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分的酸和一分的甜(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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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时装展结束后,当地一本权威的时装杂志总编辑歌迪亚建议我在巴黎开店。

我可以吗?我受宠若惊。

已经有几位日本设计师在巴黎开店,你的设计不比他们逊色。当然,如果真的打算在巴黎发展,就要花多些时间在这里。

我考虑一下。

香港的事业放不下吗?这可是个好机会,别忘了这里是欧洲,很多人也想在巴黎开店。

放不下的,不是事业,是人。我说。

是的,放不下的,通常都是人。我们放下尊严、放下个性、放下固执,都只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有一个人放不下,活着才有意思。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却没有把握能够再和文治一起。

从巴黎回来,踏出机场,我看到他羞涩地站在一角等我。我冲上去,紧紧地抱着他。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

我以为你以后再也不理我。

我做不到。

和我一起搬过去好吗?如果你不去,我也不去。

他终于点头。

搬到新屋以后,良湄就住在我们楼下,熊弼仍然住在大学的教职员宿舍,偶尔才在良湄家里过夜。良湄也不是时常在家里的,她有时候在傅传孝家里过夜。傅传孝是广告公司的创作总监,我见过他几次,良湄好象真的爱上了他。傅传孝也是有女朋友的。

我无法理解这种男女关系,既然大家相爱,那何不回去了结原本那段情?为什么偏偏要带着罪疚去欺骗和背叛那个爱你的人?

因为我爱着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你不是也说过,每个女人生命里,都应该有一个杨弘念、一个徐文治吗?良湄说。

但我不会同时爱着他们。

没有一种爱不是带着罪疚的。罪疚愈大,爱得愈深。徐文治对你的爱,难道不是带着罪疚吗?

有罪疚不一定有爱,许多男人都是带着罪疚离开女人的。我说。

那是因为他对另一个人的罪疚更深。

文治为什么要对我觉得罪疚?

他觉得他累你在外面飘泊了好几年,如果他能够勇敢一点,如果不是那次地震,你就不会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去纽约,这是他跟哥哥说的。

那天晚上,我特地下厨弄了一客意大利柠檬饭给文治,这个饭是我在意大利学到的。

好吃吗?

很香。他吃得津津有味,为什么突然下厨,你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因为我想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谢我?

谢谢你爱我——我从后面抱着他,如果没有了你,我的日子不知怎么过。

也许过得更自由——

我才不要。

这个时候,传真机传来一封信。

会不会是给我的?他问。

我去拿。

信是歌迪亚从巴黎传真来的,她问我到巴黎开店的事考虑过没有?她说,想替我作一个专访。

是谁的?文治问。

没用的。我随手把信搁在饭桌上,我去厨房看看柠檬派焗好了没有?

你要到巴黎开店吗?他拿着那张传真问我。

我不打算去。我说。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没时间——我把柠檬派放在碟子上,出去吃甜品吧。

真的是因为没时间吗?

我不想离开你,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充分?我摸摸他的脸。

你不要再为我牺牲。

我没有牺牲呀。

你不是很想成名的吗?

我已经成名了。

在巴黎成名是不同的。

即使在那边开店,也不一定会成名,在香港不是已经很好吗?

他显得很不开心。

我并没有牺牲些什么,我不是说过讨厌别离吗?我抱着他,幸福地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你不是也说过不想做一只蓑衣虫,一辈子离不开一件蓑衣的吗?

如果你就是那件蓑衣,我才不介意做一只蓑衣虫。

他轻抚我的头发说: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为了我,而没做一些事。

我不会。我说。

九六年十二月里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良湄来按门铃。

你还没睡吗?她问我。

没这么早。

我和傅传孝的事让熊弼知道了。

是谁告诉他的?

有人碰见我们两个。

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否认。她理直气壮地说。

他相信吗?

他好象是相信的。他是个拒绝长大的男人,他不会相信一些令自己伤心的事。她苦笑。

你跟傅传孝到底怎样?

大家对大家都没要求、没承诺,也没妒忌,这样就很好,不像你和文治,爱得像柠檬。

什么像柠檬?我一头雾水。

一颗柠檬有百分之五的柠檬酸、百分之零点五的糖,十分的酸,一分的甜,不就像爱情吗?我和傅传孝是榴槤,喜欢吃的人,说它是极品,不喜欢的说它臭。

那熊弼又是哪一种水果?我笑着问她。

是橙。虽然没个性,却有安全感。

你改行卖水果吗?

你说对了一半,我这阵子正忙着处理一宗葡萄诉讼案,正牌的葡萄商要控告冒牌葡萄的那个。

良湄走了,我在想她说的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文治回来时,我问他:

如果爱情有十分,有几多分是酸,几多分是甜?良湄说是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是吗?

没有那十分的酸,怎见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

原来,我们都不过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们吃那么多苦,只为尝一分的甜。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

第二天是周末,下午,良湄来我家里一起布置圣诞树。文治从电视台打电话回来。

良湄在吗?他很凝重的问我。

她正巧在这里,有什么事?

熊弼出了事。

什么事?良湄问我。

熊弼在大学实验室里做实验,隔壁实验室有学生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有毒气体,熊弼跑去叫学生们走避,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结果吸入大量有毒气体。他自行登上救护车时,还在微笑,送到医院之后,不再醒来。医生发现他肺部充满了酸性气体,无法救活。

良湄在医院守候了三天三夜,熊弼没机会睁开眼睛跟她说一句话就离开了。

我最后一次见熊弼,是在方维志公司乔迁的酒会上,他落落寡欢地站在一角。他幽幽地跟我说:长大是很痛苦的。现在他应该觉得快乐,他从此不再长大了。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再见。他像小孩子那样,轻轻地跟我挥手。

别离,成了诀别。他永远不知道,他爱的女人,一直背叛他。背叛,是多么残忍的事。

丧礼结束之后,我在良湄家里一直陪伴着她。傅传孝打过几次电话来,她不肯接。她老是在客厅和厨房里打转。

那个葡萄商送了几盒温室葡萄给我,你要不要试试?她问我。

我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你要不要吃点什么的?我想看着你吃东西。

我勉强在她面前吃了几颗葡萄。

又过了一会儿,她老是走到厨房里,不停地洗手。

良湄,你别再这样。我制止她。

他临走的前一天,我还向他撒谎。她哀伤地说。

你并不知道他会发生意外。我安慰她。

他是不是不会再回来?她凄然问我。

我不晓得怎样回答她。

我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听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他死了的话,属于他的那颗星就会殒落。下一次,你看到流星,就跟流星说对不起吧,他会听到的。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我不会这样对他。她含泪说。

为什么我们总是不懂得珍惜眼前人?在未可预知的重逢里,我们以为总会重逢,总会有缘再会,总以为有机会说一声对不起,却从没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都可能是诀别,每一声叹息,都可能是人间最后的一声叹息。

我安顿良湄睡好,回到自己家里。

她怎么了?文治问我。

我一股脑儿扑进他怀里。

我们结婚好吗?我问他。

他怔怔地望着我。

你肯娶我吗?我含泪问他。

他轻轻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说:

我怎么舍得说不?

我们明天就去买戒指。我幸福地说。

第二天,我们到蒂芬妮珠宝店买结婚戒指。

我选了一对白金戒指。

这个好吗?我把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问文治。

你喜欢吧。他说。

你也试试看。我把戒指穿在他的无名指上。

有我们的尺码吗?我问售货员。

对不起,两位的尺码比较热门,暂时没有货。她说。

什么时候会有?我问。

如果现在订货,要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这么久?我愣了一下,不是空运过来的吗?

不错是空运,但戒指是有客人订货才开始铸造的,全世界的蒂芬妮都集中在美国铸造,所以要轮候。你知道,很多女孩子只肯要蒂芬妮的结婚戒指。

真的要等三个月?我问。

两位是不是已经定了婚期?

还没有。文治说。

要不要到别处去?我问文治,三个月太久了。

你喜欢这枚戒指吗?他问我。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真的舍不得除下来。我念书时就渴望将来要拥有一枚蒂芬妮的结婚戒指。

既然喜欢,就等三个月吧。文治说。

对呀,结婚戒指是戴一辈子的,反正两位不是赶婚期。那位售货员说。

你替我们订货吧。文治说。

谢谢你,徐先生。戒指来到,该通知哪一位?

通知我吧。我说。

那位售货员开了一张收据给我们。

戒指来到,可以刻字。她说。

我珍之重之把单据藏在钱包里。

三个月,太漫长了。我紧紧握着文治的手,走在熙来攘往的街上,三个月后,会一切如旧吗?

我们是不是应该到别处买戒指?我再三问他。

你担心什么?他笑着问我。

我想快点嫁给你。

都那么多年了,三个月就不能等吗?他笑我。

我们不也曾三番四次给时间播弄吗?却再一次将爱情交给时间。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我把未来三个月要到外地的活动全部取消。我要留在文治身边。

一天,他喜孜孜地告诉我,他和一个朋友正在做一宗把推土机卖到国内的生意。

国内修筑公路,需要大量的推土机,但是省政府没有足够的钱买新的机器,马来西亚的瑞士制旧推土机,经过翻新之后,性能仍然很好,达到新机的七成水准,价钱却只是新机的三成。我们就把这些推土机卖给公路局,一来可以帮助国家建设,二来可以赚钱,利润很不错。他踌躇满志地告诉我他的大计。

你那个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做中国贸易的,是我中学的同学,我们偶然在街上碰到,他跟我提起这件事,他原来的伙伴因为不够钱而退出,但是马来西亚那边已谈好了,现在就要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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