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人质 第三十四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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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带过来给我看看吧。”

秋后这段时间,她一直龟缩在马台镇的大楼里不肯出来,让我把狗送过去。我没去过那幢大楼,很想见识见识。星期天把狗装在笼子里,跳上一辆中巴车直奔马台镇。这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灰尘,天气不错,道路颠簸,我坐在汽车最后一排,感觉自己像是女上位,不停地嘿咻。狗在笼子里震得前仰后合,没一会儿就趴下了。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七年前我还在念技校,在马台镇附近的一家化工厂实习。那会儿,马台镇是出了名地混乱,镇上的少年喜好成群结队到戴城来赌桌球,输了就抢劫同龄人。我到那狗地方上班就跟进了狼窝似的,胆战心惊。然而时代不同了,从前通往马台镇的柏油公路已经掘开,逐一换成六车道的高速路,甚至还有立交桥。道路两侧,一会儿是工地,一会儿是荒芜的农田,各种卡车和吊车熙熙攘攘,中巴车像一头迅速穿过狮群领地的野狗,左突右冲,尖声号叫。忽然突破包围,前面什么都没有了,道路畅通无阻,一条平行的河流上漂着些小船,飞着些苍鹭,仿佛进入桃花源。快到马台镇时,又看见同样的工地和卡车,这里是马台镇开发区。到处都是开发区。中巴车像多年前一样把我扔在镇口。我看了看,镇上变化很大,房子多了,到处都是人,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外地来的,走近了发现都操着南方口音。一些巨大的厂房坐落地平线上,冒着轰轰的白烟,仿佛正在升腾。

我去买了包香烟,顺便问路,请问婚纱厂在哪里。按照马娘娘的说法,我描述了一下,就是那个造得既像白宫、又像克里姆林宫的房子,上面有一个圆顶大钟楼的。店主说:“就是那个姓陈的傻叉造的房子嘛,往北走就是。”我问他,为什么说是傻叉造的房子。店主说:“都知道他贷款了几百万,现在银行要收回,他还不出钱就等死吧。他老婆是我们镇上的,一个神婆的女儿,以前没人看得起她,因为她老妈算命不准,光骗钱了。房子造好以后,她可拽了,家里还有两辆汽车,成了我们镇上的首富,现在又怂了,轿车卖了,还剩一辆破面包车,每天缩在房子里不出来。你要是认识她,就告诉她,我代表全镇人民祝她早日倒闭。”

我告别这个浑蛋店主,他言简意赅,马娘娘顿时像扒光了一样,裸露在我的意识中。我拎着狗笼子,花了点时间穿过小镇,一直走到一条泥泞的小路上,只见不远处一幢五层高的楼房,极为宽阔豪壮,光是正面的窗户就有一百多扇,古希腊的立柱,大拱门,房子顶上趴着一个圆顶钟楼,避雷针直插天际。房子的四周用铁栅栏围起,地上全是碎砖烂瓦,一点绿化也没有。根据我的猜测,陈老板造好这房子以后,就没钱买树了。

我直直地走进去,狗在笼子里叫了起来,忽然两条狼狗从旁边窜了出来,我撒腿就跑,狼狗在身后被绳子拽了个趔趄,一个看门人走过来,大笑了三声。狼狗顺服地跟在他身后,他像个山大王一样叉腰看着我。

“小子,哪儿来的,敢往这里硬闯?”

我生平不愿意被狗追,尤其是有人故意放狗吓唬我,遇到这事不免生气,沉着脸说:“看好你的狗。随随便便就放出来吓人,你这个门房还能做多久吧?”

看门人大笑。“倒也不是,我的狗平时不这样,谁让你带了条哈巴狗呢?狗最见不得同类,不是咬,就是操。”

“你这两条都是杂种狗,不值钱的,趁早送到狗肉店里去。等你养了纯种的黑背再耍牛逼吧。”我没好气地说,“我是店里的,来找马总,这条哈巴狗是她要的。”

“马娘娘出去了,等一会儿回来。你得在门房里等着,我不能确定你的身份。”

“打个电话到店里去问问。”

“不好意思,这儿的电话线前天刚被掐掉,因为,这群傻逼,他们连电话费都交不起了。”看门人说着怪笑起来。

我让他把狼狗牵走,坐在门房的塑料椅子上,把狗笼子放在角落,以免再引起狼狗的兴奋。我点了根烟,对看门人说:“我见过很多门房,都很忠心,没见过你这样幸灾乐祸的。”

“我以前也很忠心,半年没拿工钱了。给我抽根烟。”看门人说,“你们店里拿到工资了吗?”

“我干了三个月,拿过一次工资,两百块。”我发给他一根烟。他很势利地拿过我的烟盒看了看牌子,把香烟又还给我了。

“你挺棒的小伙子,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上班?”他问。

“因为没地方去嘛,剩下可以去的地方,也就没有高下可分了。在哪儿混都一样。”

“可是他们就要倒闭了。”

“关我屁事。”

门房搬了一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现在我必须和这个蠢货聊天了。

“马娘娘买你的狗?她还有钱吗?”

“我送给她,我养不起这哈巴狗了。”

“我的狼狗也没有吃的了,当然,你的狗吃得少。吃得少又怎么样呢,你的狗得洗澡,得打针,得有人伺候。你的狗是用来玩的,我的狗是他妈的看门的。原先,他们有钱的时候,陈老板可喜欢这两条狼狗呢,虽然是杂种的。现在他们连狗食都不给我,我自己花钱买肉喂它们。再过几天,我也没钱了,你猜我想怎么干?”

我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诉说,冷冷地说:“辞职呗。”

“我不能辞职,辞职的话,前面六个月的工资全没了。我要在这个院子里,把这两条狼狗吊起来,把狗肉店的人叫过来,杀给陈老板看。”

“他要是还不给你工资呢?”

“我肯定拿不到工资了。他不给我狗粮,让我把狼狗卖了换钱,顶我的工资。但是这两条杂种狗能值几个钱?我们乡下到处是狗。我只有杀给他看,他才会觉得心疼。”

“你真厉害。”我说。

过了一会儿,面包车开进门,马娘娘下车。我说:“狗给你送来了。”马娘娘挺客气地说:“进来说吧。”我拎着狗笼子,跟着她走进那栋要命的宫殿。

隔着笼子,她看了看狗。我观赏宫殿,还真不错,开阔的大厅,层高五米,旋转的向上的楼梯,就是没怎么装修,也不打扫,到处都是灰。

“狗没证?”

“没有。小狗,不需要办证的。”我说,继续扫视这宫殿。

“这里漂亮吗?”

我点点头,没好意思再说其他的。毛坯房有什么可赞美的吧?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个公主,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城堡里。后来老陈就帮我造了这个房子,和我梦里的城堡一模一样。”

“上海的马勒别墅也是,有个女孩梦见童话城堡了,她爸爸就给她造了一个。”我说。这件事当然是路小娟告诉我的,她知道上海的各种典故。

“那我以后要去看看。”

我心想,你还是别看了吧,人家马勒别墅是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方,造得也够魔幻,你这个算什么鸡毛嘛,除了也姓马之外,没有任何可比性。但是禁止别人实现梦想是件很操蛋的事,一点没意思,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马娘娘对狗还算满意,至少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也或许她根本无所谓满意与否。她带着我走上了旋转楼梯。“参观一下吧。”

说实话,这房子够人的,二楼以上的层高全部在四米左右,显得空阔无度。巨大的水泥立柱,可以绕着捉迷藏,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地积着灰。其中有一间摆着几台缝纫机,堆满纱布绸布,看上去是制衣车间。然而车间里没有一个人。

“工人们都走了,我发不出工资了。”她稍微有点遗憾地说,“现在这楼里就我一个人住着。”

她带着我一直走到楼顶,那个圆顶的钟楼边,它像一个亭子,中间应该挂一个天主教的大钟,可惜没有,空着。她走进去,风很大,一头长发全都吹乱了。我拎着狗有点迷惘,心想我又不是你男朋友,带我来这种浪漫的地方找死吗?

“造这幢房子的时候,我们以为可以把其他楼面租出去。就算不租,以我们当时的实力,几年工夫就可以把贷款还掉,我就可以有一个宫殿一样的房子。你看,”她指着远处,“从这里可以看到马台镇,还有周围的工厂。”

“很不错,钟楼也漂亮。”

“我梦见有钟楼,一敲钟,天使就降临了。”

我心想你说得不太对,一敲钟,人就死了。“但是没有钟。”

“没钱买钟了,生意一落千丈。老陈现在也垮了,他胃溃疡,腰也不太好。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等死了。周围的人,都想狠狠地啃我们一口,可是我们身上已经没有肉啦,只剩下骨头了。老陈在外面还有一百多万的债,别人欠他的,到现在一分钱都要不回来了。”

我很不正经地说:“我有个朋友以前是专门讨债的,拎着汽油弹出马,无往不利。分他三成就行了。”

“一百多万债分散在二十家欠户手里,都在外地。你去讨?”

“那就算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在这个店里待着,很多人都走了。”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这个人还不错,胆小,不贪,不像他们一样要啃我一口。”她冲我眨眨眼睛,“我会看面相的。可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有什么好处呢?”

凡是说我胆小的,都是真的了解我的。“没什么好处,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又没什么地方可去。”我觉得有点冷,风太大了。“你想好到底要不要养我的狗了吗?你那个看门人打算把狼狗给宰了。”

“让他宰吧,他威胁过很多次了。”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那两条狼狗讨厌死了,一到夜里就叫。”

“饿的。”

“杀狗的时候我会站在这儿看。”

我决定离开这儿。与此同时她走向我,把我手里的狗笼子拿了过去,放在地上。“你老提着狗笼子干吗?”

我弯腰把狗笼子又拎了起来。

“我得走了,天不早了,再晚就没有汽车回戴城了。中巴车停在开发区边上,我回家还得好一段路呢。”我一边说一边后退,脚后跟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往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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