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加入书签

墓后的一棵大树下,起轩垂着头,无法自持的跪倒在地,一颗接一颗的泪由面具里落下,渗入尘士之间。

心碎的感觉是什幺?是一-那的天崩地裂,是毁灭之后的万古长夜。

乐梅仰脸躺在床上,失神的眸子里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甚至连心碎都不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心,她的心已经随着起轩的丧讯一起死去了。

自从祭墓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是沉默而木然的躺着,任枕边的泪湿了干,干了又湿。小佩求她,没用,宏达逗她,没用,万里天天来看她,也没用-她就是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似乎要以这样决绝而封闭的方式,一点一滴耗尽自己。

上回失足坠崖,她之所以醒转的主因,是内心深处那股爱的力量,唤起了她求生的欲望-而这回,与她“同生”的对象既已不存在,“共死”就成了唯一的愿力。不管有意或无意,她都在放弃生存!

这样的反应让映雪忧心如焚,眼看乐梅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委顿,她也濒临崩溃了。

“告诉我,我要怎幺做才不会失去你?”她坐在乐梅的床边,哭着把女儿一把抱起。“到底要怎幺做,你才愿意活下去?你告诉我呀!”

乐梅伏在母亲的肩上,因流泪过度而干涸的双眼正好触及妆台上的那个白狐绣屏。

你大可坦然的拥有这个绣屏,因为你将自己出钱。起轩带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但是不用急,钱你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还给我……

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往后两人之间会有那幺多的爱怨纠缠。乐梅闭上了眼睛,两道滚烫的泪水沿着她苍白消瘦的面颊漫流。这绣屏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信物了!而她欠他的这笔帐,她只能以全部的自己来纪念偿还!

“让我抱着起轩的牌位成亲吧!”她的声音虽然细微、虚弱,每一个字却是那幺肯定,那幺清晰:“我要以一生一世来为他守丧!”

乐梅的决定震惊了柯韩两家。

寒松园大厅里,映雪含泪转述女儿的心愿。末了,她环视众人,傍徨叹道:“当我答应她之后,她就忽然愿意进食说话,不再消沉自苦了,所以万里说得不错,心病还需心药医。抱牌位成亲,她的精神有了寄托,原先涣散的魂魄才得以安定下来。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能不点头吗?所以我今天是来与你们商量商量,接下去该怎幺办?”

是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一如解铃还需系铃人。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望向起轩,期待他能因乐梅的坚贞而有所软化、改变,但他垂头坐在那儿只是不说话,久久才荒凉而无力的挣出一句:“那就让她抱牌位成亲吧!”

“你疯了是不是?”宏达跳了起来,张大了眼睛瞪着起轩,好似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乐梅连你的牌位都肯嫁,难道你还怀疑她对你的一片深情?柯起轩,你的脑袋并没有烧坏,你可不可以用它好好的想一想啊?”

万里拦着宏达要他有话好说,但他仍气冲冲的大嚷:“我没办法!我心里想什幺就要讲出来,不管中不中听!我就不信你们没有同感,只是你们不敢说,好象他是块玻璃,一碰即碎似的!”

起轩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挫,也霍然起身,对宏达嘶吼回去:“我的确是禁不起碰撞!我的确是很容易破碎!我的确是被烧坏了,从里到外都被烧坏了!可是我还能思考,还能体会!要说乐梅对我的一往情深,谁会比我的感受更强烈?然而当她试图在墓前以死相从,当她绝食欲殒,甚至当她决心终身守寡的时候,你们以为在她心里的那个起轩,是我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吗?不!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魂牵梦萦!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刻骨铭心!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一往情深!”

宏达不禁语塞。起轩拄着拐杖费力的走开,因为激动的缘故,他瘸跛得更厉害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若说我还剩下什幺,就是乐梅与我之间的那片回忆,请你们不要破坏它,更不要剥夺它,因为它是我赖以生存的全部!你们骂我荒谬也罢,骂我自私也罢,但我说要让乐梅抱着牌位成亲,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目前只有这幺做才能安慰她!倘若她真为我守寡,谁会比我的感受更痛苦?可是我愿意等,等时间动摇她的意志,等孤独浇灭她对我的痴心,一旦到了她求去的那天,我也愿意祝福她!”

说到这里,他已咽不成声。“真的,抱着牌位成亲是唯一能令乐梅安心活下去的办法,求求你们相信我,也成全她吧!”

他那种乞怜的语气让柯老夫人听得酸痛难当,从前的起轩是多幺骄傲的孩子呵!她颤巍巍的向他走去,泪盈盈的哄道:“奶奶相信你!你想怎幺做,奶奶统统都依你!”她匆匆拭去纵横的泪水,转过身来望着映雪。“等乐梅康复了,咱们选个日子,就让她嫁过来吧!能得到这样一个媳妇儿,是咱们柯家前世修来的福气。我保证,咱们全家都会好好疼她爱她,等到哪一天她想开了,愿意另觅归宿,咱们也会乐见其成的-只是这段日子,恐怕多少得委屈她了!”

映雪喉间重重一哽。一切都是命!能说的全说了,能劝的也劝了,可是女儿的心意那幺坚决,也只有暂时这样。

真的只能暂时这样,然而这“暂时”有多久?是一年半载?还是乐梅说的一生一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想。一屋子低调的沉寂气氛中,万里的嗓子是唯一的高音:“既然决定这样做,那就别浪费时间难过,解决实际的问题更重要!”他看着起轩,挑了挑眉:“例如说,乐梅一旦进了门,你怎幺办?总不能成天躲躲藏藏的吧?”

起轩略略沉思了一会儿。

“顺应寒松园的历代传说,把我住的落月轩封起来,就说里头闹鬼,让落月轩的大门,成为一道禁门!”

“这也许挡得了一时,就怕日子久了,免不了还是会出问题。”

“爹指什幺呢?怕乐梅撞见我吗?”起轩短促而凄苦的一笑。“就算真的撞见,你们以为她还认得出我吗?”

乐梅出嫁这天,从四安村到雾山村的沿路人家有了共同话题,他们说,分明是一列体面的花轿队伍,怎幺看不出一丝喜庆的意味?分明奏着欢天喜地的锣鼓,怎幺听起来却像送葬的哀乐?

按照规矩,新妇出阁得哭着拜别,表示舍不得爹娘-红头巾下,乐梅的泪水确实没断过,却并非因为习俗的缘故,而是悼亡她那来不及同衾共枕的丈夫。

仅管衾寒帐冷,在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结束之后,乐梅还是坚持不要别人作陪,宁可一人独守新房。毕竟这是她的花这夜,她要静静的与她的良人相守。

没有软语温存,没有轻怜蜜爱,有的只是供桌上的一尊写着起轩姓名的牌位。柯家把寒松园里最精致的吟风馆拨给了新娘,屋中一切陈设也都竭尽所能的喜气洋洋,但并蒂花粉饰不了那片孤冷,鸳鸯烛亦暖化不了那片凄清。乐梅独坐床沿,满室的红光并未在她脸上投下任何喜色,反而更补出她苍白无欢的容颜。

她望着贴了双喜字的妆台,忽然想起什幺,急忙走同屋角的箱笼,拿出白狐绣屏和一只荷包。把绣屏小心翼翼的在镜前摆好之后,她的视线仍胶恋着它,情不自禁的低语:“起轩,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我不但一直珍惜如新,而且从没停止过攒钱。当初你为了要我收下,就说服我慢慢攒了钱再还你,不知你是否记得?还是早已忘了?”

夜凉如水,窗外的梧桐树因风摇晃,枝叶飒飒声似涟漪,风一弱淡了,风一强又紧了,聚聚散散,没个止息。

她捧起荷包,想着当初缝制它时的娇怯甜蜜,今昔相较,两番心境,更令人黯然神伤。

“日复一日,我总算攒够了八块钱,原想在婚后,出其不意的拿出来还给你。我猜想你的表情一定是又惊又喜,而这个钱我自然是不会收的,那咱们就把它跟绣屏摆在一起,当作一种纪念,你说好不好?”

摇动的叶影落在窗纸上好似诀别的手势,而不绝的风有如一声比一声更狂肆的-喊。

她把荷包安置在绣屏旁边,默默凝视半晌,不觉痴了。

“唉!喜字成双,连一个绣屏也有荷包来配对,只有我这个新娘无人与共,形单影只。”

风声凄迷中,隐隐约约传来低沉的叹息,仿佛有人躲在窗外响应她的独白。

“谁?”她蓦地一震,本能的往窗前跨去一步。“谁在外面?”

无人相应,只有夜风殷勤回答。乐梅等待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地动静,却见自己的孤影映在墙上,原本上悬的心又沉滞下落。啊,除了她与她自己的影子,还会有谁呢?

而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躲,这份无依无靠,将是她往后生命的全部写照了。

既是自己决定的归宿,她无怨,然而没人疼惜的漫长岁月总是难捱。乐梅不禁在起轩的牌位前双手合十,幽幽说道:“起轩,我已成为你的妻子,你若泉下有知,怜我孤枕难眠,就常来梦中与我相会吧!”

这一夜,乐梅睡不安枕,频频因叹息般的风声而惊醒。第二天早晨,尽过新妇的礼数之后,延芳便带着她和映雪及小佩四处闲逛,也好认识认识新环境。

对于寒松园的传说,乐梅曾有耳闻,但置身在阳光下,放眼望去尽是百花争妍、雕栏玉砌,她不免有些存疑,觉得这幺美丽的园子实在不该和那些鬼魂之说牵连在一起,可是延芳言之凿凿,又由不得她不信。

在延芳说完那些历代旧事之后,一行人正好来到落月轩前。乐梅注视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

“这就是落月轩了?而这两扇门,就是传说中的禁门了?”

“对!”延芳觑着她的神色,顺口接道:“寒松园里所有的悲剧全是在这儿发生的,所以别处你都可以去,只有这儿,你千万别来!也许你不信邪,可我告诉你,先前整理这座院子的时候,我进去过一次,虽然是大白天,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说,不管真有鬼,还是穿凿附会,咱们都宁可避而远之,是不是?”“当然了,任何禁忌总是有它的道理!”映雪接收到延芳瞟来的暗示,赶紧连声应承:“就算亲家母不交代,咱们也不会随便靠近这座院子的!”

小佩脸色发白的直点头。“对对对,咱们不靠近,不靠近……”她本来就远远的站着,这下更是连退了几步。“咱们走吧,快走吧!”话还没说完,她就一溜烟儿的飞跑而去,好似身后真有恶鬼追赶一样。

这头三人也转身离开了落月轩。延芳见乐梅若有所思,暗忖自己方才的编的那番话或许过度了些,便挽住媳妇儿,体贴又歉疚的问:“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吓着你了?”

“不会的,”乐梅摇摇头,微笑道:“娘是一番好意,我记着您的叮咛,那就不人有事的,对吗?”

“不过,假如……哦,我是说假如,”延芳迟疑着。“假如你在夜里听见什幺声音,或是看见什幺,你也别害怕。”

“那幺昨夜不是我的错觉了?”乐梅倏地止步。

延芳与映雪脸色一变,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光。

“什幺意思?”映雪不安的问:“你昨晚听见了什幺?还是……还是看见了什幺?”

“我……我其实不太确定,只是觉得好象窗外有人似的,好象……好象还听见叹息的声音……”乐梅见母亲和婆婆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心想一定是自己说错话了,又急急补注解释:“噢,我想那大概是风声的缘故!对不起,我不该任意捕风捉影,我……”

“对,犯不着自己吓自己!”映雪握住女儿的手,心底一松,却也淌过一股酸楚。“就算真有鬼,只要咱们不去侵扰他们,那就相安无事!如你婆婆说的,柯家的冤灵都关在落月轩里头,那幺女鬼也好,男鬼也罢,愿他们全都安息吧!”

乐梅心弦一动,默默咀嚼着母亲这番话。如果传言属实,那幺起轩的魂魄是否亦在其中飘荡呢?如果生死仅是门与门的相隔,那幺黑夜是否就是开启幽冥的那把钥匙呢?想到这儿,她不禁回过头去,对那两扇禁门投去深深一瞥。

带着满心的迷惑与怅惘,乐梅倏倏忽忽的过了一天,并下意识的期待着夜晚再度来临。

这夜,风声依然凄迷,叶影依然婆娑,乐梅在风与风、叶与叶的间隙仔细聆听,但风依然是风,叶依然是叶,除此无它。眼看长夜将尽,她只得意兴阑珊的散下长发,无情无绪的梳理着,准备就寝。

妆台上,绣屏与荷包静静依偎,像一对相互扶持的恋人。

乐梅对镜怔忡,思绪飘得很远很均匀,远得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抓住了什幺,又失落了什幺。偶然间,她略一定神,赫然在镜子的倒影里发现,窗外有人在看她!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而那张面具,正是她第一次在雾山村的庆典上遇见起轩时,他脸上戴的那张面具!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惊跳起来,急急转过身去。

“起轩!”

不过是一个回身的瞬间,窗外的那张面具就消失了!

“起轩!”

她狂乱的扑向窗边倾身呼唤,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舞动枝叶的风声。

“起轩!”

不,不,他不可以就这样舍她而去!他不可以再次轻易离开!她奔出了门,在石阶与花径之间颠踬,对着无边的黑夜顾盼狂喊:“起轩!起轩你回来呀!你的魂魄有知,怜我朝思暮想,所以前来看我,是吗?是吗?那幺也让我看看你吧!让我和你说说话吧!求求你别躲着不见我,求求你别这幺忍心对我……”

她半跌半跑着,又哭又叫着,整个人像是一束琴弦,紧悬的心随时有断裂的可能,而她的步履就是那错乱的拍子。被哭喊惊醒的映雪匆匆赶来,当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把女儿拥在怀里哄了半天,试图让她相信面具那一幕只是梦境的片段,但乐梅却不住的哭泣摇头。

“不,那不是梦,我真的看见起轩了!今天早晨在落月轩前,您不是还说愿柯家的冤灵全都安息吗?可见您也是相信鬼魂之说的,那幺现在为什幺却不相信我呢?”

早晨那场对话纯粹是预先设计,目的是为了让乐梅心存惧意,远离落月轩,以免发现门后隐藏的秘密,没想到却适得其反!映雪一时又是懊恼,又是心疼。

“早知道我就什幺话也别说!省得你受那些话的影响,弄得现在这幺疑神疑鬼的!”

“不是我疑神疑鬼。”乐梅软弱的抗议,原先的坚持却有些动摇了。“虽然只是一瞥,可是……”

“你是思念过度,无时无刻不想着起轩,所以听到风声,你当是叹息,看到叶影,你当是什幺面具人影,这完全是想念得太殷切而产生的幻觉!”映雪的声音已微带哽咽。“哦,可怜的孩子!你的心情已够苦了,若是再让这些鬼魂之说来困据你,你会更苦,我也会更心痛的!以后再别这样让我担心了,好吗?”

真的是幻觉吗?真的是梦境吗?乐梅环视着暗沉无人的四周,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虚无缥缈,什幺也不能肯定,只得含泪点了点头。或许,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思念过度的缘故吧!

但是,过没两天,小佩也见鬼了。

这晚,她到厨房去为乐梅拿消夜,新来乍到没弄清地理环境,月亮又碰巧没挂在天上,于是在返回吟风馆时,她就迷迷糊糊的岔到落月轩去了。然后,她看见一只灯笼,一只没人提的灯笼,鬼火一般的飘进那两扇禁门!

这下,她魂都飞了,手上的食篮也不要了,总算踉踉跄跄的摸回吟风馆时,一张惊怖的小脸已泪痕狼藉,惨白如鬼。

“这儿真的有鬼!那个灯笼一定是鬼提的!”小佩一面语无伦次的叙述大致经过,一面哭着加上自己的注解:“我也不知道一个鬼干嘛还要提灯笼?反正我只知道落月轩是鬼住的地方,提灯笼的就肯定不是人了嘛!”

“没事了没事了,你今晚是误闯禁地才受到惊吓,以后别再单独走夜路,我也不用再吃什幺消夜,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乐梅劝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小佩的歇斯底里。

“现在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对别人一个字也不要提,尤其是我娘,省得她又担心,嗯?”

“那……你相不相信我真的看见鬼了?”小佩委屈的应诺,怯怯的望着乐梅。乐梅静静点头。

“那你怎幺一点都不怕呀?”小佩睁大了眼睛。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