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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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虹的生命是完全变了。

忽然间,心虹像从一个长长的沉睡中醒来,仿佛什么冬眠的动物,经过一段漫长的冬蛰,一旦苏醒,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春天那耀眼而温暖的阳光。于是,新的生命来临了。随著新生命同时来临的,是无尽的喜悦,焕发的精神,和那用不完的精力。不知从何时开始,心虹不再做恶梦了,每晚,她在沉思和幻梦中迷糊睡去,早晨,再在兴奋和喜悦中醒来。那经常环绕著她的暗影也已隐匿无踪,花园里,山谷中,枫树前,岩石后,再也没有那困扰著她的鬼影或呼唤她的声音。那种神秘的、无形的、经常紧罩著她的忧郁也已消失,她不再无端的流泪,无端的叹息,无端的啜泣。揽镜自照,她看到的是焕发的容颜,光亮的眼睛,明艳的双颊,和沉醉的笑影。她惊奇,她诧异,她愕然……狄君璞,这是个怎样的男人,他把她从黑雾弥漫的深谷中救出来了。

她的变化是全家都看到的,都感觉到的。当她轻盈的笑声在室内流动,当她衣袂翩然的从房里跑出来,如翩翻的小蛱蝶般飞出霜园,飞向山谷,飞向农庄。当她在夜深时分踏著夜雾归来,看到仍等候在客厅里的吟芳,她会忽然扑过去,在吟芳面颊上印下一吻,喘息的说:“呵!好妈妈!我是多么的高兴哪!”

这一切,使全家有著多么不同的反应。单纯而忠心的高妈是乐极了,她不住的对吟芳说:“这下好了,太太,我们大小姐的病是真好了!”

她开始盲目的崇拜狄君璞,能使小姐病好的人必然是英雄和神仙的混合品!她更忠心的执行著代小姐传信的任务,成为了心虹和狄君璞的心腹。

吟芳是困扰极了,她实在不能确知心虹的改变是好还是坏。也不敢去探测心虹那道记忆之门是开了还是依然关著,云飞的名字在霜园中,仍然无人敢于提起。对于狄君璞,她很难对此人下任何断语,所有的作家在她心目中都是种特殊的人物,她不敢坚持狄君璞和心虹的恋爱是对的,也不敢反对梁逸舟。看到心虹快乐而焕发的脸庞,她会同情这段恋爱,而衷心感到阻挠他们是件最残忍的事情。但,想到狄君璞的历史和家庭情形,她又觉得梁逸舟的顾虑都是对的。她深知一个“后母”的个中滋味。就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她困扰,她焦虑,她也时时刻刻感到风暴将临,而担惊不已。

梁逸舟呢?在这段时期中,他是又暴躁,又易怒,又心情不定。既不能阻止心虹去看狄君璞,又不能把狄君璞逐出农庄,眼看这段爱情会越陷越深,他是烦躁极了。好几次,他想阻止心虹去农庄,都被吟芳拉住了。于是,他开始邀约一些公司里的年轻男职员回家吃饭,开始请老朋友的子女来家游玩,但,心虹对他们几乎看都不看,她一点也不在意他们,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一样。于是,他开始积极的筹备一个家庭舞会。并计划把这个家庭舞会变成一个定期的聚会,每星期一次或每个月两次,他不止为了心虹,也要为心霞物色一个男友。

天下最难控制的是儿女之情,最可怜的却是父母之心!梁逸舟怎能料到非但心虹不会感谢他的安排,连心霞也情有所钟。在大家都为心虹操心的这段时间里,梁逸舟夫妇都没注意到心霞的天天外出有些特别。吟芳只认为心霞是去台北同学家,心霞一向活泼爱朋友,所以,她连想都没想到有什么不妥之处。梁逸舟是总把心霞看成“天真的孩子”的,还庆幸她有自己的世界,不像心虹那样让他烦心。他们怎会想到在这些时间中,心霞都逗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农舍里,常和个半疯狂的老妇作伴,或和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驾著摩托车,在乡间的公路上疾驰兜风。

心虹的心房是被喜悦和爱情所涨满了,她是多么想找一个人来分享她的喜悦!多么想和人谈谈狄君璞,高妈虽然忠心,却笨拙而不解风情。吟芳是长辈,又不是她的生母。梁逸舟更别谈了,整天板著脸,仿佛和她隔了好几个世纪。于是,只剩下一个心霞了!偏偏心霞也是那样急于要和姐姐倾谈一次!所以,在一个晚上,心霞溜进了心虹的房间,钻进了她的被褥,姐妹两个并肩躺著,有了一番好知心的倾谈。

“姐姐,我知道你的秘密,”心霞说:“你去告诉狄君璞,叫他请我吃糖。”心虹脸红了,怎样喜悦而高兴的脸红呵!

“爸爸妈妈是不是都知道了?”她悄悄问。“他们会反对吗?你想。”心霞沉吟了片刻。“我猜他们知道,但是他们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呢?他们一定不赞成,就像当初不赞成云飞一样。但是,我现在的心情很奇怪,我反而感谢他们曾经反对过云飞,否则,我怎么可能和狄君璞相遇呢?”

心霞呆呆的看著心虹,她已听狄君璞说过心虹恢复了一部分的记忆,但是,到底恢复了多少呢?

“姐姐,你对云飞还记得多少?”

“怎么!”心虹蹙起眉毛,很快的摔了摔头。“我们别谈云飞,还是谈狄君璞吧!你觉得他怎样?”

“一个有深度,有学问,有思想,又感情丰富的人!”心霞说,真挚的。“姐姐,我告诉你,好好爱他吧,因为他是真心爱著你的!我们的一生,不会碰到几个真正有情而又投缘的人,如果幸福来临了,必须及时把握,别让它溜走了。”

“嗨,心霞!”心虹惊奇的瞪著她:“你长大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这种谈话,你不再是个黄毛丫头了!告诉我,你碰到些什么事?也恋爱了吗?只有恋爱,可以让人成熟。”

“姐姐!”心霞叫,挤在心虹身边。

“是吗?是吗?”心虹支起上身,用带笑的眸子盯著她。“你还是从实招来吧!小妮子,你的眼睛已经泄漏了。快,告诉我那是谁?你的同学吗?我认不认得的人?快!告诉我!”

心霞凝视著心虹,微微的含著笑,她低低的说:“姐姐,是你认识的人。”

“是吗?”心虹更感兴趣了,她抓住了心霞的手腕,摇撼著。“快,告诉我,是谁?我真的等不及的要听了,说呀!再不说我就要呵你痒了。”心霞把头转向了一边,她的表情是奇异的。

“你真要知道吗?姐姐?”

她的神色使心虹吃惊了。心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心往下沉。“总不会也是狄君璞吧,”她说:“你总不该永远喜欢我所喜欢的人!”心霞大吃一惊,立即叫著说:“哎呀,姐姐,你想到那儿去了?不是,当然不是!”她掉回头来看著心虹,原来……

原来……原来她也记起了她和云飞的事!她不禁呐呐起来:“姐姐,你知道以前……以前我根本不懂事,我并不是真的要抢你的男朋友,云飞……云飞他……”“哦,别说了,”心虹放下心来,马上打断了心霞。“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忘了它吧!我们谈目前的,你告诉我,那是谁呢?”心霞咬咬嘴唇。“你不告诉爸爸妈妈好吗?他们会气死!”

“是吗?”心虹更吃惊了。“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说,是谁呢?”“卢云扬!”她轻轻的说了。

这三个字虽轻,却有著无比的力量,室内突然安静了。心虹愕然的愣住了,好半天,她都没有说话,只觉得脑子里像一堆乱麻一样混乱。自从在农庄的阁楼上,她恢复了一部分的记忆之后,因为紧接著,就是和狄君璞那种刻心蚀骨的恋爱。在这两种情绪中,她没有一点儿缓冲的时间,也没有一点儿运用思想的余地,只为了狄君璞在她心目中占据的份量太重太重,使她有种感觉,好像想起云飞,都是对狄君璞的不忠实,所以,她根本逃避去想到有关云飞的一切。也因此,自从记起有云飞这样一个人以后,她就没有好好的回忆过,也没有好好的研究过。到底云飞现在怎样了?他到何处去了?对她而言,都是一个谜。她本不想追究这个谜底,而且巴不得再重新忘记这个人。而现在,心霞所透露的这个名字,却把无数的疑问和过去都带到她眼前来了。

“怎么,姐姐?”她的沉默使心霞慌张,或者她做错了,或者她不该对她提这个名字。

“你怎么不说话了?”

“啊,”心虹仍然怔怔的。“你让我想想。”

“你在想什么?”心霞担心的问。

“云飞。”她低声说。忽然间,她抓住了心霞的手臂,迫切的俯向心霞,她的眼睛奇异的闪烁著,声调里带著痛苦的坚决。“你告诉我吧,心霞,那个……那个云飞现在在哪里?”

“姐姐!”心霞低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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