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1 / 2)

加入书签

不知道是因为后山到前山的路比较平坦,还是因为午饭吃得饱,或者是因为刚在塘里洗了澡,也可能三者兼而有之,总之满大夫的精气神好像特别足,背着丁乙,在山路上走得悠哉游哉,不慌不忙。丁乙钦佩地说:“你力气真大,一点也不觉得我重啊?”

“比你还重的东西我都背过。”

“你老早就出去读书了,怎么还需要背东西呢?”

“就是因为出去读书才需要背东西。”

“是不是在学校住读,要背行李?”

“行李能有多重?”

“那你背什么?”

“背柴,背山薯,背木炭,背很多很多东西。”

“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

“因为我交不起学费。”

“交不起学费就——帮人家背东西赚钱?”

“不是。是背这些东西到学校去抵学费。”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背上是一捆比身体还大的木柴,她仿佛都能听见骨头被压弯的咔咔声,感觉心里很痛,喉头紧了好一会,才故作轻松地问:“你小时候在哪里上学?”

“白家畈。”

“离这里远吗?”

“几十里地吧。”

“你怎么不在满家岭上学呢?”她一问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果然,他不屑一答。

她只好自己找台阶下:“满家岭没中学我可以理解,但是——连个小学都没有?”

“谁愿意到这里来当老师?”

“你们满家岭的人不能自己找个人出来当老师吗?”

“他们都不识字,怎么当老师?”

“那你从小学起就到外面去读书?”

“嗯。”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去读书,不怕?”

“怕什么?我是山里长大的,豺狼虎豹都见过。我什么都不怕,只怕没钱。再说,还有我姐姐送我去学校。”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有姐姐:“你有姐姐啊?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子呢。”

“我本来不是独生子,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哥哥——死了。”

她吓一跳:“怎么死的?”

“可能是阑尾炎。”

“阑尾炎就可以——死人?”

“山里没医院嘛,他肚子疼,爹妈就帮他揉,让他喝盐水,还请岭上的老人来——驱邪,但全都没用,只好往县城送,但是太晚了——”

她赶紧从他背上溜了下来,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他心里的伤痛一样。走了一会,她才小心地问:“但即便是那样——你也不是独生子啊。你刚才不是说你有姐姐吗?”

“姐姐是女的嘛。”

“女的不算人?”

“女的要出嫁的嘛——”

“要出嫁就不算你家的人?”

“出了嫁,户口都转走了,怎么还算我家的人呢?”

她觉得跟他讲不清楚,她说的是亲情,而他说的是户口,这不东扯西拉吗?如果按照他这个概念,她家连个独生子都没有,这也太歧视女性了吧?

但她知道跟他辩论没意义,可能满家岭的人都不把女儿当人,他从小就接受这种观念,怎么可能不这样认为呢?如果她生长在满家岭,恐怕也会像他这么想,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她问:“你有几个姐姐?”

“三个。”

“啊?我怎么一个也没看见?”

“都嫁人了。”

“她们过节都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

“看望自己的―――爸爸妈妈呀!”

“她们都嫁了人了,还往娘家跑,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

“只有那些丈夫公婆不待见的,才会跑回娘家来。”

“那你几个姐姐——都是丈夫公婆很――待见的啰?”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大姐的丈夫和公婆都不待见她,总打她――”

“她跑回娘家来了?”

“她哪里跑得回来?那么远的路,她没路费,又不认识路,想沿路讨饭回娘家都不成――”

“那你们过去看她?”

“怎么看?她死都死了。”

她又大吃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生孩子死的。”

“难产?”

“嗯。”

“现在还有――难产死的?医疗这么发达了――”

“大山里头,发达个什么?”

“那孩子呢?”

“也死了。”

“那她丈夫多可怜,妻子孩子都没了。”

“他又娶了个老婆,生了个儿子。”

“你大姐生的是个女孩?”

“嗯。”

她马上觉得不对头:“是不是你姐夫想要儿子,把你大姐――害死了?”

他不吭声。

她建议说:“那你应该请公安局调查一下啊,不能让你大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尸首都火化了,还怎么调查?”

她还很少听到死人的事,尤其是认识的人,身边的人,好像没谁家里死过人,连老人都没有,全都健在。但就在刚才这么一会,她一下就听到两个人的死讯,而且都是一个家庭的,感觉这家人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她问:“你二姐呢?”

她问完就很后悔,怕他又蹦出一个“死了”来。万幸万幸,这回他没说到死:“二姐嫁到后山去了。”

“就是刚才我们洗澡的那个后山?”

“不是,那是满家岭的后山,满家岭的女不能嫁给满家岭的人,”他指了指远方的高山峻岭,“我二姐嫁到那里去了。”

“后山是不是比满家岭——还高?”

“那当然啦,满家岭只是一个岭,只算那些大山的一个门槛。”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