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失速的流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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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一把甩开我说:“你什么臭脾气啊,能不能改一改?”

“不能。”我说,“我就是这样。”

“林南一,”优诺打断我们的斗嘴,“七七去看张沐尔了。”

“谁是张沐尔?”七七说,“我只知道一个大胖子。”

“随便你。”我瞪她一眼。

优诺插嘴:“但是,如果她在张沐尔那看见你女朋友,”

我惊讶地看着优诺:“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嘶着嗓子说。

图图病了。

可是,这关我什么事呢?

优诺又说:“林南一,就算她不是你女朋友,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蹊跷吗?你不想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吗?”

“难道你知道?”我反问她。

“我们当然知道,”七七说,“但是,如果你不回去,我们就不告诉你。”然后她咄咄逼人地直视我:“回,或者不回,等您一句话。”

我似乎没有了选择。

优诺善解人意地插话:“林南一,反正明天就是周末,我们陪你到明天你上完课再走,这里你要是舍不得,可以随时回来,你说呢?”

我知道,就算图图病了,张沐尔和怪兽也会把她治好。

我甚至知道,也许这一切都是子虚乌有,不过是七七为了骗我回去想出的花招。

可是,为什么我没办法拒绝优诺呢?

有句话叫:台阶是给人下的。

那么好吧,有台阶,我就下一下,或许,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那晚,我安排七七和优诺在我小屋睡觉。自己打算跑去和一男老师挤。那晚忽然又停电,不过她们好像都不介意,我点了烛火,七七很兴奋,在我那张小床上跳来跳去。优诺悄悄对我说:“很久不见她这么开心。”

“是吗?”我说。

“找不到你,她不会罢休的。”

噢,我何德何能。

优诺果然冰雪聪明,很快猜中我心思:“有的人对有的人很重要,最遗憾的往往就是,那个身在其中的人并不知道。”

“优诺。”七七大声地说,“你能不能不要讲道理,唱首歌来听呢?”

“好啊,”优诺大方地说,“我要唱可以,不过要林南一伴奏才行。”

七七蹦到床边,把吉它递到我手里,用央求的口气说:“林南一最好,林南一答应我们,我想听优诺唱歌。”

我拨动生涩的琴弦,优诺竟唱起那首《没有人像我一样》。

她的嗓音干净,温柔,和图图的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把一首歌演绎得完美无暇。唱完后,七七鼓掌,优诺歪着头笑。

我忽然觉得,我没有理由告别过去的美好。

折磨自己,有何意义呢。

第二天上完课,我拎着行李去跟校长告别,他很不安地说:“林老师,我昨天不是在批评你,我只是跟你说一说而已。”

我红了脸:“不是这个,我有事要回去。实在对不起。”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法回答他。

操场上,七七和优诺在和一些孩子玩跳房子的游戏。她是那么开心,仿佛过去的一切不如意都已经过去。看来,选择失忆实在是一件好事。

在回程的火车上,七七终于睡着了。

这列慢车上没有卧铺,幸好人也不多,七七在一列空的座席上躺倒,很快变得呼吸均匀,乘务员大声吆喝也没能把她吵醒。

优诺心疼地看着她:“她已经有两天没睡。”

“怎么回事?”我说,“她到底好没好?”

“她在网站上看到一句话,说是什么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一个人找不到另一个人,除非瞎了眼之类的,当时,她看到那句话就认定是你。”

我张大嘴。

她居然什么都记得!

“我们在你的城市已经呆了一整天。”优诺微笑着说,“顺便看了樱花,两年前我曾经看过,这次再去,樱花还是那么美,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不快乐。”

“你也是有故事的人,优诺。”

“我二十四岁了,林南一,”她冲我眨眨眼睛,“如果一点故事都没有,那我岂不是很失败?”

我看着她忍不住微笑,她的心情,似乎永远是这样晴空万里。不过我知道,她一定也很累了。因为她靠在座椅上,也很快地盹了过去。

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似的毫无戒备,好几次头歪到我肩膀上。我想躲,可最终没有,她均匀的呼吸响在我耳边,我把半边身体抬起来,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而那个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城市,终于在列车员的报站声中,一点点地近了。

列车进站的时候,优诺总算醒了过来。

“对了林南一,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迷迷糊糊地说。

“什么事?”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优诺故作神秘,“七七把那间酒吧盘回来了,用了原来的名字。她要给你一个惊喜。”

是吗?我苦笑,我果然惊,喜却未必。

优诺仔细地看着我的脸:“我就知道你是这反应。但是待会记得装高兴点。人家不愿意还,七七差点没把他逼疯,简直要打起来。”

“何必,”我说,“买下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再回去。”

“不回去哪里?”七七好像被我们话题吵醒,忽然坐起来,惊慌失措地问。

等搞清楚了状况之后,她骄傲地一昂头:“林南一,你知道你女朋友为什么离开你?”

“为什么?”我简直无奈。

“因为别人对你的付出,你总是这么不领情。”

这样一来,我完全相信了优诺说的她快把人家逼疯。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她逼疯。

“你说她到底是不是在装蒜?”我故意大声问优诺。

“什么什么?”优诺的表情诧异得夸张,“医生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这一对超级姐妹组合,我真是不服都不行。

下火车后,七七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酒吧街东头的十二夜,”她说,“你认得路不?”

司机点点头,七七上车,优诺拉我坐到后排。

“麻烦先给我找一家旅馆,”我说,“我是游客,不去什么酒吧。”

“不许!”七七说,“给钱的是他还是我?”

“我到底听谁的?”司机恼火地说,“你们要不下车,这个生意我做不来行不行?”

我拉开车门就下去,优诺跟下来。

“林南一,”七七把车窗摇开车窗,“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我镇定地说,“我已经回来。请给我答案。”

七七气急:“林南一,你不要跟我耍赖!”

我镇定地:“七七,我承认我关心她,但并不意味着,我要回去,把事情重新弄得一团糟。你现在告诉我,当然好,不告诉我,我也不能再强求。我知道,他们会把她照顾好。”

“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选择,你去,还是不去?”

“一秒钟也用不着,”我说,“我已经回来,请告诉我答案。”

“你真的知道?”七七嘲讽地问。

我肯定地点头。

“那好。你不要后悔。”七七丢下这么一句,车窗重新摇上去。她甚至没有招呼一声优诺,出租车就那样开走了。

“你不去追?”我问优诺。

“她对这里比我熟。”优诺笑笑,“不用担心。”

“她吃错药了。”我郁闷地点燃一根烟,想到自己全部的行李都在那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不知道七七下车的时候会不会帮我取出来。

“夏天到了,”优诺忽然说,“林南一,你喜欢夏天吗?”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据说她是学中文的,是不是学中文的女生都会像她这样不合时宜地风花雪月,在别人焦头烂额的时候东拉西扯什么夏天?

“对我来说,所有的季节都差不多。”我尽量认真地回答。

“失去了一个人之后,所有的季节都差不多。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呢,林南一。”

“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诗人!”我实在被她酸得不行,只能反击。

她笑:“七七是去年夏天离开我们的。一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变了。”她深吸一口气,“她说,她答应帮你找一个人,你知道吗?”优诺的眸子忽然变得亮闪闪,“现在她已经找到她了。”

这个消息换在几个月以前说出来,我应该会欣喜若狂吧。但是此刻,我只是看着香烟淡蓝色的雾飘散在空气中。耳朵里还有残余的蝉声,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来。空气中有慢慢有了夜间烧烤摊的味道,这是我如此熟悉的城市,她的夏季夜晚,总是如此喧嚣。

我和图图,也是在夏天认识。

而一个又一个的夏天,就这样不可抗拒地来到。

“迟了,”我说,“已经迟了,优诺,就像你说的,什么都变了。”

“也许没有变呢?”优诺说,“我很喜欢图图,她是个好女孩。”

我用恳求的眼光看她,她叹口气。我知道,她会给我那个答案。

她果然开口:“七七一直在找你。但是你的电话一直不通,所以,我带着她来了这里。

“然后,我们才知道,你已经走了。七七去找张沐尔,她在那里看见图图,张沐尔正在给她打针。”

我屏住呼吸,而她深吸一口气:“那种针,我认不出来,但是七七从小被打过那么多次,她绝对不会认错。”

我说不出话,紧张地盯着她的嘴唇,听见她清清楚楚吐出来三个字:“镇定剂。”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为什么?”

优诺双手一摊:“我不知道。”

转了一下眼珠又说:“难道你不想知道?”

她的话音没落我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酒吧街,十二夜,”我就差没冲司机吼出来,“马上去!”

那块熟悉的招牌出现在眼前时,我居然一阵心酸——可是,天哪,我看到什么?

酒吧内部被拆得乱七八糟,七七站在一群忙碌的工人中间,摆出工头的样子,做意气风发状。

“你在干什么?”我冲过去,“过家家吗?”

“我没告诉你吗?”她酷酷地看我一眼,“这里还在装修,我要把它改成一间最酷的酒吧,音响超好,在里面可以办演唱会的那种。”

“为什么?”我问,“我知道你有钱没处花,但是你不觉得你真的很浪费?”

“暴暴蓝会在那里举行她的新书发表会,”优诺赶上来解释说,“她已经选定了主题歌,也选定了乐队,万事俱备,只等酒吧快点装修完工。”

“什么主题歌?”我敏感地问。

“《没有人像我一样》。”七七没表情地说,“演唱者,十二夜乐队。”

“谁同意的?”我火冒三丈地问,“歌是我写的!我说过给她了吗?”

“都是民意,”七七狡猾地说,“网友投票这首歌最高,我们也有找作者啊,悬赏十万呐!”

“那我现在说不给。”我气。

“可以。”她大方得让我吃惊。

“说定了?”我问她,“不会反悔?”

“决不反悔,”她说,“请把钱准备好。”

“什么钱?”

“你必须赔偿我们,”她扳着指头算,“酒吧的转让费,装修费,暴暴蓝新书的宣传费,音乐制作费,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太多了,”她不耐烦,“不如你去和我的律师说,ok?”

“叶七七你耍无赖!”我指着她,“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想打架?”她更无赖地说,“我的律师会在赔偿金里加上人身伤害费。”

“她真的有律师?”我转头问优诺。

“别闹了,七七,”优诺说,“我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林南一,是不是?”

“没有。”七七说,“我是一个失忆的人,我全都忘光了。”

我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不小心招惹上一个妖精,现在这就是我的下场!

还是洗洗睡吧。

酒吧的楼上有一间小储藏室,怪兽曾把它布置成简单的卧房。我走上去查看,它仍然在。虽然被褥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看上去绝对算不上干净,我还是像被人打晕一样地倒了下去。

我很累。

图图,我很累,你知道吗?

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我有点撑不住了。

至少,能让我梦见你,好吗?我在睡眠里对自己说,让我梦见她,就像从前一样,她是我的好姑娘,我们相亲相爱,从来没想过要分离。

“林南一,”我真的听见她轻轻地对我说,“傻瓜林南一。”

然后她柔软的手指拂过我的额头,充满怜惜。

我翻身醒来。“图图!”我大声喊,一身的冷汗。

窄小的窗户里只能漏进来一丝丝的月光,但是也足够我看清楚,站在我床边的人不是图图。

是七七。

她就穿着那件火红的上衣站在那里,在月光里燃烧得像一个精灵。夜色让她的眼睛回复清澈和安宁,她轻轻叹息:“你还是忘不了她,林南一。”

“你也忘不了他,不是吗?”我双手捂住脸反问,“七七,我们都失败得很,对不对?”

“我比你失败,”她说,“我再也没有机会,但你还有。”

“机会?”我笑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七七看着我,神情凝重:“如果你愿意,我明天带你去找她。”

我的心忽啦啦往上跳,我觉得,我已经等不到明天了。

“现在去不行吗?”我激动起来,“我想现在就去。”

“嘘,”七七做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在做梦呢,林南一。好好睡吧,你真的是很累了,真的。”

说完这一句,她火红色的身影就消失在我视线。

那一刻我恍恍惚惚,真的不知道是梦是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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