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1 / 2)
丁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癌症,在她印象里,癌症大多有家族史,与性格内向抑郁也有关系,但她家没一个得癌症的,亲戚中也没有得癌症的,她的性格也不内向抑郁,所以她从来都没想到自己跟癌症会扯得上边。
但现在她知道癌症不光有家族史,还可以是传染上的,不是直接从癌症病人那里传染上,而是从乱搞的丈夫身上传染上。如果她早几十年知道这事,她会选择不结婚,就一个人过,也好过被一个乱搞的丈夫传染上癌症。
看看她的婚姻,她从中得到的幸福甜蜜不多,给她带来的烦恼苦闷却不少,即使不得癌症,都觉得不值,更别说为这么个不值的婚姻搭上自己的性命了。
她结了这一场婚,唯一的收获就是有了一个女儿。但如果她当初就知道会有今天,她会不会愿意为了一个女儿去结这个婚?
答案肯定是“不会”,不是因为她更爱自己的生命,而是因为一旦她的生命没有了,女儿也不可能幸福。
别看小温现在还对丁丁献点殷勤,那是因为小温还没把丁丁的爸弄到手,一旦弄到手了,丁丁算个什么?只能是一个绊脚石,一个负担,是丈夫和前妻的孩子,那就是后妈的眼中钉。如果小温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会厚此薄彼;如果小温生个儿子的话,连丁丁的爸都会厚此薄彼,两个人可能联合起来把丁丁当丫头使唤。
这个前景令她不寒而栗。
想到女儿,她急忙擦干眼泪,到浴室洗了把脸,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到女儿房间去,照顾女儿洗澡睡觉。
等女儿睡下后,她返回自己房间,觉得心里太堵了,不找个人说说,会爆裂开。
但她发现其实没多少人可以倾诉。
向丈夫倾诉吗?恐怕会吵起来,吓着了女儿。
向爸爸妈妈倾诉吗?恐怕会得不偿失。爸爸妈妈都老了,又隔得远,像这样的事,讲半天他们都搞不懂,除了瞎担心,帮不上别的忙。她早就习惯于对父母报喜不报忧了,像这么严重的坏消息,她肯定不会告诉父母,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向同学朋友倾诉吗?她已经不敢了。前段时间她不太明白宫颈抹片的事,曾经把自己需要复查的事告诉过几个同学和朋友,她那时以为这事就像做了mammogram(乳腺x光拍片)要复查一样,不过就是医生怀疑她有病罢了。如果她知道抹片检查异常意味着什么,她肯定不会告诉别人她需要复查,这不等于是告诉人家她丈夫在外面乱搞了吗?要么就是告诉人家她在外面乱搞了,或者两夫妻都在外面乱搞了。
不管是谁乱搞,都不是件光彩的事。
她的同学本来就因为她拿到j州的面试嫉妒得脸儿发青,可能都在心里祈祷她倒点霉呢。这下好了,他们如愿以偿了,造谣的材料更多了,哼,你j州面试又怎么样?都是你用肉体换来的,你为了一个面试,跟色教授乱搞,搞出宫颈癌来,满意了吧?
现在她才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得了癌症,也不是得了性病,而是得了癌症或性病之后人们的幸灾乐祸。你在那里痛苦万分,有些人却在拍手称快,每一个人的拍手,都会让你的痛苦成倍增长。
她现在很能理解文革当中那些名人挨了批斗为什么会自杀了,平时人家就看你不顺眼,巴不得你倒霉,现在你终于掉进了污泥浊水,于是人人都来踩你几脚,看见你在泥潭里挣扎,他们不仅不搭救你,还在泥潭边拍手欢呼,说你活该,说你自讨,往你头上浇污水。你除了一头扎进泥潭里憋死自己,真没有别的办法让自己不听见那些幸灾乐祸的笑声,不看见那些落井下石的面孔。
但她没资格像那些挨斗的名人一样沉进泥潭憋死自己,她女儿还小,还需要她照顾,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这么早就没了妈妈。她挣扎着,把喉头的哽咽压下去,拨了姐姐的号码。
但姐姐刚一接,她就哭出声来,吓得姐姐不断追问:“妹,你怎么啦?别哭啊,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是不是j州那边把你拒了?”
她忍住哭,把检查结果和韩国人的分析都告诉了姐姐。
姐姐说:“先别这么着急,你还没跟dr.z谈呢,怎么知道韩国人说的对不对?”
“dr.z也说过dyssia(不典型增生)这个词,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以为她说的跟癌症没关。”
“也许就是跟癌症无关呢?韩国人不是也说了吗,dyssia只是‘不正常的生长’,不正常的生长多着呢,身上长个痦子都是不正常生长,但哪能都是癌症呢?我觉得美国医生说话都是直统统的,不兴瞒着病人,你是癌症,他们就说你是癌症,连瘤子都舍不得说;你只五年好活了,他们就告诉你只五年好活,多一天都舍不得说。他们不像国内的医生,会避重就轻,瞒着病人,只把病情告诉病人家属。所以我说啊,如果dr.z没说你是癌症,那就说明你不是癌症。”
“但她也没说我不是癌症,她说要做conebiopsy(宫颈锥形切除术)才能确定。”
“那不就是没确定吗?别自己吓自己了,得了癌症总会有些症状的,你什么症状都没有,不可能是癌症,别傻乎乎地把自己急出病来。”
“我还是有症状的,有时那个过后,有出血现象。”
“做爱之后出血不一定就是癌症,宫颈糜烂的人也会出血的,有的人排卵期间都会有点出血。总而言之,先别着急,着急也没用啊,还是等明天打个电话给dr.z,约个时间跟她见面,看看她怎么说。”
“姐,我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我的女儿。你要答应我,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帮我照顾丁丁,我不能让她落到小温那种女人手里。”
姐姐嗔道:“瞎说些什么呀!哪里就到了托孤的地步?就算是癌症,也不是治不好的,女性的那些癌症,现在都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该有多少得了乳腺癌宫颈癌的女人,动了手术,切除了,就一点事没有了。”
乳腺癌切了就没事的例子,她还知道一两个,但宫颈癌切了没事的,她还没听说,她只听说过几个宫颈癌死了的例子,一个是著名影星梅艳芳,另一个就是色教授的妻子。
梅艳芳得宫颈癌,应该没有丈夫好怪罪,因为梅艳芳根本就没丈夫。作为一个演艺界的女星,梅艳芳的性伴侣肯定不止一个两个,得了宫颈癌也不意外。但梅艳芳的经历令她心寒,人家是明星,富婆,医疗条件肯定不是一般的好,连那样的人得了宫颈癌都是死路一条,而且死得那么快,何况她这样既没工作又没收入的穷光蛋?
色教授的妻子成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得宫颈癌的呢?肯定是色教授在外面乱搞,染上hpv,然后传给了妻子。你看色教授现在活得多滋润,跑北京去玩玩,回来跟女学生套套近乎,说说妻子的坏话,而他那可怜的妻子,却因为他搞回来的病毒得癌症死了。
她直觉这就是她的下场,她一辈子冰清玉洁,从来没跟别的男人有过性关系,结婚之前守身如玉,一心一意要把自己完整地留给自己的丈夫,结婚之后还是守身如玉,连跟男人打情骂俏的事都没干过,十几年来尽心尽意照顾丈夫和女儿,结果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说爱情婚姻有什么意思?
等她死了,丈夫可以放心大胆去追小温之类的年轻女孩,对她们献殷勤,说说自己过世老婆的坏话,比如“得宫颈癌的都是乱搞的女人”之类。
想到这些,她胸口发紧发痛,又嘤嘤地哭起来。
姐姐说:“妹,别这样,你肯定没事的,癌症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我见过的癌症病人,那都是虚脱得变了形了,你这么活蹦乱跳的,哪里会是癌症?等明天跟dr.z一谈,发现韩国人是在瞎说,那你今天不白急了?”
“我也不光是为癌症的事着急,我是觉得自己太冤枉了,太不值了,一辈子就这么一个男人,却被他弄成宫颈癌,而他倒一文事没有,等我死了,他可以快快活活跟他的情人过日子,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妹,快别想这些负面的东西了,现在要紧的是保持积极开朗的心情,还别说现在没确诊,就算确诊了,都不要老想这些不愉快的事,心理因素很重要的,你不为自己想,就算是为了丁丁,也要坚强起来,同疾病斗争啊!”
姐姐安慰了一阵,她主动结束了谈话,不想耽误姐姐休息,而且谈也谈不出什么结果来。
奇怪的是,丈夫那天很晚都没回来,好像知道了她会家法侍候一样。她十二点过了打电话去他实验室,他还在那里,是他亲自接的电话。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我正忙着。”
“其他人呢?”
“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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