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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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后,满大夫立即埋头苦干起来,吃得十分专注,旁若无人。

丁乙吃面是“遥看瀑布”的吃法,挑起一筷子面,定格,看着那些失去平衡的面条们稀里哗啦掉下去,只把筷子上的幸存者喂进嘴里,而且只喂前面一段,再用筷子夹着面尾巴,一点一点往嘴里喂。

但满大夫就不是这么个吃法了,他夹起一大筷子面,只拖到碗沿那里,大嘴一张,咬住面们,再“丝拉”一吸,一筷子面全部进嘴,面条上的汤水被他“丝拉”得浪花飞溅,有的溅到嘴唇上,有的落回面碗里,让她第一次直观地见识了“鲸吞”这个词。

她生怕别人嫌他吃相不好,但她四面一看,觉得其他桌上的人吃相也不好,都是吃得“丝丝拉拉”的响,像她这样斯斯文文“遥看瀑布”的,还没见到第二个。

满大夫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面,抬头看她,发现她那碗还没怎么吃动,好奇地问:“你不爱吃?”

“爱吃啊。”

“那还不快点吃?牛肉面,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

“那就给我一些吧,吃不完浪费了。”他伸过碗来,她把自己碗里的面和牛肉夹了很多给他。

他问老板要了些辣椒,加在碗里,边吃边说:“你吃这么少,是不是怕长胖?”

她一笑,没回答,知道他肯定是那种海吃海喝都不长膘的人,无法理解那些喝凉水都会长胖的人是什么心情。

他安慰说:“你不胖,可以多吃点。”

“你怎么知道我不胖?”

“肚子里没多少板油么。”

她乐了,呵呵,“板油”,这还是她小时候见过的物件,是猪肚子里一块块的白色油脂,妈妈买回家,切成小块,在锅里熬出油来,叫“猪油”,一般是烧青菜汤的时候放一点,比较滋润,有时也用来炒饭吃。熬完猪油剩下的那些小块块油渣,就不腻了,可以洒上白糖当点心吃。

但现在生活好了,油水大了,妈妈已经很久不买那玩意了,烧菜都想着怎么把肉里的油弄掉,哪里还会专门买板油回来吃?

他说她肚子里没多少板油,听上去好像是个屠户在谈自己杀过的猪一样。她笑着问:“没多少板油?那就是说,还是有一些的。”

他没回答。

她问:“你给我动手术的时候,怎么不顺带把那些——脂肪替我割了呢?”

“那能随便割的?”

“怎么不能?那些做美容手术的,不就是到医院去把肚子里的——脂肪给割了吗?”

“我又不是美容医生。”

“看来还是美容医生厉害一点。”

“美容医生厉害?”他有点鄙视地说,“厉害就不会去当美容医生了。世界上最厉害的是外科医生,我们外科医生那么复杂的手术都能做,还不会割板油?我是没时间,要有时间我保证把你肚子里的板油给你割个干干净净——”

她格格笑起来:“好啊,以后有时间了请你给我割。”

他很认真地说:“你又不胖,割那玩意干什么?”

“那就长胖了再请你割吧。”

“长胖了也不要割。”

他已经吃完了,也不管她还没吃完,就站起身准备离去,有点匆忙地说:“把你电话号码给我一个,我五一前给你打电话。”

“我没带纸,电话号码写哪里?”

他伸出左手:“就写我手心里吧。”

“我也没带笔。”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她扳过他的手,把电话号码写在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两眼手心的电话号码,扔下她,匆匆返回医院去了。

从那以后,她就热切盼望着五一的到来,而且早就在父母面前撒好了谎,说五一要到一个同班同学家里去玩。父母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对她很放心,没问是哪个同学。

离五一还有一个星期,满大夫打了个电话过来:“我们说好的那事,没变卦吧?”

她逗他:“哪事?我们说好了哪事?”

他马上着急了:“你不是答应五一的时候跟我回家去的吗?”

“我答应了吗?”

“你没答应?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糟糕,就剩这么几天了,一下到哪里去找人?”

她不好意思再逗他:“别着急,我是答应了你的。”

“你这个人——”

“逗逗你嘛,你怎么这么经不起逗?”

“我这个人听实话——”

“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三十号早晨。”

“几点?”

“六点的车。”

“早上六点?这么早?”

“要坐一天的车呢——”

“好,那就六点。我们在哪里——会师?”

“长途车站?”

她有点不快,这人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吧?早上六点的车,我不得五点就往车站赶?五点天还没亮呢,你让我一个女孩子摸黑走夜路?亏你想得出来!

她撒娇说:“我要你来接我。”

“上你家接?”

“上我家不行。这样吧,我那天不回家,就呆学校里,你到我寝室来接我吧。”

“行。你把寝室号码告诉我。”

三十号早晨,她起了个绝早,收拾了一下,就提着自己的旅行袋下楼去等他。

五点正,他来了,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运动服,可能是旧的,不合身,有点短,但越发显得他腿长。他一见到她,就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背在身上,说了声“不早了,快走吧“,就率先往校外走。

她一溜小跑跟在后面,边跑边问:“你没骑车?”

他没回答。

她知道这话没问好,现在是去坐长途汽车,他怎么会骑车?骑了车待会放哪里?

但她很不喜欢他这种对话方式,就算我的问题提得不好,你也可以简单地回答一个“没骑车”嘛,怎么可以一声不吭呢?我现在是在帮你的忙,是替你装门面,你还这么不领情。你把我搞烦了,我不去了,让你去哭天!

她虽然在心里咕咕哝哝,但脚下并没减慢,还是一溜小跑跟在他后面。幸好她今天先知先觉,穿的是一双轻便的旅游鞋,如果像平时那样穿一双高跟鞋,她肯定撂挑子不干了。

到了校门那里,她以为他会叫个的,但他没有,而是带她去坐公车。

等他们一路咣当咣当来到长途汽车站,离开车只十分钟了。他们慌忙检票进站,挤上车,车上已经是水泄不通,过道里都是人。他们两个人奋力挤了一通,才来到自己的座位跟前,又跟两个抢占座位的男人吵了一通,才把那两人赶走,光复了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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