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1 / 2)
丁乙好奇地问:“怎么跟在后面的全是男的,没女的?”
满大夫回答说:“女的下田还没回来。”
她目瞪口呆了一阵才问:“男的不用下田?”
“不用。”
她只听说过男耕女织,还没见过女耕男闲,不由得义愤填膺:“你们这里怎么——这样?这不是——欺负女的吗?”
“怎么欺负?”
“女的下田,男的不下田,那男的干什么?”
“男的上山。”
“上山?”
“打猎。”
她“哦”了一声,但还是没搞明白。既然后面跟着这么些男人,说明他们现在没去打猎,为什么不下田帮助自家女人干活呢?看来这满家岭的风气相当不正。
满家岭的风气不正,绝壁倒是很正的,而那个“岭”字真是很骗人,哪里是“岭”啊?完全是一座正宗高山,如果想望到山顶,脖子绝对得折成直角,帽子绝对会从头上掉下来。
她今生今世还没爬过这么高的山,有次旅游倒是去爬过一个比较著名的山,但那是坐车坐得快到顶了才开始爬的,现在可是从山脚就开始爬呀,如果满大夫家住在山顶上,她肯定是不可能活着到他家的了,只能让身后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把她的尸首抬到他家去交差。
她爬了一段,就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不知道是地势太高,空气稀薄,还是她的心脏没受过锻炼,一累就供血不足。但满大夫背着大包小包,却如履平地,那些跟踪的狗仔队也一个个没事人似的。
她喘着气说:“这里的人肯定不会得心脏病吧?天天这么上山下山,多锻炼人啊!”
“嗯,”他回答说,“这里的人也不得糖尿病,很多病都不得。”
“是个长寿村吧?”
“也不长寿。”
“怎么会呢?你不是说他们很多病都不得吗?”
“他们不得富贵病,但他们会得贫穷病。医疗条件不好,很多时候病了伤了就只有等死——”
她心里涌起一种悲怆的感觉,不知道他每天在城里救死扶伤的时候,想起那些在家乡穷得等死的父老乡亲,会是什么感觉?难怪他对那个超生户那么关照。人不到那个氛围,很难真正理解那种感情。
她两腿快爬断了,人也快累晕了,只好央求说:“我实在爬不动了,可不可以——歇一会?”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歇,一歇你就起不来了。”
他对后面吆喝一声,几个男人应声上来接过他的包。他拍拍两手,对她说:“来,我背你。”
“你背得动吗?”
“怎么背不动?”
“我可不是——小孩子,很重的。”
“比你更重的东西我都背过。”
她很不好意思,但她确实爬不动了,两条大腿像被人打断了一样,动一下就钻心地痛。她厚着脸皮趴到他背上,他兜住她的两个腿弯,向上耸了两耸,把她耸到一个最稳当的位置,就继续爬起山来。
就这么背一段,爬一段,终于来到了他家。谢天谢地,他家只在半山腰。如果是在山顶,估计他们两个都得累死了。
他在门外把她放了下来,到几个帮忙背包的人手里去拿东西。她的腿被他的手兜麻了,站在那里不敢动,利用天黑前的一点亮光打量他家的房子,像是幢土墙屋,但墙上有一些圆圆的深色的印迹,有些地方又露出树枝一样的东西来,让她搞不清房子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建筑的。
门前有个场坝,跟踪而来的狗仔队很自觉,就停在场坝里,但没有离去的意思,象在等候下集。
他的父母在堂屋里迎接他们,两个人都是干瘦干瘦,背有点弓,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父母与儿子相像的地方,尤其是他父亲,也是浓眉大眼,很像一个过气的男明星,穿了土头土脑的服装,在扮演山里人似的。
他为她和他父母做了介绍,像个翻译官一样,跟她说a市话,跟他爹妈说家乡话。她很大方地叫了“伯父伯母”,他把她的话翻译给爹妈,两个老人喜笑颜开,嘴都合不拢,他妈妈还撩起衣角擦眼泪,把她感动坏了。
然后他妈妈跟他讲起话来,眼睛不时望她,她估计他妈妈是在评价她,但她一句也听不懂。等他妈妈到厨房忙活去了,她偷偷问他:“你妈妈刚才说我什么?”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比梅伢子好看多了——”
“梅伢子是谁?”
“是媒人替我找的媳妇。”
“媒人替你找了媳妇了?在哪里?”
“在山外。”
“山外哪里?”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的媳妇,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又没答应。”
“你干嘛不答应呢?”
“没见过面,没有共同语言。”
她差点笑出声来,不知怎么的,经过了今天的长途跋涉,从a市到b县城,再从县城到沟里,最后来到这与世隔绝的满家岭,她好像已经忘了城市里的那一套了,突然听到“没有共同语言”之类的话,感觉像是在看陈佩斯小品《警察与小偷》一样,滑稽得很。
她不好意思笑他,只关心地问:“你妈妈就说了这一句?肯定不止吧?她说了好一会呢,还边说边望我,肯定是在说我。你妈妈到底说了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
他被逼不过,坦白说:“她说你别的都好,就是——屁股不大,怕你不会生养。”
“真的?她这样说的?那你对她说什么了?”
“我叫她莫乱说,你是姑娘伢,听了会不高兴的——”
“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屁股很大?还是梅伢子——屁股很大?”
他没回答,提起一个旅行袋,说:“走,我们到门前去发糖。”
“发糖?你对他们说我们结婚了?”
“没有啊。”
“没结婚怎么会发糖?”
“从城里回来都要给每家发糖。”
“给每家都发呀?那得多少?”
“每家也没几家,就满家岭的人。”
她跟他来到门前,看见场坝里那些人还站在那里,大概是在等发糖。她站在那里觉得腿痛,又没看到椅子什么的,就一屁股坐在他家那尺把高的门槛上。
他马上把她提了起来:“你不能坐这里。”
“为什么?”
“女的不能坐门槛。”
“坐了会怎么样?”
“会家破人亡。”
“你还信这些?”
“为什么不信?”
她不想跟他吵嘴,便不再说话,但也不敢再坐门槛,只好硬撑着站在那里看他发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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