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分的酸和一分的甜(1)(1 / 2)
爱情有十分的酸,一分的甜,没有那十分的酸,怎见得那一分的甜有多甜?
原来,我们不过在追求那一分的甜。
我们吃那么多苦,只为尝一分的甜。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
放弃文治,本来是为了杨弘念,可是我却抗拒他,好象在埋怨他使我无法选择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惭愧,余下的日子,我努力对他好一点。
九一年三月,他生日那天,我耗尽所有的钱,买了一辆日本房车给他。早上,我请人把车泊在他门外,然后我装着没带门匙,按门铃引他出来。
生日快乐!那是你的。我指指那辆车。
你为什么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
他没有像我预期那样高兴。
想你开心一下,喜欢吗?我把车匙放在他手上。
喜欢。他淡淡的说。
你不过去试试看?我们现在去兜风。
这个时候很塞车的,改天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份礼物?
不,我很喜欢。他摸着我的脸说,我明天要去洛杉矶。
不是下星期才去吗?
我想早一点去。
我明天去送你机好吗?我用双手去揉他的头发、脸、眼睛、鼻子、嘴唇、耳朵和脖子。他教我,要相信自己双手的感觉。可是,我对他的感觉愈来愈微弱。
第二天中午,我送他到机场,他比平时多带了一箱行李。
你这次为什么带那么多行李?在机场巴士上,我问他。
他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我。
我早已习惯他这样闹情绪。
到了机场禁区,正要入闸时,他忽然跟我说:
那房子我已经退租了。这次去洛杉矶,我会逗留一段日子。
什么意思?我愕然。
那个报告新闻的,来找过你吧?
我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的?
平安夜那天我看着他走进你的房子,又从里面出来。我认得他,我不是说过我是他的影迷吗?
是的,他来过,那又怎样?他已经走了。
你时常穿著的那双羊毛袜,就是他送的,对不对?
我没回答他。
我猜中了。他得意地说。
你想说些什么?
自从他来过之后,你就不一样了。
我不会回香港的。
你的心却不在这里。买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是因为内疚吧?
我无言以对。
你以为我需要你施舍吗?他冷笑,我才不稀罕你的内疚。
他把车匙塞在我手上,说:我曾经给你机会。那辆车,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会开车。我倔强地说。
我也不会开车。
我愕住了。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会开车?这么多年了,你连我会不会开车也不知道,你只是要选一份你所能负担的、最昂贵的礼物来蒙骗你自己你很爱我。你骗不到我的,你忘了我是你师父吗?
我惭愧得无地自容。
他用手揉我的眼睛,说:你知道吗?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它最漂亮之处是不会说谎。世上最无法掩饰的,是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的那种眼神。
我难过地垂下眼睑。
再见。他撇下我,头也不回,走进禁区。
是的,我忘了,他是我师父,他总能够看穿我。
离开机场,我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辆车,我卖了给卡拉的朋友。一个星期之后,即是九一年的四月,我从纽约回到香港。
良湄说好来接我机。从机场禁区走出来,两旁挤满了来接机的人,我看不到良湄。人群中,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文治。
他上前,腼腆地说:你好吗?
我们又见面了。我唏嘘地说。
他替我拿行李,良湄说她不能来。
我说好了暂时住在她家里。
我带你去——
我们坐出租车,到了湾仔一幢大厦外面。
她搬家了吗?我奇怪。
文治笑着不说话,带我到十二楼一个单位门前。他掏出钥匙开门。
一进门口,我就看到两个约莫三呎多高的玻璃花瓶里装满了七彩的玻璃珠。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买一些玻璃珠回来,到外地工作时,又买一些,就买了这许多。他说,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
我捡起一颗玻璃珠,放在灯光下,晶莹的玻璃珠里有一株锯齿状的小草。
这是什么草?我问文治。
这是我在英国买回来的,里面藏着的是蓍草。
蓍草?
九月的欧洲,遍地野花,暮色苍茫中,人们爱在回家的路上俯身采摘几朵蓍草开出的白色小花,带回去藏在枕头底下。英国一首民谣说:
再见,漂亮的蓍草,
向你道三次再见,
但愿明天天亮前,
会跟我的恋人相见。
有一个传说,对蓍草说三次再见,就能够重遇自己喜欢的人。他微笑说,我试过了,是真的灵验。
你来看看。他带我到其中一个房间,我放在良湄家里的缝纫机和其它的东西,都在那里。
这间房子是谁的?我禁不住问他。
是去年买的,希望你有一天能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我哽咽着问他。
我并不知道你会回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你说分针倒转来行走,你才会回来。
我拿出口袋里的浮尘子钟,用手调校,使分针倒转来行走。
我是不是自欺欺人?我问他。
不。他紧紧地抱着我,再一次,我贴着他的肩膊,重温那久违了的温暖。他的肩膊,好象开出了一朵小白花,只要向它道三次再见,我就能够跟恋人相见。
你愿意住在这里吗?他问我,不要再四处飘泊。
你不是说希望我设计的衣服在十二个国家也能买得到吗?
在香港也可以做得到的。
我用手去揉他的脸、头发、鼻子、嘴唇、耳朵和脖子。
你干什么?他笑着问我。
杨弘念说,要相信自己双手的感觉。我能够感觉到我爱的是这个人,我双手舍不得离开他那张脸。
他捉着我的手,问我:你没事吧?
我喜欢这样抚摸你。我说,你的眼袋比以前厉害了。
他苦笑。
嫁给我好吗?他抱着我说。
我摇头。
为什么?他失望地问我。
这一切都不太真实,我需要一点时间来相信。
也许,每个女人都希望生命中有一个杨弘念、一个徐文治。
一个是无法触摸的男人,一个脚踏实地。一个被你伤害,为你受苦,另一个让你伤心。一个只适宜作情人,另一个却可以长相厮守。一个是火,燃烧生命,一个是水,滋养生命。女人可以没有火,却不能没有水。
回来的第二天,我跟良湄见面。她改变了很多。一个人,首先改变的,往往是眼睛。她那双眼,从前很明澈,无忧无虑,今天,却多了一份悲伤。
因为我有一个拒绝长大的男朋友。她说。
你跟那个律师怎么样?
分手了。她黯然说。
为什么?
他根本不爱我。
你爱他吗?
她苦笑摇头:情欲有尽时,大家不再需要对方,就很自然地完了。只有爱,没有尽头。
你还是爱熊弼的。
她摇头: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
我失笑。
你笑什么?她问我。
也许每个女人身边都无可奈何地放着一个熊弼。你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你不是没想过嫁给他,偏偏他又好象不是最好的,你不甘心,寻寻觅觅,要找一个比他好的,彷佛这样才像活过一场。时日渐远,回头再看,竟然还是只有他——
我不是说过他是我用惯了的枕头吗?用他来垫着我,总是好的。
我真的不敢相信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连一点蛛丝马迹也看不出来吗?
他的实验室就是他的世界。别提他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开设自己的时装店。不过手上的资金不是太多,也许只能在商场找一个两、三百呎的铺位,卖自己的设计。
我有一个客户在尖沙咀拥有几个商场,我替你找铺位吧,而且我可以请他把租金算得便宜一点。
真的?谢谢你。
客源你也不用担心,律师会里有很多女律师都是我的朋友,妇女会里也有不少阔太,她们经常去舞会,很需要找人设计晚装。
你的关系网真厉害!
没办法啦,好歹也要应酬那些女人,她们的丈夫都是我的客户和上司。这些人花得起钱,但是都很挑剔,我看你选的铺位,地点也不能太差。
嗯。
我还有一些公关界和新闻界的朋友,我可以找他们帮忙宣传一下,在香港,宣传很重要的。
你好象我的经理人。我笑说。
好呀!你跟随的都是名师,我一点也不担心你没生意。
看来我应该找你当合伙人。
我只要一辈子免费穿你的设计。她笑说。
良湄在尖沙咀一个邻近酒店的商场替我找到一个铺位。我请了一个女孩子当售货员。除了替人设计晚装,店里就卖我的设计。
文治有空的时候,就替我拿布料、送货,替我管帐。为了方便搬运布疋,他把机车卖掉,换了一辆小房车。
从纽约回来之后的那四年,是我们过得最快乐的日子。我是个没条理的人,家里的东西乱放,他却是个井井有条的人,虽然时常会因此吵架,却使我更深信,他是和我厮守的人,只有他,可以照顾我。
时装店的生意很好,九五年初,我们迁到商场里一个比原本那个铺位大五倍的铺位,也请了几个新的职员,还有专业的会计师,文治不用再花时间帮我。
因为替一些名流太太设计晚装,她们时常向传媒提及我,我有了一点点知名度,但是我也从此放弃了替人订做晚装,我实在不喜欢那种生涯,我希望我的设计能穿在更多人的身上。店里开始售卖成衣。
文治的处境有些不同。方维志离开电视台自组公关公司,他邀请文治合伙,但文治还是喜欢当新闻编辑,他拒绝了。
九月中,一份财力庞大的新报纸开始筹备,邀请他过去当总编辑,薪水是他目前的两倍。电视台挽留他,只是加薪百分之五十,文治还是留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走?这是好机会,是你两倍的月薪。我说。
单单为钱而做一个决定,我会看不起自己。他说。
即使不为钱,也应该出去闯闯,你在电视台已经那么多年了。我劝他。
就是因为那么多年,所以有感情。他坚持。
我不再劝他,我知道他不会改变,他是个重情义的人,有时候,我会埋怨他太重情义,可是,这种男人,却是最可靠的。
结果,他的一个同学当上了那份报纸的总编辑,那份报纸推出之后,空前成功。
当日挽留文治在电视台的那位主管却因为权力斗争,黯然引退。新来的主管,跟文治不太合得来,而且他也有自己的亲信。
在他不如意的日子,我却要到日本办我的第一场时装表演。这次是香港贸易发展局主办的,我成为香港其中一位代表的时装设计师,而且可以在日本推广我的设计,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不能不去。
那天早上,文治开车送我到机场,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了日本,我打电话回来给你。
你专心工作吧,不要分心,这次演出很重要的,是你第一次在香港以外举办时装表演。
我轻抚他的脸。
什么事?他问我。
如果工作得不开心,不如辞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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