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弃儿 第二十二节(1 / 2)
那年寒假,小苏登记结婚,并于同年九月去北京求职,赔了农药厂两万块。次年有了一个女儿。小苏成为外资企业白领,不再从事化验工作,一切皆如意。稍嫌美中不足的是,新世纪来临后,他被公司派遣到香港,常驻两年,不能带眷。我曾经去香港,顺道探望他。他住的那条街一半是卖五金的,一半是妓院,每到夜里,妓女们就抬着灯箱放到门口,上面印着她们的裸照。不知道小苏是怎么熬过这种时光的,也不知道他被女研究生薅了多少次衣领。在我看来,皆是命数。此乃题外话,小苏的故事还没结束。
春节之后小苏回到戴城,狗跑了。
狗寄养在农药新村,由我和杨迟轮流看护。这很热闹,既有孩子也有狗。我们敢于养狗,也是吃准了春节期间打狗队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不然老子大年初一去他们家里送花圈,谁受得了?过了这段时间,我们还得遵守既往的秩序。小苏也从河南回来了,我们把狗送回去,刚放出笼子,这狗大概是有点不适应,一溜烟跑出门,直窜到大街上去了。
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三人合力追狗,跑得半死才能逮住,然而这次情况更糟糕,戴黛大哭起来,我们必须留下一个人安慰她,只剩两个人去追狗。从几何学的角度来说,效力减半。这狗在家还算懂事,一出门就抓狂,变得疯癫异常,而且会咬人。
留下杨迟带小孩,我和小苏追了出去。那时的马路就像遭了袭击,春节之前小偷们回家,先把窨井盖偷了一轮,政府部门给补上了,春节之后小偷回城,又偷了一轮,又变成一个个黑洞,只能用木板充当井盖,承重不行,容易栽下去。我怕窨井,我告诉戴黛,不要踩井盖,哪怕它看上去很结实。孩子虽小,但只要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这件事,她会记得深刻。有时候我甚至想,哪怕她忘记我这个人也无所谓,只要记得我说过的,别踩窨井盖。
我们追了一路,跌跌撞撞躲开那些木板井盖,到了一条街上,小苏倒吸一口冷气,看到前面一个笆斗大的招牌:苇村狗肉。
苇村这个地方其实已经消失了,它成为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某一处地基,当地的农民都住进了楼房,变成开发区的户口,征地赔偿的钱够他们打三辈子的麻将,只要别赌得太大。他们的孩子因为暴富,多半不再从事任何工作,稍有志向的就在园区找份保安工作,每天穿着制服在街上晃几圈,就当锻炼身体。我们非常羡慕他们,但我们是城市户口,就算征地征到我家,也是一顿乱棍把我赶出去,迁到满是野鸟和蝙蝠的乡下,那儿会有两栋孤零零的公寓楼等着我们,周围全是野草。
当苇村还存在的时候,它有一个著名的特产,红烧狗肉。狗肉店遍布城乡。这一带的人认为,夏天吃狗肉不洁,冬季则大补,因此狗肉店通常秋天开张,到春天时则关张做别的生意。苇村狗肉烹法仅红烧一种,不带皮,选材也不太讲究,不如贵州花江狗肉那么有名。然而照样馋人,出锅之后狗肉的香味独特,隔着老远就能闻出来。苇村消失以后,人们仍然想吃狗肉,那些开狗肉店的人也比较有志向,不想回去打麻将做保安,因此这个特产还存在。这不奇怪,国际连锁炸鸡店声称来自肯塔基,可是哪一只鸡都是国产的,也没有人在乎肯塔基州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小的时候,苇村狗肉店都在店里宰狗,周围的人张着嘴看。鲁迅说北京最常见的是一群人张着嘴看杀羊,一点没错,真的都张着嘴。场面终究血腥。到了九十年代不这么干了,运来的都是肉块,有些店里直接卖成品。但这不能说是人们仁慈了,而是物流水平提高,集约化效应,换句话说,就算我不会宰狗,也可以掏钱加盟。
我们追到这家店门口,狗的白影一闪,钻了进去。它大概是闻到肉香了,殊不知这是它的同类们散发的死亡气息。店里很多人,纷纷抬起脚喊,狗,狗,快捉住。狗奔进了厨房。我急了,追到厨房门口被一个系着烂糟糟白围裙的帮工挡住了。
“我的狗钻进去了。”我说。
“你站到橱窗口等着,一会儿给你端出来。”帮工说。
“开什么玩笑,操。”我没好气地说,“把狗给我牵出来。”
“你再说得不客气一点,看看你的狗是不是会自己出来。”帮工嘲笑我。
小苏走过来,很礼貌地解释了一下,厨房里同时传来狗的尖叫。帮工没理小苏,指着我说:“很着急,是不是?以为我会宰了这条狗,是不是?”周围的人都在笑。帮工说:“你这京叭瘦得,两斤肉都不一定称得出来,我们这儿要的都是肉狗,得像你一样壮的。”
我说:“我操,你今天是想死,对吗?”帮工说:“大家评评理,他的狗跑进我的厨房,他居然还嘴硬。”周围人说:“他是年轻气盛,但是你也太损了。”我说:“别怂,世上最怂的就是让大家评理。我要点火烧了你这狗店。”周围人说:“妈的,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们俩赶紧出去单挑吧。”
这时从厨房里出来一个女人,拎着个血迹斑斑的麻袋,里面是小苏的狗。女人把袋子放在地上,先一巴掌把帮工拍了回去,然后对我们说:“拿走。”
我看了看袋子,狗在里面吓傻了,如果把它放出来,大概又会沿街跑掉。我拎了袋子就走,小苏跟在我后面。女人说:“虽然不能吃,但可以卖钱,值好几百。现在帮你们捉住了,也不懂谢谢我。”
我说:“谢你妈个鸡毛,屠狗之辈。”
女人摇头叹气:“这俩傻逼,养只狗都不知道用绳牵着,这么冷的天也不弄个绒线背心,狗都快冻死了。还说我屠狗,赶紧滚吧。”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越想越生气。小苏劝了我一会儿,后来说到屠狗这件事。我说:“中国人爱吃狗肉,这个好像很受歧视吧?国际上都不吃狗的。”小苏说:“其实中国人也知道吃狗肉不好,狗肉不能上正桌,杀狗的都是贱民,但是架不住狗肉的香。”我说:“外国人为什么能架得住?电视里放节目,所有的外国人都他妈像馋鬼,到了中国就知道吃。这么馋,为什么不吃狗肉?”小苏说:“我也不知道,电视里的外国人都挺假的。另外也不能说外国人都不吃狗,万一有人爱吃呢?这不是口味问题,而是民俗习惯,让你吃蜗牛你也不行。”我想了想,点头同意这个观点。当然,我没吃过蜗牛,想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恶心,我更没想到自己后半辈子会真的爱吃蜗牛。
到了小苏家门口,看到老杨牵着戴黛,顶着寒风等我们。老杨说:“戴黛急坏了。”又看看麻袋,以为狗被汽车压死了。我们进了院子,放开麻袋,把狗抱出来,小苏弄了根绳子给狗拴上,至于绒线背心,我得去问我妈是否愿意给狗织一个。戴黛对狗说:“你不乖。”狗很惭愧地趴在她脚边。
看到戴黛这样,我心想,被傻逼骂一顿也值了,就不再耿耿于怀。孩子有点古怪,给她什么玩具都不太玩,放在一边呆看。只有这条狗是她说话的对象。如果它跑丢了,我很担心她又会变得自闭。我们得好好伺候它,死了丢了都会让她伤心。后来发现她给狗取了个名字,叫汪汪。狗还挺认这名儿。我们有时候喊它,都称呼它傻逼、二货、戆卵,这其实不是它的名字,而是绰号。我不知道一条狗为什么需要绰号。
福利院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有一天跑去接戴黛,发现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近似惩罚性的措施。蔺老师不在,一个中年女老师带班,她说她也搞不清怎么回事,大概戴黛这一阵子跟我们玩在一起,福利院疏忽了她的仪表,所以就给她剪了一下,绝对不会是惩罚,不要以为像英国人那样(来自《简·爱》的桥段),其实是因为没有专职的理发师,都是老师们自己剪的。
戴黛跟我们回家,在镜子前面照了一会儿。杨迟的爸爸打趣说:“这下难看了。”戴黛对此没什么反应。这很奇怪,五岁的女孩知道爱美了,并且她自己也主动去照过镜子,但她并不难过,好像那只是别人的头发,她只是出于好奇看一看。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和杨迟的爸爸妈妈最亲热,其次是杨迟,再次是我和小苏。时间久了,我们三个周末不一定有时间去福利院,杨迟的爸妈就坐上公交车接送孩子,后来也不想这么颠簸,干脆把孩子留在了家里,一个电话打给福利院:“今天戴黛不回来了。”这是违规的,但福利院拿他没辙,不可能派个人来把孩子揪回去,也就任由他们处理了。
女研究生问我们,打算怎么办,我们回答不上来。我们知道孩子会被领养走,但一直没说出来。杨迟的爸爸存了一个美好的愿望:把戴黛养大,小学中学大学,找工作,变成一个正常的姑娘,类似蔺老师,但有两条绝对不能再重演,第一不能让她去农药厂,这浑蛋厂肯定坚持不到二十年后,第二不能像蔺华一样回福利院上班,那儿工资太低。照杨迟的爸爸看来,二十年后的人们应该全都在高新技术开发区,拿外资企业的工资,住在漂亮的公寓楼里,出门开汽车,回家有保姆伺候。我说您这个不就是实现四个现代化嘛,按我小时候的教育,还有两年就可以实现了。杨迟的爸爸说:“哎,实现四个现代化这件事现在怎么不提了?”我说:“现在改提小康社会了。”杨迟的爸爸说:“那我们到底实现了吗?”我说:“国防现代化肯定实现了,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们国家,其他的不知道。”杨迟的爸爸说:“不错,就连美国都不敢打我们了,苏联也完蛋了,好歹不用打仗了。”
总之,按照这幅蓝图,不必再担心太多。美中不足的是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一直持续到九八年还没好转,中国的问题似乎不大,电视上天天说我们挺住了,索罗斯拿我们没辙,但是也够险的,差点让那个王八蛋单枪匹马把半个亚洲给灭了。大家打着麻将顺便又感叹了一下,东南亚小国,拖后腿啊,搞军事不行,搞经济也不如我们嘛。我们无敌。
冬去春来,有一天我们带着戴黛去了儿童乐园,我开飞碟的地方。飞碟还没修好,一年多了,锈得不像样子。我想起宝珠。九七年的夏天我去戴城大学拿毕业证书,顺便去找宝珠,别人告诉我,她出现过一次,也是拿文凭,然后就走了。我曾经把家里的电话留给她,但她并没有来找我,天知道她在哪里呢。
杨迟和小苏去办事,我带着戴黛逛园子,忽然看见前面走过来一对母子,就是曾经给我下咒的,飞碟开不动,冰面上滑一跤,我还记得他们。男孩长大了一点,女的还是老样子。我的形象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看了他们一眼,打算错肩而过,不料那邪门男孩竟把我认了出来。他对女人说:“他就是那个开飞碟的。”
“我不开飞碟,你才开飞碟呢。”我说。
“你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我也把你认出来了。”女人说。
“再见吧。”我说,忽然又有点心痒,回过头说,“你们怎么不去戴城乐园?那儿可好玩了。老跟这个鬼地方转悠有什么意思?”
男孩说:“你才是鬼呢,你会变成鬼的。”
我一摸脑门,心想不能跟这个小浑蛋多说话,被他咒了要倒霉。戴黛忽然对男孩说:“你是个坏蛋。”
“我在学校门门考一百。”男孩骄傲地说。
“屁咧,你一个小学生,学校里也就语文算术两门课。”我说。
“我奥数都学的!”男孩说。
奥数算个屁,老杨当年也念过,奥林匹克生理卫生都念,长大了还不是照样卖农药。我还没说话,戴黛认真地说:“但你还是个坏蛋。”
女人说:“这孩子是你的吗?”
我说:“是我女儿。”
女人说:“不可能是你女儿。”
男孩说:“她没爸爸。”
戴黛说:“你们是两个——大嘴巴的妖怪!”
我哈哈大笑起来。女人很生气。我对戴黛说,跟我一起喊,我们不怕妖怪。“一,二,三,我们,不怕,妖怪。”戴黛补充说:“大嘴巴的妖怪。”
我们扔下这对妖怪,到公园的湖边去看风景。我对戴黛说:“你很厉害。”孩子不明白,说:“厉害什么?”我说:“我本来很害怕这两个人,现在不怕了。”孩子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有你在啊。”
我们一起蹲在湖边看鱼,过了一会儿,老杨和小苏来了。杨迟大骂:“不是在儿童乐园玩的吗,怎么跑湖边来了?你去配台拷机,以后找得到人。”我说我这个样子,连份工作都没有,家里电话费都快交不起了,配拷机这么时髦的事情轮不到我。杨迟拎起衣襟,给我们看他别在裤带上的新拷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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