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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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做的。”

“怎么是他做的?”

“是他做的不好吗?你没见人家个个都想他来做?”

“怎么不安排个女医生做——”

妈妈笑骂道:“哎呀,我的大小姐啊,命都差点送掉了,还管这些?只要技术好,能救你一条命,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产房都有好多男医生呢,人家那些产妇不活了?”

“产妇都是结了婚的人——”

妈妈开玩笑说:“那怎么办呢?手术已经做了,总不能请个女医生再做一次吧?”

她想到这个满大夫已经把她浑身上下看了个遍,还打开她的腹腔,看见了她的肠子肚子,而她连他的脸都没看见过,就有种吃亏的感觉,很想找个机会让他把口罩摘下来,看看他的脸。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旦知道某个男人看过了她的身体,她对这个男人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好像他掌握了她的秘密,便具有了一般男人所没有的神秘力量,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把她轻轻抱起,放到手术台上,打开她的衣服,想看哪里就看哪里,而她既无力反对,也无力反抗。

她想他一定看过很多女人的身体,至少同病房就有两个女病人是满大夫“亲自动的刀”。她知道自己在满大夫眼里也只是一个女病人,甚至只是一个病人,连“女”都不是,因为阑尾嘛,男的女的都有,都长在差不多的位置,割谁的阑尾,都是那一割,他可能根本就没把她当女人看待。你看他接尿的时候,简直就没觉得她是女人,一点不自在的神情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这一点,就起了一种报复心理,很想使个什么法子,也让他在她面前局促不安,羞愧难当。

但男人那么厚的脸皮,女人怎么可能让男人羞愧难当呢?你就是把他衣服剥光了,他都不会羞愧难当,反倒是女人自己羞得往一边望。

她顶多能让他局促不安。

那就想办法让他在她面前局促不安!

主意定了,但还没想出报复的方法,满大夫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活动病床。

满大夫对妈妈说:“楼下女病房空出一个床位,我们把她转到那里去——”

妈妈连声感谢:“谢谢,谢谢,是该换到女病房去,我们丁乙还是个没结过婚的——女孩子——连男朋友都没有——住这里不方便——”

她连忙制止:“妈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不顺便说两句吗?又没撒谎——”

满大夫跟几个护士一起,抓着她身下的床单,来了个乾坤大挪移,把她连人带床单一起移到了推来的病床上,开始实施战略大转移。

病房里的人议论纷纷:

“她这是上哪去啊?”

“又要动手术?没割干净?”

“哪里呀,人家是换到小病房去了,这个病房住这么多人,吵死人。”

“怎么她能换,我们不能换呢?”

“人家有后门嘛——”

她感到很不自在,她最不爱开后门,最怕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更怕给满大夫带来麻烦,于是恳求说:“我就住这间病房吧——”

满大夫充耳不闻,径直把她推进电梯,下了几层,又推出电梯,推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病房里。

新换的病房是个小间,只两张病床,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床边围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家属,从穿着打扮来看,可能是乡下来的。

满大夫交待那一大家人说:“你们待这里可以,但不许吵闹。”

那群人都毕恭毕敬地下保证:“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会吵闹的。”

等几个医护人员都走了之后,她问妈妈:“是你要求换病房的?”

“我就顺便提了一下,没做指望——”

“你什么时候提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刚把你推到那个病房的时候提的,那时你还没醒过来——”

“你对——满大夫提的?”

“嗯,他这个人挺怪的,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一样,答都不答理你。但是过一会,他又给你把事办好了——”

她心里甜甜的,觉得满大夫对她还是比较另眼相待的。

妈妈看了看那一帮乡下人:“唉,换了白换,这里也好不了多少,这还不是男的女的一大屋?”

“你别再向满大夫提要求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知道。”

病房里一直很热闹,她自己这边有好几拨人来探视,爸爸中午送饭来,想换妈妈回去休息,但妈妈不肯,说爸爸照顾女儿不方便,于是两个人都留在医院。她同寝室的人也来看她,还有几个一起修课的人也来看了她。

另一个病人床前更热闹,那些家属没地方去,都守在病房里,窜来窜去,叽叽喳喳,搞得她几乎一夜没睡觉。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只有满大夫一人前来,那群实习医生没了踪影。

满大夫进来的时候,病房里那群人都没注意到,一个个高声大嗓的,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大概是饿了,正在哭哭啼啼扯皮。

满大夫走过去,狠狠教训了那伙人几句,但说的是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方言,她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只从他的语调以及那伙人的脸色猜出他是在教训他们。

他训完了话,掏出几张票子给那个男人,两人推来让去了几把,那个男人收下钱,带着几个孩子离开病房,大概是到外面去买早点吃。

病房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满大夫查完房,对她抱歉说:“昨晚没睡好吧?”

她撒谎说:“睡得挺好的,挺好的。”

“没办法,最近床位很紧张——”

“知道,知道,给您添麻烦了——”

“乡下人,吵是吵点,但人都是很好的人——”

“不吵,不吵,一点也不吵,我喜欢热闹——”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光柱一样从浓眉下射到她脸上,仿佛在核实她撒没撒谎。

她很坦诚地迎接他的目光。自从她说了“喜欢热闹”之后,她就真的喜欢上热闹了,因为她感觉那群人跟他关系不一般,不是他的亲戚,就是他的朋友,她是爱屋及乌,喜欢上他们了,因此她的眼神诚实可爱,童叟无欺。

在两人视线的火力对抗战中,他败下阵去,率先灭了探照灯,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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