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见恨晚 第十八章(1 / 2)
一
在弗洛伦斯悲伤地诉说过去的事几周后,我发现奎尔特街的事物有所改变。弗洛伦斯似乎变得快乐且愉悦——仿佛说出她的过去后,已经替自己摆脱了一些重担,正在伸展先前被钳制而麻痹的肢体、伸直过去一直弯曲的背。有时候她仍然会变得阴沉,仍旧会独自一人外出散步,并且满面愁容回来。不过她现在不会试着隐藏她的忧郁,或掩饰原因——例如,让我知道她外出(一如我大概能猜到的)是到莉莲的坟墓去。最后她甚至开始将死去的朋友当成例行事物提起。“莉莲听到时会笑得多开心!”她会这么说,或是“要是莉莉现在在这里,我们就可以问她,她一定知道。”
她崭新的宜人心情对我们造成了一种影响。以前我总以为这个家非常自在安逸,现在却发现塞满了莉莲的回忆,以及雷夫和弗洛伦斯的哀伤,屋里的气氛似乎被清理和照亮,就像进入温和而散发香气的春天,而非踏入冬天的寒霜冷雾。我会看见当弗洛伦斯对西里尔微笑、哼歌,或是抓着他、对他搔痒时,雷夫会温柔地注视妹妹,有时还会高兴地倾身亲吻她的脸颊。就连西里尔似乎也感受到这项改变,变得更健康活泼与满足。
相反,我却变得更痛苦烦躁,想将想法藏在心里。
我不由得这样。这种感觉就像是弗洛伦斯卸下自己的旧负担,转而使我背负一件新负担。从她对我坦白的那夜起,我的心思便受到干扰,有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随着一周周过去变得更古怪与矛盾。我曾经对她感到抱歉,也欣然看见她哥哥因她神采飞扬而高兴。触及她之前一直对我隐瞒,如今终于告诉我的一切也让我开心。但是,我多希望她的过去截然不同!我永远无法学会喜欢悲惨的莉莲,在弗洛伦斯恭敬地提到她时,心情都会大幅下滑。或许我把她想做凯蒂——每当我想到她的懦弱男性友人时,我看见的肯定是瓦尔特的脸。不过想到她摆布弗洛伦斯的感情、一夜又一夜地睡在她身边,却连脸都不转向朋友,亲吻她的嘴——便让我发热目眩。弗洛伦斯为什么如此在意莉莲?我会盯着埃莉诺?马克斯的照片发愣——我从未摆脱这种混乱的感觉,以为照片里是莉莲的脸——直到感觉那张脸在我眼前旋转为止。她和我是那么不同——难道弗洛伦斯没告诉过我吗?她说我和莉莲的差别,使她感到从未拥有的快乐!我猜,她的意思是指莉莲很聪明又善良,她知道很多字例如“合作”的意思,因此从来不需发问。可是我——我是什么?我只是很整洁,而且爱干净。
那晚之后,我就没之前爱干净了。我当然再也不掸莉莲那条俗丽地毯上的灰尘——甚至会在人们踩过其上时露出微笑,带着一种可惧的愉悦看着它的颜色转趋暗淡。
然而,接着我会想象莉莲在天堂里,织着更多的地毯,有一天弗洛伦斯会坐在上面,将头枕在她的膝头。我想象她会在书架上堆放文章和诗集,她和弗洛伦斯会并肩行走,一起朗读。我看见她在天堂的某间小厨房里备好炉火,她和弗洛牵手时,我在一旁炖煮牡蛎。
我开始观察弗洛伦斯的手,我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我想象假如自己是莉莲,所能占有的位置……
我忍不住这么想。我曾经说服自己弗洛伦斯是某种圣人,具有圣人朦胧、不可捉摸的肢体、温暖以及欲望。但现在,在告诉我她伟大的爱情故事后,她宛如突然脱下长袍,现身在我面前一样,而我无法撕碎眼中看见的东西。
拿某个晚上来说,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时间非常晚了,雷夫和联盟的朋友外出、西里尔安静地待在楼上,弗洛伦斯洗过澡,也洗了头发,穿着睡衣在客厅里睡着了。我帮她把澡盆的肥皂水倒进厕所,再去温我们两人的牛奶。当我拿着杯子回来时,我发现她在火炉前沉睡。她的坐姿不正,头往后倾,双臂松软沉重,双手放松地略微交叠在膝上。她的呼吸声很沉重,几乎可说是鼾声。
我站在弗洛伦斯面前,端着冒烟的杯子。她头上的毛巾已解开,头发披散在椅背上的蕾丝花边,就像是法蓝德斯圣母像上的光圈。我没见过她的头发这么蓬松,观察了好一会儿。我想起之前以为她的头发是赤褐色或棕色,不过我错了,她的发丝闪着上千种金色、褐色,以及铜色交织的色彩。她的头发卷曲,干了以后变得更鲜艳且有光泽。
我从她的头发看向她的脸——看向她的睫毛、她宽阔的粉色嘴唇、她的下颚线条,以及下巴细嫩的肌肤。我看着她的双手——想起在格林街曾看过它们在炎热的六月空气中挥舞风;我想起稍后曾牵过她的手——我准确地想起她手指的力道,从温暖的亚麻手套传出,压在我的手指上。今晚,她的手指是粉色的,因为洗澡,肌肤有点皱。她的指甲——我现在想起来,她以前会咬指甲——十分整齐,而且毫无咬痕。
我看着她平滑又白的喉咙下方,就在她睡衣领口露出的部位,隐约露出微隆的乳房。
我看着——继续看着——感到自己的乳房有种奇怪的动静,一种蠕动或翻腾或是收缩,我似乎已有上千年没有这种感觉。随即而来的是一种类似的感觉,不断往下而去……牛奶杯开始晃动,我怕牛奶会泼洒出来。我转过身,将杯子小心地放在餐桌上,非常轻地走出房间。
我每离开弗洛伦斯一步,心和双腿的动静便更明显,我觉得自己像腹语术表演者,将发出抗议的傀儡锁入箱中。当我抵达厨房时,我站在那里倚着一面墙——我还在颤抖,比之前更严重。我没有回到客厅,直到半小时后,我听见弗洛伦斯醒来,对着我之前留在桌上、变冷且有浮渣的牛奶惊呼。即便在那时,我的脸都是红的,全身不住颤抖,她看着我问:“你怎么了?”我回答:“没事,没事……”——避开她喉咙下曲线动人的白皙肌肤,因为我知道,倘若我再看一次,我会情不自禁走向她,用力亲吻那里。
二
我来奎尔特街是为了当普通人,现在我变得更像一个阳刚女。的确,一旦我坦白这件事,开始环顾四周时,我发现身边完全被阳刚女围绕,无法相信自己从未注意。两位弗洛伦斯的慈善工作者朋友,似乎是一对情人,我猜她一定对她们提过我的事,因为下一次她们来拜访时,用一种相当不同的方式打量我。至于安妮?裴吉,当我又碰到她时,她将手臂环在我肩上,“南茜!弗洛告诉我说你是圈内人!亲爱的,我不对此感到惊讶,我真是太高兴了……”
尽管我对弗洛伦斯新产生的迷惑与兴趣着实令人困扰,体内的欲望一举升起却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我体内所有阳刚的零件全都擦亮并发出鸣声,就像个内部有煤炭熊熊燃烧的引擎一般。有天夜里,我梦到自己穿着以前的卫兵制服,走在莱斯特广场上,头发剪成军人的长度,还在裤裆里放了一只手套(事实上,那是弗洛伦斯的手套,我现在看到她的手套时,没有一次不脸红的)我之前在奎尔特街也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当然少了手套的细节。这一次当我醒来,头皮有股刺痛,大腿内侧的酥痒变得断断续续,我厌恶地搔着单调的卷发和花朵图案的裙子。那天我去了白教堂市场,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在一家男装店前徘徊不去,额头和指尖在玻璃窗上压出汗水的痕迹……
那时我想,有何不可?我走进店里——或许裁缝以为我是为了哥哥采买——买了一条厚棉布长裤、一组内裤、一件衬衫、一条吊带和几双系有鞋带的靴子。回到奎尔特街时,我敲着一位女孩家的门,这位女孩以理发仅需一便士出名,我对她说:“剪掉,快点,在我改变主意以前!”她用剪刀剪去我的卷发——阳刚女很容易因剪发而多愁善感,不过这种感觉我记得相当清楚——她不像是在剪我的头发,我的肩胛骨下仿佛长着一对翅膀,肉覆盖在翅膀上面,她正在将其割开……
那晚弗洛伦斯心不在焉地回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头上少了头发——就算雷夫以满怀希望的态度说:“这发型真漂亮!”她也没有看见我穿着厚棉布长裤,因为我向自己发誓,为了邻居,我只穿着长裤做家事,每天晚上弗洛伦斯从史特拉福回来时,我已经换回裙子,并穿上围裙。但是,有一天她提早回家。她从后面进来,穿越厨房后方的院子,我正站在窗户边洗玻璃。那是一面很大的玻璃,被分成好几小块,我在每块玻璃涂上光剂,一块块地擦干净。我穿着厚棉布裤和衬衫,将硬领取下,衣袖卷到手肘上,双臂沾满灰尘,指甲也变黑。我的喉头、鼻头流满汗,于是停下来擦汗。我之前将头发梳平,不过又变得蓬松,有绺长发不断插进眼睛,因此得嘟起嘴唇吹开,或用手腕拂开发丝。除了面前的玻璃,我都清洁完毕,当我擦拭这块玻璃时吓了一跳,因为弗洛伦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玻璃的另一边。她穿戴大衣和帽子,手臂上挂着小皮包,她呆呆注视着我,仿佛——当我第一次穿着晚礼服,走在凯蒂面前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脸红。之后几年我受到太多欣赏的目光,现在同样不知道弗洛伦斯看到我的厚棉布长裤和短发后,为什么会脸红。
不过,就和凯蒂一样,她的欲望似乎苦乐参半。弗洛伦斯和我目光交会时,随即低下头走进屋里,她一定只会说:“你把玻璃擦得真亮!”就在我很光荣地知道——终于,而且是不经意知道!——我让她看着我、想要我;就在她和我目光交会的一瞬间,我感到心中的新感情,以及她心中感情响应的跃动。就在那股感情使我头昏目眩、疼痛与发热之际,不断发抖的我渐趋虚弱,宛如因欲望而颤抖。
稍后我见到弗洛伦斯时,她的双眼黯淡,还将目光别开。我想:当她仍旧为莉莲悲伤时,怎么可能在乎我?
三
我们继续住在一起,天气变得愈来愈冷。当圣诞节来临时,我不是在奎尔特街过,而是在弗里曼特尔之家过。弗洛伦斯为她的女孩们规画了一顿晚餐,需要额外的人手替烤鹅淋上油脂,还有清洗盘子。到了新年,我们举杯敬一八九五年,以及“缺席的朋友”——她指的当然是莉莲,我从未告诉她我失去的所有朋友。一月时有雷夫的生日要庆祝,竟然奇妙地和黛安娜的生日同天。当我微笑着看雷夫拆开礼物时,我想起那尊安提纽胸像,想着它是否仍旧在幸福地投以呆板的瞥视,而黛安娜是否会看着它想我。
不过,到了现在,我已经非常习惯贝瑟南格林的环境,我几乎不相信自己住过别的地方,或想象生活里缺少奎尔特街的日子。我巳经习惯邻居的喧哗和街道的吵闹。我一周洗一次澡,就和弗洛伦斯、雷夫一样,在其他时候心满意足地用盆子盥洗。黛安娜家的浴室对我来说,俨然成为陌生而遥远的记忆——就像人类被逐出伊甸园后,对伊甸园的感觉一样。我保持短发,并依照计划穿长裤做家事——至少,大约有一个月我都这么做。邻居全都偶然瞧见我穿长裤,从此之后,我在这区成了穿长裤的有名女子,在晚上脱掉长裤,再换上裙子,似乎是多此一举。似乎没人介意这件事,毕竟,在贝瑟南格林的某些屋里,能有任何种类的衣服都是一种奢求,你经常会看见妇女穿着丈夫的外套,偶尔还会看见一位男子披着披肩。隔壁蒙克斯太太的女儿们看见我时,会对我发出尖叫。雷夫的联盟同事们辩论时,会分心打量我,忘记自己刚才看到哪一段文字。而雷夫有时会拿着一件衬衫或是法蓝绒背心下楼,含糊地说:“南茜,我在柜子底下找到这个,我在想,这对你有没有用……”
至于弗洛伦斯——我好像愈来愈吸引她的目光,就像那天她隔着窗户的玻璃看我一样;不过她总是一总是一又看往别处,眼神更转趋深邃。我期望她的目光固定在我身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曾为了黛安娜而使自己轻薄风流,也曾冷酷地和泽娜调情,可是面对弗洛伦斯,我就像是重回十八岁,焦灼流汗且焦虑不安——害怕闯入她逐渐淡去的悲伤。我会想:假如我们是玛丽安就好了。假如我能再当男妓,她是某位紧张的苏活区男士,我能简单地带她去某些破旧的阴暗处,并在那里解开她的……
但我们不是玛丽安,我们只是一对害羞的阳刚女,在欲望和行为上不断游移,当冬天过去,这一年就要度过——埃莉诺?马克斯仍旧固定在墙上,一脸严肃,仪容不整,而且永恒不老。
四
改变在二月一个相当平凡的日子里发生。我去白教堂区的市场——这是极寻常的事,我常去那里买东西。当我回家时,我走过院子,发现后门半开着,便无声地进入屋里。当我将包裹放在厨房的地板上时,听见客厅有人声——是弗洛伦斯和安妮的声音。客厅和厨房间的门半开半掩,我能清楚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安妮正在说:“她在一家印刷店工作,是你一生所见最美的女人。”
“喔,安妮,你总是那么说。”
“不,是真的。她坐在桌上,压在文件的一张纸上,阳光洒落,使她闪闪发光。当她抬起头看我时,我对她伸出手。我说:‘你是苏?布莱德黑吗?我叫乔德……’”
弗洛伦斯笑了,这是她们正在读的杂志连载小说最新章,假如安妮知道故事会怎么发展,她不会开这个玩笑。
弗洛伦斯说:“她说了些什么?她可能以为苏?布莱德黑是在别家事务所工作的人?”
“完全不然。她说的是:‘哈利路亚!’她握着我的手,并且——喔,我知道我一定陷入爱情了!”
弗洛又笑了——不过却是以一种若有所思的态度。过了一会儿,她低语着一些我听不见的话,却让她朋友哈哈大笑。安妮仍旧带着一抹微笑,“你那位英俊的叔叔好吗?”
叔叔?我心里想着,一边移向炉灶温暖双手。什么叔叔?我不觉得自己像个窃听者。我听见弗洛伦斯啧了一声,“她不是我叔叔,和你知道的一样。”
安妮叫道:“不是你叔叔?一个那样的女孩——顶着那样的头发——穿着一条雪米皮裤,在你家客厅咆哮,就像一位寻常的砌砖女……”
听到这句话,我不在乎自己是否在偷听,迅速踏出无声的一步,进入走廊相当努力地聆听。
弗洛伦斯又笑了,“我向你保证,她不是我叔叔。”
“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从来不是?弗洛,我鄙视你,你做的事太不正常了。那就像一就像储藏间有烤肉,却只吃一些面包屑和喝水而已。我说的是,假如你不把她当成叔叔,那么,考虑一下你的朋友,把她让给某个会把她当成叔叔的人。”
“你们不能拥有她!”
“我才不想要任何人,我找到苏?布莱德黑了。可是你看,你的确在乎她!”
“我当然在乎她。”弗洛伦斯轻声说道。现在我非常努力倾听,觉得能听见她眨眼与噘唇的声音。
“那好吧!明晚带她到‘男孩’那里。”——我确定她说的是什么。“带她到‘男孩’那里,你会遇见我的雷蒙小姐……”
“我不知道。”弗洛伦斯回答。这句话之后是一阵沉默。
当安妮开口说下句话时,口气略为不同,“你不能一辈子为她难过,你绝不想那样的……”
弗洛伦斯啧了一声,“你知道,陷在爱里,并不像将一只金丝雀关在笼中。当你失去一位情人,你无法就那么出去,得再找另一位替代她。”
“我想这正是你该做的事!”
“这是你做的事,安妮。”
“可是弗洛伦斯——你可以让笼门打开,一点点就好……你自己的前厅里有只新的金丝雀,正用它的头撞着铁条。”
弗洛伦斯接着说:“假设我让新的那只进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像在乎以前那只一样在乎它呢?假设——喔!”我听见一声重击。“我无法相信你竟然要我将她比喻成一只长尾鹦鹉!”我知道她指的是莉莲,不是我。我别过头去,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客厅安静片刻,我听见弗洛伦斯将汤匙放进杯子搅拌。在我踮起脚尖回到厨房前,她的声音再度传出,却相当微弱。
“不过,你认为你说的是真的吗,关于那只新金丝雀和铁条的事?”
当时,我的脚碰到一只扫帚,扫帚倒了下来,我叫出声,拍拍自己的手,假装那时才回家。安妮叫我进去,说茶已经煮好了。弗洛伦斯若有所思地抬起头,和我目光交会。
安妮不久后离开,弗洛伦斯整晚都在忙她的纸上工作。她最近替自己买了一副眼镜,整晚戴着眼镜,镜面反映出火光,我甚至看不出她的眼神朝向哪里——是看向我,还是看向她的书本。我们以往常的方式互道晚安,却都还清醒地躺着。我可以听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她一度出去上厕所的声音。我认为她在半途停下,停在客厅门外,倾听我的鼾声。我没有叫她。
隔天早上我太过疲倦,因而无法好好观察弗洛伦斯,不过当我将平底锅放在炉灶上时,她向我走来。她靠得非常近,以相当低沉的声音说——或许是不想让待在走廊对面房间的哥哥听见——她说:“南茜,今晚能和我一起出去吗?”
“今晚?”我边打哈欠边对培根皱眉,因为我将培根湿漉漉地放进高温平底锅,不断嘶嘶作响,还冒着蒸汽。“要去哪里?一定又是募集联署吧?”
“不是联署,不是。和工作完全无关,而是一去享乐。”
“去享乐!”我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字眼,这个字眼似乎突然变得非常淫秽。或许弗洛伦斯也这么想,因为她有点脸红,拿起一根汤匙开始把玩。
她说:“盖博街附近有一家酒馆,里面有女士的包厢。女孩们称它为‘船里的男孩……’”
“哦,是吗?”
她立刻看着我,又看往别处,“是的。安妮说她会去那里,带一群新朋友去,或许露丝和诺拉也会去。”
“露丝和诺拉也会去!”我高兴地说,她们就是那两个成为情人的女性朋友。“那里全都是阳刚女吗?”
令我惊讶的是,她颇为严肃地点头,“是的。”
全是阳刚女!这个想法使我陷入一阵狂热中。从上次在一个挤满喜爱女人的女人房里度过一夜,已过了十二个月,我不确定自己的技巧是否依然熟练。我该穿什么?我该摆出什么态度?全是阳刚女!她们会怎么看我?她们会怎么看弗洛伦斯?
我问:“万一我不去,你会去吗?”
“我想我还是会去……”
“那我一定会去。”我说,迅速看向那锅冒烟的培根,因此没看到她的表情是高兴、满意,还是面无表情。
我度过了烦躁的一天,重复挑选几件单调的连身裙和裙子,希望从中找到一些被遗忘的阳刚之宝。当然,除了那条脏兮兮的厚棉布裤外,其他的都不成,而这条可能会在板烟俱乐部引起某种骚动的裤子,我想对东区的民众必然显得过于大胆,因此遗憾地将它摆在一旁,改选一件裙子,以及一件男衬衫和硬领,还有一个领结。我洗过且浆过衬衫和硬领,还泡在蓝色染料中搓洗,让它们闪闪发亮。领结是丝质的——一种非常精致的丝,仅有些许瑕疵,是雷夫从工厂拿来给我,我再拿到一位犹太裁缝的店订做的。这是蓝色的丝,可以衬托我的双眼。
我当然在清理晚餐的东西后才更衣,当我换好衣服——我将可怜的雷夫和西里尔赶进厨房,在客厅炉火前梳洗并穿衣——那带有一种焦虑的刺激,一种几乎使人不安的欢乐。尽管我穿上的是裙子、胸衣和衬裙,我却能感受年轻男子为情人打扮时必定会有的感受。我扣好衣服,盲目地摸索硬领扣与领结时,头上的地板传出一阵嘎吱声,以及布料摩擦的o@声,最后差点让我相信那是我的情人在上面为我打扮。
当弗洛伦斯终于推开门,缓缓步入客厅时,我站在原地,对她眨眼好一会儿,觉得颇失望。她将工作裙换成一件女用上衣,搭配一件背心和一条裙子。裙子是某种厚重的冬天质料,不过是李子色的,看起来非常舒服。背心则是较浅的色调,而上衣几近红色。在她的喉咙上别有一枚胸针,金框中镶有少许石榴子石碎片。这是这一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弗洛伦斯摆脱朴素的黑色或棕色衣服,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红色和李子色衬托出她红润的嘴唇、闪耀金光的卷发、白皙的喉咙与双手,以及指甲上的粉色泽与白色半月形。
“你看起来非常美丽。”我笨拙地说。
她脸红了,“我变胖了,最近的衣服都不太合身……”她打量我的装束,“你看起来很俊美,那个领结和你真搭——不是吗?只是你打得不太整齐,来。”她走向我,抓住领结拉直,我喉头上的脉搏随即抵着她的手指跳动,我徒劳无益地摸索臀上的口袋,好插进双手。“你真是毛躁。”她温和地说,就像在对西里尔说话一样;不过我发现,她的双颊不再苍白——而我认为,她的声音也不太沉稳。
弗洛伦斯终于弄完我喉咙上的领结,再度退开。
“只剩我的头发了。”我拿起两把发梳放进水瓶里浸湿,将我的头发从前面梳开,直到又平顺又光滑为止。我在双手手掌涂上发油——我现在有发油了——用手掌往头上抹去,直到发丝变得沉重,使小而过热的房里充满发油的气味为止。在此同时,弗洛伦斯一直倚在客厅门口看着我,当我弄好以后,她笑了。
“老天,好一对美女啊!”雷夫的声音在那时沿着走廊出现,西里尔则在他脚边。“我们都不认得她们了,对不对,孩子?”西里尔向弗洛伦斯伸出手,她嘟哝了一声,将他一把抱起。雷夫将手放在她肩上,以一种全然轻柔的语气说:“弗洛,你看起来真美。有一年多的时间,我没看见你这么美过。”她优雅地歪了歪头,或许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像某幅中古画作中的骑士和恋人。雷夫朝我的方向看,露出微笑,我当时不知道我爱谁比较多——他妹妹,还是他。
“麻烦你照顾西里尔,好吗?”弗洛伦斯将婴孩递给雷夫,开始扣大衣纽扣时,她焦虑地这么说。
“没问题!”她哥哥说。
“我们不会太晚的。”
“你们高兴多晚回来都可以,我们不会怎么样的。只是要小心一点,你们会经过一些相当危险的街道……”
从贝瑟南格林到盖博街的路程的确会让我们经过一些城里最凶险、最贫穷、最污秽的地区,一般说来,绝对不会很愉快。我知道路线,因为之前经常和弗洛伦斯同行,我知道哪些巷子最阴森、哪些工厂最剥削工人、哪些屋里有最悲苦与无助的家庭。不过那晚我们为了享乐一起外出,说起来似乎很奇怪,我一路上都很快乐,走的虽然是时常踏过的地方,却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色。我们通过杜松子酒馆、低级的娱乐场所、咖啡馆以及酒馆,今晚,它们不再是平常的阴郁之地,而是散发温暖、光芒与色彩之地,充斥笑声和叫嚣声,以及啤酒、汤和肉汁的扑鼻香气。我们看见谈情说爱的情侣、拥有搭配帽上烟易笆未缴呐褂型渖矸淮白湃绕姆8膛6恰13盘悖约翱韭砹迨淼暮9k涝谝涣礁鲂∈焙螅腔峄氐蕉啾嗟募彝ィ咳欢衷谒亲吖恼庑┙值——帝斯街、史卡莱特街、野兔街、时尚街、水管工街、寇可街、平金街、小珍珠街——和他们,对我们来说都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今晚这座城市好像非常快乐!”弗洛伦斯讶异地说。
是为你而快乐的,我想这么回答:为你和你的新打扮而快乐的。但我只是对弗洛伦斯微笑,挽着她的手臂说:“看看那件大衣!”当时我们经过一位穿黄色毛租大衣的男孩,他的大衣在布里立巷的阴影处亮如灯笼。“我曾经认识一位女孩,喔!她一定会爱上那件大衣的……”
没过多久,我们便抵达盖博街。我们先往左转,接着向右,在这条路的尽头看见一家酒馆,我猜那便是我们的目的地:一间低矮、平顶的小建筑物,门上有盏发出梅子色光线的煤气灯,还有一块招牌——军舰酒馆——那提醒了我们的行程使我们离泰晤士河有多近。
“走这边。”弗洛伦斯不自在地说。她带我走过门口,绕着建筑物来到后面一个较小且暗的入口。在此有一排相当陡,看似险峻的阶梯带我们向下,来到一个过去必定是酒窖的地方。楼梯底部有扇雾面玻璃门,后面便是那个房间——我想起它的名字叫“船里的男孩”——我们要去的地方。
那房间并不大,不过非常阴凉。我花了一点时间估量宽度和高度,观察光点所在——劈啪作响的炉火、煤气灯、吧台上黄铜、玻璃杯、镜子和白j的光芒——以及光点间阴暗的空间。我想:这里大约有二十个人,有的坐在成排座位上,有的靠着柜台站着,也有的聚集在最远最亮的角落中,围着似乎是张撞球台的东西。我不喜欢观察她们太久,因为我们的出现,使她们全抬起头,而我对她们和她们的议论感到异常羞怯。
我一直低着头,和弗洛伦斯走到吧台。有一位方下巴的女子站在那里,用布擦拭啤酒杯,她瞧见我们过来时,将玻璃杯和布都放了下来,露出笑容。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弗洛伦斯!真高兴能再看到你!你现在看起来真健康!”她伸手牵起弗洛伦斯的手指,快乐地打量她。然后她转向我。
弗洛伦斯颇为羞赧地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南茜?艾仕礼,这位是史温德斯太太,经营这里的酒吧。”我和史温德斯太太互相点头微笑。我脱下大衣和帽子,用手指抚过头发。当她瞧见我这么做时,眉毛微微扬起,真希望她想的和安妮?裴吉一样:弗洛伦斯有了一位新的叔叔,好啊!
“你想喝什么,南茜?”弗洛伦斯问我。我说只要是她喜欢的就好,她犹豫片刻,要了两杯兰姆酒。“我们拿酒到座位去吧。”我们走过房间——地板上有沙,我们行走时,靴子踩出声响——来到一张放在两张长椅间的桌子。我们一人坐在一边,将糖搅入玻璃杯中。
“这么说来,你曾经是这里的常客?”我问弗洛伦斯。
她点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真的?”
“从莉莲过世之前,这里就有点喧闹,我没心情待在这里……”我注视手中的兰姆酒,突然有大笑声从背后的座位传出,我吓了一跳。
一位女孩的声音传来,“我说:‘我只有和朋友才会做那种事,先生。’他说‘埃米莉?佩汀洁说你让她干干了你一小时半’——那是个谎言,不过总之我说:‘和人干干是一回事,先生,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要我去——她’”——说到这里她必定做了某种手势——“‘你得付我一大笔钱。’”
“那他有吗?”另一个声音传来。先讲话的人停顿,或许是为了啜一口杯中的酒,她又说:“要是那杂种没有将手掏进口袋,拿出一枚金镑放在桌上,像你们希望的那样冷酷,那就揍我吧……”我看着弗洛伦斯,她微笑着。“她们是妓女,来这里的女孩有一半是妓女。你介意吗?”当我自己曾经是位妓女——一位男妓——时,我怎么会介意?我摇摇头。
“你介意吗?”我问她。
“不介意,我只是很遗憾她们得做这种事……”
我没有听她说的话,我太专注于那位妓女的故事。她现在正在说:“我们干干了半小时,当着男士面前轻舔丝绒起来。苏西带了一对荡妇,而且——”
我看着弗洛伦斯,不禁皱眉,“她们是法国人吗,还是怎样?我听不懂她们说的事。”我真的听不懂,因为我以前在街上的日子里,从没听过这样的词句。我说:“轻舔丝绒:那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会在剧院里做的事……”
弗洛伦斯脸红了,“你不妨试试,不过我想主持人一定会把你给撵出去……”当我还在皱眉的时候,她张开嘴,向我露出舌尖,然后非常迅速地瞥向我的膝上。我从不知道她做过这种事,对此大为吃惊,还非常激动。那就像是双唇已经沾向我,我感到内裤变湿,双颊转成深红色,还得别开她温暖的目光,好隐藏我的慌乱。
我看着吧台的史温德斯太太,又看着挂在她上方一长排的发亮白j杯,再看着撞球台附近的那群人影。过了一会儿之后,我稍微努力地观察他们。我对弗洛伦斯说:“我以为你说这里全是阳刚女?那边有粗汉。”
“粗汉?你确定吗?”她转向我指的地方,和我一同注视打撞球的人。他们极为粗暴,有一半的人穿长裤和背心,头上顶着犯人般的短发。不过当弗洛伦斯观察他们时,她笑了,“粗汉?那些不是粗汉!南茜,你怎会那么想?”
我眨眨眼再看一次。我开始发觉……他们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她们是女孩——和我一样……
我咽了口口水,“那些女孩,她们过着男人的生活吗?”
弗洛伦斯耸耸肩,没注意到我变得口齿不清,“我相信有些是。大部分都照自己的意愿打扮自己,过着容易受到他人注意的生活。”她与我眼神交会,“你知道,我有一个想法,你一定做过这样的事……”
“假如我说我认为自己是唯一没这么做过的人,你会认为我很蠢吗?”我问。
弗洛伦斯的眼神变得温柔,温和地说:“你真古怪!你从来没舔过丝绒——”
“我没说自己没做过,你知道,我只是不那么称呼而已。”
“那么,你必定用了独特的词句。你似乎从未见过穿长裤的阳刚女。真的,南茜,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你像是一生下来就长那么大了——就像在贝壳里的维纳斯画像一样……”
她将一根手指放在杯子旁,抹起一滴加了糖的兰姆酒,将手指放到唇边。我觉得自己亦发口齿不清,而我的心突然奇怪地倾向一边。我用鼻子吸了口气,再度注视撞球台旁那些穿长裤的阳刚女。
过了一会儿,我说:“早知道,还是该穿厚棉布长裤来的……”
弗洛伦斯笑了。
我们又坐着喝兰姆酒一会儿,有更多女子抵达,室内更热更吵,而且弥漫烟味。我到吧台将杯子注满酒,当我拿着酒杯回到位子时,我发现了安妮、露丝、诺拉,以及另一位女孩,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女孩,她们介绍她是雷蒙小姐。“雷蒙小姐在一家印刷店工作。”安妮说,我得假装很惊讶听到这件事。过了约半小时后,她离开去上厕所时,安妮要我们换位子,好让她能坐在她旁边。
她大喊:“快!快!她马上就回来了!南茜,坐过去!”我坐在弗洛伦斯和墙壁之间,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让其他女子谈天,享受她李子色的大腿抵着我修长大腿带来的触压。每当她转向我,我感到她的气息呼在我的脸颊上,又热又甜,还带着兰姆酒的气味。
傍晚过去了,我开始觉得从没度过比这更快乐的夜晚。我看着露丝和诺拉,她们靠在一起哈哈大笑。我注视着安妮,她将手放在雷蒙小姐的肩上,望着她的脸。我看着弗洛伦斯,她微笑着说:“还好吗,维纳斯?”头发从发夹松脱,在领口处散落卷曲的发丝。
诺拉开始说一个热心的故事——“今天这位女孩走进我的事务所,听听这个……”而我打起哈欠,转移视线,往那些打撞球的人看去,非常惊讶地发现那些女人全都转过来盯着我。她们好像在为我争辩——一个点头,另一个摇头,还有一个斜眼看我,甚至刻意将球杆重重摔在地上。我有点不太舒服,或许——谁知道?——我触犯了某些阳刚女的礼节,顶着短发却穿着裙子到这里来。我e开目光,当我再观看时,其中一位女子离开旁边的人,有所意图地朝向我们的座位而来。她是个高大的女子,衣袖卷到手肘的位置,手臂上有个粗糙的刺青,颜色很青,污浊得厉害,也可能是片瘀伤。她来到我们的隔间,有刺青的手臂放在墙上,倾身和我四目相接。
她相当大声地说:“抱歉,甜心,我的伙伴珍妮认为你是那位叫南儿?金恩的女孩,曾和凯蒂?巴特勒一起在音乐厅表演的那个。我赌了一先令说你不是她。你可以解决一下吗?”
我迅速环顾桌子。弗洛伦斯和安妮都有点惊讶地抬头看。诺拉中断她的故事,微笑说:“我该好好利用这个的,南茜。可能有免费的酒喝了。”雷蒙小姐笑了。没人相信我可能真的是南儿?金恩,我已经过了五年逃避那段过去的生活,当然会否认我曾经是她,那个从前的自己。
然而,兰姆酒加上崭新未言的温暖感情在体内运作,就像油润滑了一把生锈的锁。我转回那位女子,“恐怕你输了赌局,我就是南儿?金恩。”这是事实,我却觉得自己冒名顶替——仿佛我刚才说的是:“我就是罗斯伯里首相。”我没有看着弗洛伦斯——尽管用眼角瞧见她的嘴巴张大。我看着刺青女子,给了她一个最稳重的小耸肩。她往后退,拍打着我们的座位,直到座位摇晃,对着她的朋友们大笑大叫。
“珍妮,你a了!她说她是南儿?金恩!”
听到她的话,撞球台的那群人大叫一声,半个房间都变安静了。邻座的妓女们站起来看我,我听见“南儿?金恩,南儿?金恩就在那里!”的话语在每桌低声回荡。剌青阳刚女的朋友——珍妮——走了过来,向我伸出手。
她说:“金恩小姐,你一进来我就知道是你。过去看你和巴特勒小姐在楷模剧院表演,让我非常快乐!”
“你过奖了。”我握着她的手。当我这么做的时候,目光和弗洛伦斯交会。
她问:“南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真的表演过?为什么不说?”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摇摇头,打量着我。
珍妮听见她的话,“你该不会说,不知道自己的朋友是大明星吧?”
“我们不知道她是明星。”安妮说。
“她和凯蒂?巴特勒——完美的组合!从来没有一对风流小生像她们一样……”
“风流小生!”弗洛伦斯说。
珍妮接话:“当然。”然后又说:“嗯,等一下——我想有个东西该给大家看一下,来……”她推开张大嘴巴围观的女人们,走向吧台,我瞧见她的目光和史温德斯太太交会,朝一排正放酒瓶附近的墙壁示意。那里有块褪色的绿色羊毛毡,上面钉着上百张旧字条和明信片。我看见史温德斯太太的手伸向一层层翅起的纸片,随即拉出某样小而弯曲的东西。她将这样东西交给珍妮,过了一会儿,便出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一张照片:我和凯蒂,虽然模糊却千真万确,穿着牛津裤,头戴硬草帽。我将手放在她肩上,指间夹了一根未燃的香烟。
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那套西装的重量和气味、凯蒂肩膀在我手下的感觉都记忆犹新。即便如此,还是像在注视别人的过去,使我微微发颤。
照片先是被弗洛伦斯拿走——她低头看着,几乎和我一样专注地审视——然后是露丝和诺拉,以及安妮和雷蒙小姐,最后是珍妮,她将照片传给朋友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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