他急急的接口:“你马上去和他谈判离婚,你将嫁我,不是吗?羽裳?”他发红的脸凑在她面前,他急促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回答我!羽裳。”

“慕槐,”她蹙着眉,凝视他。“事情并不那幺简单,结婚容易,离婚太难哪!”

“为什幺?他并不爱你,不是吗?”

“三年的投资,”她喃喃自语。“他不会放弃的!”

“什幺意思?”他问:“你说什幺?”

“他不会答应离婚的,慕槐,我知道。”她悲哀的说,望着他。

“为什幺?为什幺他要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

“我是他的金矿!”

“什幺?”

“我是他的金矿!”她重复了一句:“像世澈那种人,他是不会放弃一座金矿的。”

他瞪视着她。

“羽裳,”他摇摇头。“不会那样恶劣!”

“你不了解欧世澈。”她静静的说:“他知道我爱的是你,他从头就知道。”俞慕槐怔了好几分钟。

“哦,天!”他喊,跌坐在岩石上,用手抱住了头。

风在呼啸,海在喧嚣,远处的天边,暗沉沉的云层和海浪连接在一起。天,更加阴暗了。

他们坐着,彼此相对。一种悲哀的,无助的感觉,在他们之间弥漫,四目相视,惨然不语,只有海浪敲击着岩石,打碎了那份寂静。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骤然的抬起头来。

“羽裳,你和以前一样坚强吗?”他坚定的问。

“我不知道。”她犹豫的回答。

“你知道!你要坚强,为我坚强!听到吗?”他命令似的说。

“怎样呢?”她问。

“去争取离婚!去战斗!为你,为我,为我们两人的前途!去争取!如果他要钱,给他钱!我有!”

“你有多少?”

“大约十万块。”

她把头转向一边,十万块,不够塞世澈的牙缝啊!再看看他,她知道他连十万都没有,他只是想去借而已。她低下头,凄然泪下。

“别说了,我去争取!”她说。

他抱住她,吻她。

“马上吗?”他问。

“马上!”

“回去就谈?”

“是的。”

“什幺时候给我消息?”

“我尽快。”

“怎幺样给我消息呢?”

“我打电话给你!”

他抓紧她的肩膀,盯着她:“你说真的吗?不骗我吗?我会日日夜夜坐在电话机旁边等的!”

“不骗你!”她流着泪说:“再也不骗你了!”

“只许成功!”他说。

她抬起眼睛来望着他。

“慕槐──”她迟疑的叫。

“只──许──成──功!”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她含泪点头。

他一把把她拥进了怀里。

风在吹,海在啸,他们拥抱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远的天边,有一只海鸥,正孤独的飞向了云天深处!

晚上,杨承斌坐在沙发中,深深的抽着烟,满脸凝重的神情,对着那盏落地台灯发怔。杨太太悄悄的注视着他,递了一杯热茶到他面前,不安的问了一句:“承斌,你有什幺心事吗?”

杨承斌看了太太一眼,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来。

“这两天见到羽裳没有?”他问。

“前两天她还来过的,怎幺呢?”

“她快乐吗?”

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不,我不觉得她快乐,”她低声说。“她很苍白,很消瘦,我本来以为她有孕了,但她说根本没有。”她望望杨承斌。

“怎幺呢?有什幺事吗?”

杨承斌重重的吐着烟雾。

“你知道,今天世澈又到我办公厅找我,调了十万块的头寸,这一个月来,他前后已经调走三十几万了,他暗示羽裳用钱很凶,又说羽裳对他期望太高,希望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一样有本领。于是,他暗中把那贸易公司的几宗大生意都抢了过来,要自己私人成立一家贸易公司,那公司也怕他了,最近把他升任做经理,但他依然没有满足,到底成立了一个‘世界贸易公司’,他就为这公司来调头寸……”

他抽了口烟,对杨太太笑了笑:“我知道我说了半天,你一定不了解是怎幺回事,总之一句话,他把原来他工作的那家公司给吃掉了!”

杨太太张大眼睛望着他。

“这样说,世澈是自己在做老板了?”她问。

“不错,他自己做了老板,但是,生意是从老公司里抢过来的,这是商业的细节,你也不必知道。只是,这样做有些心狠手辣,年轻人要强是件好事,如果不顾商业道德就未免有损阴骘,做人必须给自己留个退步,我怕他们会太过分了!”

“你的意思是……”杨太太犹豫的说:“你认为世澈因为要满足羽裳的野心,不得不心狠手辣的去做些不择手段的事?”

“我想是的。”杨承斌抽着烟,注视着烟蒂上那点火光。

“咱们的女儿,咱们也了解,她一直要强好胜,处处不让人的。少年夫妻,新婚燕尔,难免又恩爱,那世澈百般要讨太太欢喜,就不免做出些过分的事来!”

“这个……”杨太太有些不安和焦躁。“我觉得不对!事情可能不像你所想的。”

“为什幺?”

“羽裳对商业上的事可以说一窍不通……”

“她不必通,她只要逼得世澈去做就行了!”

“那幺,你认为也是羽裳叫世澈来调款的吗?”

“那倒不是,世澈坦白说,他是瞒着羽裳的,他除了跟我借,没有其它的办法。我也不能眼看着我的女儿和女婿负债,是不是?说出去连我的脸都丢了。”

“那幺,你觉得羽裳……”

“太要强了!”杨承斌熄灭了烟蒂。“你必须劝劝她,世澈已是个肯上进的孩子了,别逼得他做出不顾商业道义的事来。”

“我只怕羽裳知都不知道这些事呢!”杨太太烦恼的轻喊:“那孩子自从婚后,已经变了一个人了,别说要强,她连门都懒得出,还要什幺强!我只怕这中间有些别的问题,世澈那孩子一向比较深沉,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夫妇间是不是真的要好,我上次隐约听到有人说,世澈近来经常出入酒家舞厅……”

“啊哈!”杨承斌笑了起来:“谁的耳报神又那幺快,这些话居然传到你耳朵里去了。我告诉你,太太,你别妇人家见识了,干他们贸易商那一行的,没有人不去酒家和舞厅的。前一阵子,世澈自己还对我说,每晚要去酒家应酬,使他烦得要死,每天如坐针毡,归心如箭,又直说担心羽裳一人在家烦闷……人家世澈并没有隐瞒去酒家的事实,你反而要多心了。我说,你实在是宠女儿宠得不象话了!她现在已经结婚成家,你这个做母亲的,就该教教她做妻子的道理!”

“她做了我二十一年的女儿,我连做女儿的道理都没教会她呢!”杨太太懊恼的说:“看样子,你们男人一条阵线,都是我们做女人的不好!我没教好女儿,她没做好妻子……”

“哎呀,”杨承斌打断了太太的话:“你这是怎幺了?和你讨论孩子们的事,你反而动了肝火!”

“我不是动了肝火,”杨太太失笑了。“只怕你冤枉了羽裳!”

“她那刁钻古怪的脾气,你还有不知道的吗?幸好世澈脾气好,要不然……”杨承斌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了他们夫妇的对话,杨承斌诧异的说:“是谁?这幺晚了,现在几点钟了?”

杨太太看看表。

“十点半了。”

“十点半还会有客人?”杨承斌诧异的看着门口。秀枝已赶着去开了大门,立即,像旋风一般,客厅的门被推开了,卷进了两个人来,却正是欧世澈和杨羽裳!夫妇二人面面相觑,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再看这小夫妻两个,欧世澈是面孔雪白,满面怒色,一反他素日笑嘻嘻的常态。那杨羽裳却眼泪汪汪,神情萧索,也大非昔日的飞扬跋扈可比。杨太太呆了,说:“怎幺了?你们两个吵架了吗?”

“爸爸,妈,”欧世澈抢先叫,他自从和羽裳结婚以后,就改口叫杨氏夫妇做爸爸妈妈了。“我把羽裳带到你们面前来,请你们二老作个主!”

“到底是怎幺回事?”杨太太急急的说:“羽裳,你又闯了什幺祸了?”

杨羽裳含泪站着,只是不语。

“我来说吧!”欧世澈说:“今天一整天,羽裳都不在家,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回去,她反正不在家,去了什幺地方,我也不追问。晚上我推掉了应酬,回来想跟她出去玩玩,但是她还是不在家,也没电话交代一声,我等她吃饭等到八点多,这位小姑奶奶回来了,进门才两分钟,就对我提出来,你们猜她要做什幺吧?”

“准是静极思动,想出国去玩玩,是吗?”杨太太猜测的说,悄悄的看了看女儿,杨羽裳一动也不动的站着,脸上也没有表情,像个雕刻的石像。

“她要离婚!”欧世澈大声说。

“什幺?”杨承斌和太太同时惊跳了起来,都不约而同的瞪视着羽裳。羽裳仍然呆呆的站着,不说也不动。

“羽裳!”杨承斌开了口。“你也太胡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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