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分的酸和一分的甜(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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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要找你合作?

他的资金不够,我们要先付钱买下那批翻新了的推土机,所以他要找人合作。我是记者,又曾经到国内采访,他觉得我可靠,我们过两天就会上去跟公路局的人见面。

你这个同学靠得住吗?

我们中学时很谈得来的,你以为我会被人骗倒吗?

当然不会,但你毕竟很多年没见过他——

我和他一起去见公路局的人,还有假的吗?

你为什么忽然会有做生意的念头?你从前不是不喜欢做生意的吗?

这是很有意义的生意。他拍拍我的头说,放心吧。

要投资多少?

不需要很多。他轻松地说,我看得出他投资了很多,为了不想我担心,故意装着很轻松。

我总是觉得他过份乐观。他这个人太善良了,根本不适合做生意。

良湄日渐复原过来,为免刺激她,我和文治决定暂时不把结婚的事告诉她,况且我们根本没打算大事庆祝。

那天,她心情比较好,我陪她到中环那间印度餐厅吃午饭。

你还有见傅传孝吗?我问她。

偶然也有见面,别误会,我们现在是朋友,不是以前那一种,事实上,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我一直以为熊弼是个拒绝长大的男人,实际上,他是个勇敢的人,他在那个关头,仍然愿意最后一个离开。我怎么可能爱上其它人呢?最好的那个就在我身边。

我们总是过后才知道。我说。

饭后,女侍应送来一盘幸福饼。

你要一块吧,我不敢要。良湄说。

我拿起一块幸福饼,剥成两瓣,取出签语。

写些什么?良湄问我。

签语上写的是:

离别与重逢,是人生不停上演的戏,习惯了,也就不再悲怆。

离别了,不一定会重逢。良湄说。

我要跟谁离别,又跟谁重逢?

跟良湄分手之后,我到超级市场买酒,还有二十天就是三个月了,我要买一瓶酒留待拿结婚戒指的那天跟文治一起庆祝。

在那里,我见到杨弘念,我们离别了又重逢,原来签语上说的,就是他。许多年不见了,他沧桑了很多。这几年来,他也在洛杉矶和加拿大那边发展。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首先开腔。

他手上捧着几瓶白酒,说:回来一个多月了。

哦。什么时候改变口味的?那边有天国蜜桃。

我现在什么都喜欢尝试,近来爱上这个。

是这样——

听说你要结婚。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

有人看到你去买结婚戒指。你忘了你现在是名女人吗?年轻、漂亮,是时装界的神话,很多人认得你。

是的,我快要结婚了。

是不是嫁给那个新闻播报员?

我点头,问他:你近来好吗?

怎可能跟你比较,你是如日中天。

没有你,也没有我。我由衷地说。

只有人记得周蜻蜓,怎会有人记得她是杨弘念的徒弟?他笑得很苦涩。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你很幸运,我真妒忌你。

我很努力,你不是说过我会很好的吗?

我没想到你可以去到这个境界。他眼里充满了忌恨。

我从没想过他会妒忌我,妒忌得如此苦涩。他从前的高傲,彷佛一去不回。我曾经以为,他深深地爱着我,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吗?抑或,他对我的爱,从来也是出于妒意,因为想占有,因为想控制,所以自己首先失控。那个红玫瑰和夜莺的故事,不过是一个他自我催眠的故事。

再见。他说。

再见。我跟他说。

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天晚上,我幸福地睡在文治身边,紧握着他的手,那样我觉得很安全。文治却在床上辗转反侧。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没事。他说。

是不是那批推土机出了什么问题?

那批机器没问题。他说。

接着那几天,他总是愁眉深锁。

那天晚上,良湄走来找我。

文治不在吗?她问。

还没有回来,我刚好想找人陪我吃饭,你有空吗?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凝重地说,关于文治的。

什么事?

外面有人说他卖一些不能用我推土机到国内,欺骗省政府的金钱。

谁说的?

是电视台新闻部的人传出来的。有记者上去采访别的新闻,公路局的干部告诉他,文治跟他的朋友把一些只有两成功能,完全不合规格的推土机卖给他们,那个干部认得文治是香港记者。听说他们已经扣起打算用来买推土机的钱。

到了晚上,文治回来。我问他:

推土机的生意是不是出了问题?

你听谁说的?

无论外面的人怎样说,我只会相信你。

那就不要问。

但是我关心你,外面有些传言——

是吗?你已经听到了。

我不相信你会欺骗别人。

他突然惨笑:是我被人欺骗了!怎么样?那些马来西亚的推土机根本不能用,他骗我说有原来的七成性能。明明已经用了五年,他骗我说只用了两年。

现在怎么办?

同行都知道我卖没用的推土机欺骗同胞——他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你应该澄清一下。

有什么她澄清的?他伤心地说,我根本就是个笨蛋,我竟然笨到相信一个十多年没见的人,什么卖推土机帮助国家,我连这种骗术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太相信朋友。我安慰他。

不,那是因为我贪心!我想赚大钱。我想放手一搏,不想一辈子待在电视台里!我不想别人说我女朋友的名气比我大,赚钱比我多!我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很幼稚?他哽咽。

我走上前去,抱着他: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们都快结婚了。

这是现实。他含泪说。

我替他抹去眼角的泪水:我们做的根本是两种不同的工作,我从来没有这样想。你知道我多么害怕失去你吗?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眼睛、鼻子和嘴唇,我喜欢这样抚摸你,永远也不会厌倦。

他紧紧地抱着我,我坐在他大腿上,轻轻用鼻子去揉他的脖子。罪魁祸首也许不是那个卖推土机的骗子,而是我。他本来是个出色而自信的人,因为爱我,却毁了自己。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滴在他的肩膊上。

对不起,我不能够跟你结婚。他说。

为什么?我愣住。

我们所走的路根本不一样——他难过地说。

不会的。我抱着他不肯放手。

你还记得幸福饼里的签语吗?是的,年少时候的梦想和憧憬,我已经忘了,我现在是个俗不可耐,充满自卑的男人。

不,你不是。

他拉开我的手,站起来说:

别这样。

我爱你。我不肯放手。

我也爱你。

那为什么要分开?我哭着问他。

因为用十分的酸来换一分的甜是不能天长地久的。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只是你不肯接受。没有了我,你会更精采、更成功。

没有了你,成功有什么意思?我不要成功!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我们以前不是很开心的吗?我哀哀地说。

人也许能飞向未来,却不可能回到过去。你忘记了那句签语吗?幸福饼的签语是很灵验的。他凄然说。

我们那么艰苦才能够走在一起,不可能分开的,我不甘心!

对不起。

他收拾东西离开,临行前,深深地吻了我一下,说:祝你永远不要悲伤。

他走了,真的不再回来。

那年我在伦敦买给他的花仙子银相框,依然放在案头上。上面镶着一张我的照片、一张他的照片,还有那张我们儿时在公园里偶尔相遇的照片。

叶散的时候,你明白欢聚。

花谢的时候,你明白青春。

九七年三月,我们分手了。

十多天后,蒂芬妮珠宝店通知我,我们要的那一对结婚戒指已经送来了,随时可以去拿。

我独个儿去领回戒指。

要刻字吗?女售货员问我。

不用了。

难道我不知道这戒指是为谁而买的吗?

我早就说过,三个月太久。

我把两枚戒指都戴在身上,我自己的那一枚,套在左手无名指上,他的那一枚,我用一条项链挂在脖子上。

我没有找他。他曾给我最好的爱,也因此,我不敢再要他为我而毁了自己。

他申请长驻北京工作,我只能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

不合理的联系汇率维持了十四年,依然没有改变,我们的爱情,却已经变了。

他不在,我孤身走遍世界,为了那所谓的成名奋斗。

九七年五月,暮色苍茫的夏天,我从纽约回来,跟良湄在中环那间印度餐厅吃饭。

他步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在微笑,下一刻却不再醒来,他这样突然地离开,我怎可以忘记他?十年后,二十年后,也不可能。我只能忘记他所有的缺点。

我失笑。

你笑什么?她问我。

令爱永恒的,竟是别离。我说。

是的,唯一可以战胜光阴的,就是回忆。

末了,女侍应送来一盘幸福饼。

随便拿一块,看看你的运程。侍应殷勤地说。

我不敢要,你要吧。良湄说。

我随手拿了一块幸福饼,取出里面的签语纸。纸上写着:

人生便是从分离那一刻萌生希望。

六月份在香港的个人时装展上,我用数千颗玻璃珠做了一件晚装,穿在模特儿身上,成为该天的焦点。在璀璨灯光下的玻璃珠,像一颗颗晶莹的眼泪,这是一袭离别的衣裳。

九七年六月三十日晚上,一个新的时代降临,整天下着滂沱大雨,是我们相识的那场雨,我穿著那件柠檬黄色的雨衣,一个人走在时代广场外面。偌大的电视屏幕上,播出了离别之歌。

离别本来就是人类共通的无奈。我听到文治的声音说。

蓦然回首,他在电视屏幕上,人在北京。

他依然是那样沉实而敦厚,使人义无反顾地相信。

如果可以从头来过,我依然愿意用十分的酸来换那一分的甜。

只是,人能够飞向未来,却不能回到过去。

离别了我,他也许活得更好。我们努力活得灿烂,期望对方会知道。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为那一刻作好准备。

记者徐文治在北京的报导。他殷殷地说。

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我彷佛听到他这样说。三月里的幸福饼,我们一起吃的第一块幸福饼,不是这样说的吗?

电视画面消去,我想留也留不住。

广场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看着国旗升降,他曾送给我十二颗藏着国旗的玻璃珠,祝愿我成功。如果成功的代价是失去了他,我不愿成功。

雨愈下愈大,我不舍得跟屏幕告别,然而,爱,是美在无法拥有。

走着的时候,脖子上的结婚戒指叮叮作响。谁又可以控制明天的雨?

离开广场,我一个人,走到那家印度餐厅,等待那一盘幸福饼。

随便抽一块,占卜你的运程。女侍应微笑说。

我拿起一块幸福饼,只是,这一次,我不敢再看里面的签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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