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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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好?”

“皮肤好。”

“不像梅伢子那么粗?”

他憨憨地笑:“嗯。”

“我就是皮肤好?没别的了?”

他叉开五指,在她头发里梳理了几下,很老练地说:“头发好。”

“头发怎么好?”

“不打结。”

她没想到他用这么一个词来形容她的头发,便逗他说:“你怎么不说‘没虱子’?”

他拨开她的头发查看了一下,说:“没虱子。”

她笑晕了:“难道梅伢子的头发又打结又有虱子?”

“梅伢子?我不知道哦,我妈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头发不打结之类的事?”

“我姐的头发打结么。”

“难道你帮你姐梳过头?”

“没有。她自己一路梳一路哭。”

“虱子呢?你怎么知道你姐头发有虱子?”

“她痒么,就烧水烫虱子,把头皮都烫伤了。”

“怎么不买洗发香波呢?”

“没钱。”

“连买香波的钱都没有?”

“要交学费么。”

她听得很难受,天,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满家岭的女孩子真是牛马不如,如果她生在满家岭,肯定活不出来。

她拷来拷去,也没拷出“你长得漂亮”几个字来,主要是她自己不好把问题问得这么赤裸裸的,总在外围转来转去,而他是不懂什么旁敲侧击的,直接问了,都有可能不懂,你还旁敲侧击,他当然是摸风。

她相信自己在他心目中还是很漂亮的,不然他不会喜欢她。但很可能他所谓的“漂亮”就是皮肤白和头发不打结,这些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很高的要求,能达到的人应该很多,不知道他怎么会独独喜欢她?

答案几乎是明摆着的:因为只有她不嫌弃他是农村人。

但她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她早已不再指望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了,但她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他是因为她各方面都不错才喜欢她的,而不是因为没别的城市女孩要他才接受她的。

他说过,他被城里人带坏了,不喜欢长得粗的女孩子了,那他就只能找个细皮嫩肉的城市女孩,但城市女孩又嫌他是农村人,连同是乡下出来又离过婚的女人都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绝望之中,他准备再混半年就回满家岭,接受命运的安排,跟梅伢子结婚。

而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冒出来的,刚好皮肤还不错,终于满足了他找城市女孩的愿望,他当然会一把抓住,生怕她飞走了。

每次她说要跟他吹,他就很惶恐,就愿意做出很多让步,这让她很感动,马上打消跟他吹的念头,但事后却有个不好的感觉,好像他担心的不是她爱不爱他,而是她跟不跟他吹。

她问:“你是不是很怕我跟你吹?”

“嗯。”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她发现“为什么”是他答得最不好的问题,十回有九回都是回答“不为什么”,可见这人很多事情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知道他在自己的专业方面是不是也这个样子?

也许外科大夫用不着知其所以然,他们是行动派,不是思想家。阑尾坏了,就割掉,不用问“阑尾为什么会坏掉”,或者“为什么要割掉”;长瘤子了,就切掉,不用问“为什么会长瘤子”,也不用问“为什么要切掉”,因为教科书上就是这么说的,老前辈们也是这样教的。

但是他搞科研总要问几个为什么吧?是不是脑子全用在科研上去了,就没有地盘装生活上的东西了?

她记得曾经有个数学家叫陈景润,也是个专业拔尖,但生活一塌糊涂的人,听说自理能力很差,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穿的衣服也都是皱皱巴巴的,走着路都会撞在树上,煮鸡蛋的时候把手表放水里煮了都不知道,而那时的手表可是贵重货。

慢点慢点,好像搞错了,把手表放锅里煮了的不是陈景润,而是一个外国科学家,比陈景润更有名,可惜她不记得是谁了。这是不是说明她在记忆名人方面很糟糕?也许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方面很糟糕?而她的“宝伢子”碰巧在浪漫方面很糟糕?

跟陈景润那样的人相比,“宝伢子”在生活上还算聪明的了,至少没把手表放锅里煮。不过那也可能是因为他不做饭的缘故。但树应该没撞过,因为没听他说过么,不过也可能是撞了树都不知道,那就傻到家了。

她逗他:“如果我跟你吹了,你怎么办?”

他很惶恐地看着她:“你要跟我吹?”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是问如果的话。”

“如果的话?”

她发现他也没什么想象力,像这种没发生的事,你叫他想象一下,真是比登天还难。

莫非外科医生也不需要想象力?

恐怕还真是这样,越没想象力越好,一切根据已经发生的事实来做判断,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是瘤子就是瘤子,是溃疡就是溃疡,太爱想象了,没瘤子也想象出一个来,那就糟糕了。

她问:“为什么你怕我跟你吹呢?”

他想了一阵,说:“我不想你跟我吹。”

这人真是!榨出一个“我爱你”来,就这么难啊?她问:“你以前那个女朋友,她要跟你吹的时候,你怕不怕?”

“不怕。”

“真的?”

“嗯。”

“她是怎么跟你吹的?”

“她说我家住在岭上,太难爬了,她要跟我吹,就吹了。”

“她在你家里就跟你吹了?”

“还没到我家,刚爬了一会山,她就不往前走了。”

“那你怎么办?背她?”

“没有。我把她送回去了。”

“你连夜把她送回去了?”

“嗯。”

她没想到他还这么硬气,不由得问:“那为什么我上次说要回去,你不让我回去呢?”

“我不想你跟我吹。”他搂着她,恳求说,“宝伢子,你一辈子也不要跟我吹,好不好?”

“我不跟你吹,但如果你要跟我吹怎么办呢?”

“我不会跟你吹的。”

“那谁知道?人生的道路这么长,谁知道你以后会起什么变化?”

他急了:“我不会起变化的!”

她逗他:“你不会起变化?难道你不变老?你头发不变白?脸皮不打皱?”

“我说的是心。”

“心也是可以变的嘛,你没见我们楼上的刘教授,年纪一大把了,还变了心呢,跟小保姆好上了,天天闹离婚,系里都来做了好多次思想工作了。”

“我不会变的。”

“等到我们老了,你不会嫌我老,喜欢上小保姆?”

“不会。”

“你不会在外面偷偷摸摸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

“不会。”

她这么说着说着,真的想到未来去了,那时她老了,而年轻漂亮的女孩正一拨一拨长大,比她小十岁,小二十岁,小三十岁的,都长成大姑娘了,都能来诱惑他了,她在女人中一点也不突出了,甚至向相反的方向突出,而他仍然是男人中的佼佼者,他会遇到大把的诱惑,那时她怎么办?她凭什么一辈子吸引住他?

她伤感地说:“宝伢子,别看你现在怕我跟你吹,再过些年,就变成我怕你跟我吹了。”

他不解:“为什么?”

“因为过些年,我就老了呀。”

“你老了就怕我跟你吹?”

“我老了,你还没老,小姑娘都跑来找你,你不想跟我吹吗?”

“为什么你老了,我没老呢?我还比你大几岁。”

“但是男人老得慢啊,你没听人说‘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

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知道了,你在安慰我。”

“为什么说我是在安慰你?”

“你知道我怕你跟我吹,你就安慰我。”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你这才是在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

“我也不是在安慰你。”

“你这句是跟我学的。”

她没跟他打嘴仗,只低声问:“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跟我吹?”

“永远都不会。”

“真的?”

“真的。”

“如果你哪天跟我吹了呢?”

“天打五雷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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